令狐沖背靠着門板,大口喘着粗氣。
心跳如擂鼓。
太了。
這簡直是在萬丈懸崖上走鋼絲,底下就是粉身碎骨的深淵。
他抬起手,借着透過窗櫺的月光,看着自己的手掌。
指尖還在微微顫抖。
那上面仿佛還殘留着師娘肌膚的溫度,那種滑膩如酥的觸感,像是有生命一般,順着指紋鑽進了血管,直沖腦門。
“瘋了,真是瘋了……”
令狐沖喃喃自語,狠狠地搓了搓臉。
穿越前也就是個只敢在硬盤裏存點學習資料的宅男,哪怕穿越成了令狐沖,這膽子怎麼也跟着肥了?
那可是寧中則!
華山玉女!
嶽不群的老婆!
要是讓老嶽知道自己剛才給他戴了一頂那種顏色的帽子——雖然只是手頭上的——估計都不用等練什麼辟邪劍譜,直接就能先把自己給切了祭旗。
“冷靜,必須冷靜。”
令狐沖強迫自己走到床邊,一頭栽倒在枕頭上。
可是,睡不着。
閉上眼,全是剛才浴桶邊的那一幕。
師娘那仰起的脖頸,那迷離的眼神,還有那一聲讓他骨頭都酥了的“師兄”。
“該死!”
令狐沖翻了個身,用被子蒙住頭。
後怕的情緒開始像水一樣涌上來。
萬一呢?
萬一師娘回過味來,覺得不對勁怎麼辦?
萬一嶽不群那個老狐狸發現了什麼端倪怎麼辦?
令狐沖腦子裏閃過一百種死法。
但很快,理智又重新占領了高地。
他在現代社會混跡多年的邏輯思維開始運轉。
首先,師娘絕對不會說。
對於一個古代傳統女性,尤其是有着“寧女俠”這種貞烈名頭的女人來說,這種閨房秘事,哪怕是面對丈夫,也是難以啓齒的羞恥。
她絕不可能跑到嶽不群面前質問:“老嶽,你昨晚按得爽不爽?最後爲什麼跑了?”
不可能。
絕對不可能。
只要她不問,嶽不群就不會知道。
這就形成了一個完美的閉環。
一個只有令狐沖知道真相,而當事人雙方都蒙在鼓裏的驚天誤會。
“這就是信息差啊……”
令狐沖長舒一口氣,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弧度。
既然老嶽你不懂珍惜,那就別怪徒弟我替你盡孝了。
雖然有點缺德。
但想着原著裏寧中則那悲慘的結局,令狐沖心裏那點負罪感瞬間煙消雲散。
這一夜,注定無眠。
……
翌清晨。
華山,正氣堂偏廳。
清晨的薄霧還沒散去,華山派的早餐已經開始了。
飯桌上的氣氛,有些古怪。
甚至可以說是詭異。
令狐沖坐在下方,面前擺着一碗白粥,倆窩窩頭。
他低着頭,看似在專心致志地剝雞蛋,實則眼角的餘光一直往主位上瞟。
那裏坐着嶽不群。
一身君子蘭色的長衫,胡須打理得一絲不苟,正端着茶盞,慢條斯理地撇着茶葉沫子。
那叫一個氣定神閒。
那叫一個道貌岸然。
“僞君子。”
令狐沖心裏暗罵一句,把剝好的雞蛋塞進嘴裏,狠狠咬了一口。
這時,一陣香風襲來。
寧中則從屏風後走了出來。
令狐沖心裏“咯噔”一下,下意識地把頭埋得更低了,恨不得把臉埋進粥碗裏。
“娘,早。”
坐在他對面的嶽靈珊清脆地叫了一聲。
寧中則微微點頭,在嶽不群身旁的位置坐下。
“師妹,早。”
嶽不群放下茶盞,依然是那副溫潤如玉的模樣,臉上掛着招牌式的微笑。
寧中則沒說話。
她只是淡淡地看了嶽不群一眼。
這一眼,包含了太多東西。
有幽怨,有憤怒,還有一絲說不清道不明的期待落空後的失落。
令狐沖偷偷瞄了一眼。
嚯。
好家夥。
師娘今兒個雖然施了粉黛,但眼底那一抹青黑卻是怎麼也遮不住的。
顯然,昨晚失眠的不止令狐沖一個。
而且,今的寧中則,似乎有些不一樣。
平裏她總是把領口扣得嚴嚴實實,今卻稍微鬆開了一顆扣子,露出了一小截白皙精致的鎖骨。
那股成熟婦人的風韻,就像是熟透的水蜜桃,隔着桌子都能聞到甜味。
“娘,你昨晚沒睡好嗎?”
