民國十七年的秋,位於威海衛路的上海智仁勇女中的梧桐葉正黃得燦爛。
那帶着歐式雕花的黑色鐵門在身後緩緩合攏,將校內那些或清脆或嬌柔的說笑聲隔絕開來。我沒有隨人流走向停着不少私家汽車和等着各家小姐的黃包車的正門大路,而是腳步一頓,悄無聲息地拐進了學校側面一條被法國梧桐蔭蔽着的小弄堂。我只是想避開那些或殷勤或探究的目光,圖個清靜。
弄堂深處,光線幽暗,牆角青苔溼漉。那棵老槐樹的樹洞裏,塞着前天被孫茉莉她們惡意扯破袖子的真絲外套——不是買不起新的,只是這件是母親給的,我最喜歡的一件,就這麼毀了,心裏憋着一股說不出的鬱氣。
腳步聲還是不合時宜地追了上來,皮鞋跟清脆地敲在水泥地上,帶着刻意爲之的響動。我的心咯噔一下,手探入那只看似樸素、實則出自名家手作的帆布書包裏,握住了那半塊冰涼的斷硯。
“姚靜宜!”
孫茉莉的聲音依舊帶着那股拿腔拿調的糯軟,只是今更多了幾分顯而易見的挑釁。她一身簇新的蕾絲邊洋裝,發間別着閃亮的水鑽發卡,與這陳舊弄堂格格不入。她搖着一柄小巧的檀香扇,上下打量着我身上那件料子極好、但樣式簡潔的月白色旗袍,語氣酸溜溜的:“喲,我們姚家大小姐,怎麼也學那些寒酸人家,放着汽車不坐,鑽起這小黑弄堂來了?”
她上前一步,用扇子虛虛擋住去路,眼風掃過弄堂另一端那片氣派的西式建築群,“莫非……是怕被我們瞧見,姚大小姐也要去隔壁印書館,體驗生活不成?” 她刻意加重了“體驗生活”幾個字,帶着譏誚,“還是說,你們姚家如今……也需要你拋頭露面了?”
我唇線緊抿,握着斷硯的手指收緊。我厭惡這種無謂的糾纏,更厭惡對方話語裏對家族含沙射影的揣測。
孫茉莉見我沉默,以爲戳中了痛處,得意地伸手就要來碰我的書包:“讓我看看,姚大小姐的書包裏,是不是也藏着我們不知道的‘寶貝’?”
就是現在!
我手腕猛地一掙,布包着的沉重斷硯剛要帶着怒氣揮出,卻驟然被一只從旁伸過來的手穩穩截住。那手骨節分明,淨有力,腕上露出一截雪白的襯衫袖口,外套着質料上乘的灰色法蘭絨西褲。
所有人都是一怔。
我抬眼,撞進一雙帶着些許懶洋洋笑意、卻深邃難辨的眼睛裏。是張三山。他不知何時出現在這弄堂裏,身姿閒適地倚在牆邊,仿佛看了許久的熱鬧。
他指尖稍一用力,便將那半截古硯從我手中輕鬆取過,拿在手裏隨意看了看,目光轉向臉色瞬間變得不太自然的孫茉莉。
“孫小姐,”他開口,聲音清朗悅耳,帶着恰到好處的疏離,“剛才好像聽你提到印書館?家父前倒確實和王經理打了場高爾夫,還說起如今時局,女孩子家放學還是走大路更穩妥些。”他嘴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目光在孫茉莉和她同伴身上輕輕一掃,“怎麼,孫叔叔沒提醒你,這女中附近的幾條弄堂,魚龍混雜,不太適合你們逗留麼?”
他說話時,另一只手已自然而然地從我緊握的拳頭上拂過,指尖不經意地擦過我掌心被硯台棱角硌出的淺紅印子,然後探入我半開的書包,將裏面那封被揉得有些皺的、印書館的實習邀請函拿出來,慢條斯理地撫平折好,重新塞了回去。動作自然得像做了無數次。
“正巧,我家的車停在前面路口,”他不再看孫茉莉幾人,只對着我溫聲道,語氣卻帶着一種不容拒絕的篤定,“明天開始,放學我順路,送你。”
孫茉莉臉上陣紅陣白,捏着扇骨的手指用力到指節泛白,嘴唇動了動,終究沒敢在張三山面前造次,狠狠剜了我一眼,帶着人灰溜溜地快步走了。
弄堂裏重新安靜下來,只剩下風吹過梧桐樹葉的沙沙聲。
三個月後,放學鈴響,我抱着洋裝書走出教室,遠遠就看見倚在鐵藝門外的張三山。藏青學生裝被他穿得挺拔,偏他還要裝模作樣舉本《申報》,眼角餘光卻始終鎖着校門。
“你阿哥又來接了?”閨蜜周淑儀挽住我胳膊,聲音帶着蜜糖似的揶揄。我甩開她,三山已走到跟前,自然要接過我懷裏書本。
這樣情形已持續三個月。三山就讀的徐匯公學離我的學校本不近,偏他說因爲兩所學校都在法租界,而且他家也住在海格路,就一定要一起回家。
謊言在一個飄雨的周三被戳破。
那天我忘了地理圖冊,折返時正聽見淑儀在廊下輕笑:“……張家阿哥看你那眼神,哪裏是鄰家哥哥?”幾個女同學圍作一團,梧桐葉混着雨絲撲在她們月白衫子上。
“是男朋友吧?”這話像黃包車的急刹,把我釘在青磚地上。
當晚我就鬧起來。母親描金的茶杯磕在碟上“鐺”一響:“靜靜不要胡說!三山是你張伯伯的獨苗,兩家世交……”
“他不是我男朋友!”我踩着鑲木地板,眼淚憋在眼眶裏,“他每天都要來學校接我,同學們都笑話……”
第二天,三山依舊等在老地方。梧桐枝椏間漏下的光斑跳在他的肩上,我低頭要從他身邊竄過去,卻被他輕輕握住書包帶。
“今早蟹殼黃買多了。”他遞過來油紙包,熱氣烘着我指尖。我甩手,金黃的芝麻簌簌落在他鋥亮的皮鞋上。
“以後不要你接。”
“爲什麼?”