嶽靈珊是個直腸子,本沒察覺到空氣中的味,咬着筷子天真地問道。
“我看您都有黑眼圈了,是不是沒休息好?”
這一問,桌上三人的動作同時一頓。
令狐沖差點被一口粥嗆死,拼命咳嗽掩飾尷尬。
嶽不群夾鹹菜的手微微停滯了一下,隨即恢復正常。
寧中則則是深吸一口氣,前的衣襟隨着呼吸劇烈起伏。
“是啊,確實沒睡好。”
寧中則的聲音有些沙啞,意有所指地說道。
“昨晚……有人鬧騰得很,鬧完了又不管不顧,讓人怎麼睡?”
這話一出,令狐沖的頭皮都要炸了。
這車速有點快,差點沒跟上!
師娘這是在公然開車?還是在撒怨氣?
嶽靈珊聽不懂,眨巴着大眼睛:“鬧騰?誰啊?大師兄又喝酒耍酒瘋了?”
令狐沖:???
這鍋我不背!
“珊兒,食不言寢不語。”
嶽不群適時地開口了。
他放下筷子,那張儒雅的臉上露出一絲歉意,看着寧中則。
在嶽不群看來,夫人這話是在埋怨自己昨晚直接回書房,冷落了她。
畢竟是自己四十五歲大壽,按理說是該陪夫人的。
但他一心修煉紫霞神功,加上不想被酒色掏空了身子,這才借故離開。
想到這裏,嶽不群決定展現一下“君子”的風度。
“師妹。”
嶽不群聲音溫和,透着一股讓人如沐春風的磁性。
“昨晚……確實是爲夫考慮不周。”
寧中則聞言,手裏攪拌熱粥的勺子猛地停住。
她猛地抬起頭,那雙有些黯淡的眸子瞬間亮了起來。
他承認了?
這個死樣活氣的木頭人,終於肯承認昨晚那是他做的了?
既然承認了,那是不是意味着……
寧中則的心跳開始加速,臉上也不自覺地飛起兩朵紅雲,昨晚那指尖的觸感仿佛又回到了身上。
“師兄……”
寧中則的聲音軟了幾分,眼神裏的幽怨化作了一汪春水。
“你知道就好。”
“夫妻之間,本就該坦誠相待,你若是……若是想那樣,直說便是,何必搞得那般……那般偷偷摸摸,最後還……”
說到最後,寧中則聲音細若蚊蠅,臉紅到了耳。
當着徒弟和女兒的面,說這種閨房秘事,簡直羞死人了。
但她心裏是甜的。
只要嶽不群肯認,昨晚那半途而廢的遺憾,今晚未必不能補上。
然而。
嶽不群接下來的話,卻像是一盆冰水,直接澆在了寧中則那剛剛燃起的小火苗上。
“偷偷摸摸?”
嶽不群眉頭微皺,有些不解,但很快“恍然大悟”。
他以爲夫人是說他昨晚悄悄離開內院回書房的事。
“師妹言重了,何來偷偷摸摸一說?”
嶽不群一臉正氣,拂須道:
“昨晚家宴,爲夫多飲了幾杯,身上酒氣太重。”
“你素來喜潔,聞不得那刺鼻的酒味。”
“爲夫是怕熏着你,這才獨自去了書房歇息,並未在內室逗留。”
“這也是爲了你的身子着想,怎麼反倒成了我的不是?”
咔嚓。
似乎有什麼東西碎裂的聲音。
令狐沖正端着碗喝粥,聽到這話,差點沒把碗給嚼碎了。
絕了。
真的絕了。
這老嶽簡直就是個聊天鬼才,精準踩雷!
這哪是解釋啊,這是在自!
果不其然。
寧中則臉上的紅暈,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褪去,瞬間變得煞白。
緊接着,那白色又轉爲了鐵青。
那是憤怒。
是被戲弄、被羞辱後的極度憤怒。
怕熏着我?
並未在內室逗留?
那你昨晚那一雙手是在什麼?
那你那粗重的呼吸算什麼?
把我弄得不上不下,最後拍拍屁股走人,現在還在這裝失憶?裝正人君子?
好你個嶽不群!
你是要把“僞君子”這三個字刻在腦門上嗎?
寧中則的手開始發抖。
她死死地盯着嶽不群那張看起來無辜又正直的臉。
如果眼神能人,嶽不群現在已經被捅成篩子了。
“好。”
“好一個怕熏着我。”
“好一個爲了我的身子着想。”
寧中則從牙縫裏擠出這幾句話,每一個字都像是帶着冰渣子。
“嶽掌門真是體貼入微啊。”
“體貼到連碰都不敢碰一下,生怕弄髒了您的手是吧?”
嶽不群一愣。
他敏銳地感覺到了夫人的情緒不對勁。
這怎麼還火上澆油了?
難道是因爲自己不僅沒陪她,連解釋都顯得太生分?
“師妹,你這是何意?”
嶽不群有些茫然,甚至覺得有點委屈。
“爲夫這是敬重你……”
“夠了!”
寧中則猛地一拍桌子。
砰的一聲。
碗裏的粥灑出來大半。
把一旁的嶽靈珊嚇了一哆嗦,手裏的筷子都掉了。
“娘……您怎麼了?”
寧中則本沒理會女兒,她站起身,居高臨下地看着嶽不群,眼眶微紅。
“嶽不群,你哪怕說是你累了,說是你不行,我都不怪你。”
“但你別把我當傻子哄!”
“做了就是做了,沒做就是沒做,敢做不敢當,算什麼男人!”
說完。
寧中則一甩袖子,轉身就走。
那背影,充滿了決絕和失望。
還有一絲讓人心疼的落寞。
嶽不群徹底懵了。
他手裏拿着半個饅頭,舉在半空中,吃也不是,放也不是。
我是誰?
我在哪?
我做啥了?
怎麼就敢做不敢當了?我就回書房睡個覺,這也要當什麼?
“這……這簡直是不可理喻!”
嶽不群深吸一口氣,努力維持着掌門的威嚴,但臉色也沉了下來。
“唯女子與小人難養也!”
他重重地把饅頭扔回盤子裏。
轉頭看向正在拼命縮小存在感的令狐沖。
“沖兒!”
“啊?師父我在!”
令狐沖一個激靈,立刻站了起來,順手抹了一把嘴角的米粒。
“你看看你師娘,像什麼話!”
嶽不群指着屏風方向,痛心疾首。
“爲師平裏教導你們要修身養性,克己復禮。”
“你師娘今這般失態,定是平裏太慣着她了!”
令狐沖心裏那個樂啊。
他強忍着要把嘴角咧到耳後的沖動,一臉嚴肅地拱手:
“師父息怒,師娘可能……可能真的是沒睡好,起床氣,起床氣。”
心裏卻在狂笑:
師父啊師父,師娘那哪是起床氣。
那分明是欲求不滿加上被當猴耍的怨氣!
這頂帽子,您老人家不僅戴得穩,還親自伸手扶正了!
“哼!”
嶽不群冷哼一聲,也沒了胃口。
“這飯不吃了。”
“沖兒,隨我到書房來,考校考校你近的功課!”
說完,嶽不群起身,背着手,大步流星地走了。
背影依然挺拔。
依然像是一柄剛正不阿的劍。
只是落在令狐沖眼裏,那頭頂上仿佛隱隱約約飄着一團綠油油的雲彩。
“是,師父。”
令狐沖答應得格外響亮。
他看着嶽不群的背影,又看了一眼寧中則離去的方向。
眼神逐漸變得深邃。
這種誤會,就像是一顆種子。
只要種下了,就會生發芽。
師娘的怨氣越重,心裏的防線就越脆弱。
嶽不群越是裝正經,師娘就越是渴望那種“不正經”的慰藉。
而那個能給她慰藉的人……
令狐沖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
“大師兄……”
嶽靈珊可憐巴巴的聲音在旁邊響起。
“爹和娘這是怎麼了?是不是因爲昨天壽宴太累了?”
令狐沖回過神,看着眼前這個清純可愛的小師妹。
心裏忽然涌起一股莫名的保護欲。
當然。
終結的方式,可能稍微有點……曹賊。
他伸出手,揉了揉嶽靈珊的腦袋,笑得意味深長:
“沒事,小師妹。”
“大人之間的事,你不懂。”
“這就是所謂的……相愛相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