“她們說你是……是那種朋友!”
三山忽然笑了。他今年十五,喉結滾動時總帶着少年人特有的笨拙,可這一刻笑聲裏卻有種讓我心慌的東西。
“你才十二歲。”他替我拂開沾在辮子上的梧桐絮,動作輕得像在擦他那架德國望遠鏡的鏡片,“知道什麼是男朋友?”
見我要惱,他忽然俯身湊近,睫毛在鼻梁投下細影:“要不這樣——明天換你來南洋公學接我?”他眼底閃着狡黠的光,“讓我的同學也看看,我家小妹有多神氣。”
我氣得踩他腳,自己卻先紅了耳。誰要去男學堂門口丟人!
民國二十年,秋意比往年來得更濃些。學堂放課的鍾聲敲響時,天邊正染着一抹殘陽,像是誰不小心打翻了胭脂缸,暈開了薄薄的淒豔。
我抱着書本走出校門,一眼就看見了停在老槐樹下的黑色汽車。穿着藏青學生裝的三山就靠在車邊,他沒有像往常那樣笑着迎上來,只是靜靜站着,目光望着遠處不知名的方向,神情是我從未見過的肅穆。
車門打開,我鑽進後座,他也隨即坐了進來,對前座的司機陳叔低聲說了句:“回家。” 車廂裏彌漫着一種不同尋常的凝重。真皮座椅微微發涼,車窗外是流動的市井街景,一切如常,卻又仿佛隔了一層看不見的屏障。
汽車緩緩啓動,碾過梧桐的落葉,發出沙沙的聲響。
“沈陽出事了。” 他忽然開口,聲音低沉,打破了沉寂。他緊抿着嘴唇,側臉的線條繃得緊緊的。“昨天夜裏,本關東軍自己炸了南滿鐵路柳條湖路段,反誣是我們的。今天早上,他們的軍隊已經攻占了北大營,現在……沈陽全城都丟了。”
“不抵抗。” 他吐出這三個字,帶着一種近乎切齒的痛楚,“命令是不抵抗,幾十萬大軍,就這麼……撤了。”
車廂內的空氣仿佛凝固了。國仇家恨,第一次如此真切地壓在了我的呼吸之間。
“我不能再去念普通大學了。” 三山的聲音將我的思緒拉回,“讀書固然重要,但此刻,筆杆子救不了急。我決定去廣州,報考黃埔軍校。”
“黃埔?” 我愕然。那是將軍的搖籃,也是戰爭的熔爐。
“是,” 他的眼神異常堅定,那簇火焰在眼底灼灼燃燒,“唯有握緊槍杆,方能衛我山河。這是我們這一代人的責任,我別無選擇。”
汽車在家門口的巷子口緩緩停下。他爲我拉開車門,我抱着書本鑽出車廂,站在微涼的秋風裏。他沒有立刻離開,也沒有催促我進去,只是靜靜站在黑色汽車旁,風吹動他藏青學生裝的衣角,也吹亂了他總是梳得整齊的頭發。
暮色漸沉,巷口那盞煤氣燈還沒亮起。他忽然轉過身,深深地看了我一眼。
那一眼,看得極慢,又極重。他的目光先是落在我眉眼間,像是要描摹我因震驚而微蹙的眉梢;繼而緩緩滑過我被秋風吹得發紅的鼻尖,停留在我因緊抱書本而微微用力的手指上——那上面還沾着今天上課不小心蹭到的墨水漬。最後,他的視線重新回到我的臉上,定定地凝視着,仿佛要把這一刻的我烙進記憶深處。
我從未被他這樣看過。那不是鄰家哥哥溫和的注視,也不是平裏帶着玩笑意味的打量。他的眼神裏有種沉甸甸的東西,像是要把我的模樣刻進骨血裏帶走。時間在巷口凝滯,遠處黃包車的鈴鐺聲、誰家廚房飄來的炒菜聲都模糊成背景。只有他這專注得近乎貪婪的凝望,真實得讓人心慌。
我被他看得喉頭發緊,想說些什麼,卻一個字也吐不出來。
終於,他深吸一口氣,那氣息帶着微顫,在漸涼的空氣裏凝成白霧。他從懷中取出那塊系着紅繩的圓形玉佩——那玉佩我認得,是他周歲時張伯伯特意去城隍廟求來的,從小到大從未離身。此刻,玉佩還帶着他口的體溫,被他鄭重地塞進我手心。我的指尖觸到他掌心因握筆和打球留下的薄繭,冰涼與溫熱在這一刻交織。
“小妹,你長大了。”他的聲音沙啞得不像十五歲的少年,“照顧好自己……等我回來。”
說完這話,他猛地轉身,拉開車門坐進去,動作快得像是怕慢一秒就會後悔。車門“嘭”地關上,隔絕了我們之間最後的對視。汽車引擎發出一聲低吼,載着他決絕的背影,駛向蒼茫暮色的深處。我看見車窗裏他沒有回頭,一次也沒有。
我獨自站在原地,手心裏緊緊攥着那塊漸漸失去溫度的玉佩。秋風卷着梧桐落葉,撲打在我的校服裙擺上,發出簌簌的聲響,像是這個秋天最寂寞的告別。
往後的歲月裏,女中放學時,我在校門口看見個穿舊學生裝的人。夕陽把他的影子拉得老長,我幾乎要脫口喊出那個名字,可他轉過身,是張陌生的臉。
回到家,母親遞給我一封信。信封上“陸軍軍官學校”的字樣被水漬洇開,郵戳卻是三個月前的。
“見字如晤。昨練時見梧桐新葉,想起女中門口那排樹。你說我繞遠路,如今我在千裏之外,這才真是遠了。”
窗外傳來電車叮當聲,我繼續往下看:
“有時會想,若那年你真來南洋公學接我,定要帶你看看木棉樹開花,像滿枝椏的火燒雲。”
最後一行墨跡特別重:
“若你長大些,若我回得來。”
信紙在這裏戛然而止。
我指尖撫過那洇開的墨團,仿佛觸到了他落筆時片刻的猶疑,或是某種無法言說的沉重。窗外,電車“叮當”一聲,碾過鐵軌,載着滿車燈火與市聲,晃晃悠悠地駛入上海的暮色裏。這塵世的喧囂,更襯得手中這方信箋寂靜得駭人。
“若你長大些,若我回得來。”
這十個字,像一枚生鏽的針,猝不及防地刺入心口,並不銳利,卻帶着遲緩而真切的悶痛。那些被刻意塵封的細節,因了這一行字,竟爭先恐後地漫上心頭。
我想起他離開前的那個秋天,他靠在黑色汽車旁,暮色將他藏青的學生裝染得愈發深沉。他看我的那一眼,緩慢而沉重,仿佛不是用眼睛,而是用全部的生命力在凝視。那時我不懂那眼神裏盛滿了什麼,只覺被他看得心慌意亂,手足無措。如今回想,那裏面是訣別,是囑托,是少年還無法宣之於口,卻早已深植骨血的情愫,是明知前路凶險,卻不得不奔赴的決絕。
“若我回得來……”他寫下這五個字時,是懷着怎樣的心情?是清晨練後,望着嶺南與上海截然不同的木棉花,計算着歸期?還是深夜伏案,聽着遠方隱約的炮火,擔憂着未來的命運?那被水漬暈開、模糊了“陸軍軍官學校”字樣的,究竟是雨水,汗水,還是……別的什麼?
信的背面,還有幾行小字,墨色較淺,像是後來匆匆添上的:
“此地木棉,花開時確如烈火,只是無你在一旁聒噪着要撿來做書籤,終究少了些意味。同窗間偶有談及家中小妹,我總想起你氣鼓鼓踩我皮鞋的模樣。蟹殼黃的芝麻,如今想來,沾在鞋上也甚好。”
“另:隨信附上木棉絮一朵,輕軟異常,不知能否平安寄達。見它如見嶺南之春,或許……也如見我心。”
我這才發現,信封內裏,靜靜躺着一小團潔白的棉絮,輕軟如羽,仿佛承載着千裏之外的陽光與風。我小心翼翼地拈起它,放在鼻尖,似乎真的能嗅到一絲南方驕陽的氣息,混着少年筆尖的墨香,以及那無法寄達的、深沉的思念。
眼淚終於無聲地滾落,砸在信紙上,與他留下的墨跡、水漬融合在一起,分不清彼此了。
母親不知何時已悄悄退了出去,留我一人在這漸漸暗下來的房間裏。我將那朵輕飄飄的木棉絮,連同那塊他留下的、已被我捂得溫潤的玉佩,一起緊緊貼在心口。
窗外,暮色四合,華燈初上,上海的夜生活才剛剛開始。而我的世界,卻因這封遲來了三個月的信,仿佛才剛剛經歷了一場真正的、刻骨銘心的離別。
“若你長大些,若我回得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