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清晨,阿柚起得比公雞還早。
她抱着半盒彩色粉筆跑到祠堂時,阿明已經在那兒了。大學生哥哥蹲在地上,正用卷尺量尺寸,身邊擺着從學校帶來的民俗學資料,上面畫着各種古老的圖騰和步法圖。
“哥哥早!”阿柚蹦蹦跳跳過去。
“阿柚早。”阿明揉了揉發酸的眼睛,他昨晚幾乎沒睡,翻遍了資料,想找出和“跳格子罡步”相關的記載,卻一無所獲,“你說的格子,要畫成什麼樣?”
阿柚把粉筆盒放在地上,自己拿起一白色粉筆,蹲下身,小臉皺成一團,似乎在努力回想。
“老祖宗說……”她一邊嘀咕,一邊用粉筆在地上畫,“左腳踏金……這裏是金色……”
一條歪歪扭扭的線出現在青石板上。
“右腳踏木……木頭是綠色……”
又一條線,和第一條交叉。
阿明看着地上那個既不像八卦、也不像九宮格的奇怪圖案,哭笑不得。這分明就是小孩子隨便畫的幾個框框,連格子都算不上。
“然後是轉身踏水……水是藍色……”阿柚畫了一個圓圈。
“跳躍踏火……紅色!”她在圓圈旁邊畫了個三角形。
“最後雙腳踏土……黃色方塊!”一個歪歪扭扭的方形完成。
阿明看着地上那個由線條、圓圈、三角和方塊組成的“陣法”,陷入了沉思。這要是能驅邪,他民俗學就白讀了。
“好啦!”阿柚拍拍手上的粉筆灰,站起來往第一個“金色格子”裏一站,“老祖宗說,要這樣跳——”
她的小腳丫踩進格子。
什麼也沒發生。
阿明剛想說“要不我們再研究研究”,話卻卡在了喉嚨裏。
他看見,阿柚腳下那個用白色粉筆畫的“金色格子”,邊緣處,滲出了一絲極其微弱的、淡金色的光。
不是反光,不是幻覺。那光像是從青石板內部透出來的,溫潤而古老。
阿柚渾然不覺,她專注地回憶着老祖宗教的步伐,小身體搖搖晃晃地轉向“綠色格子”,右腳踩了上去。
第二縷金光泛起,比第一縷更明顯些。
接着是轉身踩藍色的圓圈、跳起來踩紅色的三角、最後雙腳並攏跳進黃色的方塊——
當阿柚完成最後一個動作,雙腳穩穩落在黃色方塊裏時,奇妙的事情發生了。
地上那五個原本毫不相關的圖形,突然被金色的光線連接起來。光線沿着粉筆痕跡流動,組成一個完整的、復雜的圖案——那正是阿明在資料裏見過的、最古老的儺戲罡步圖!
只不過,這個圖案被簡化、拆解,用小孩子能理解的方式重新組合了。
“哥哥你看!”阿柚指着地上發光的圖案,興奮地跳起來,“格子亮啦!”
金光隨着她的跳躍更加明亮,但只持續了幾秒鍾,就漸漸黯淡下去,最後消失不見,只留下地上的粉筆印。
阿明愣在原地,手裏的資料啪嗒掉在地上。
他猛地蹲下身,用手去摸那些粉筆印。粉筆灰沾了一手,青石板冰涼如常,剛才的金光仿佛從未出現過。
“阿柚……”阿明聲音發,“你……你再跳一次?”
“好呀!”阿柚又站回起點。
這一次,阿明打開了相機錄像模式,鏡頭對準阿柚的小腳丫。
左腳踏金,右腳踏木,轉身踏水,跳躍踏火,雙腳踏土。
金光再次泛起,沿着粉筆痕跡流淌,組成完整的罡步圖案。雖然依舊只亮了幾秒,但鏡頭清晰地記錄下了這一切。
阿明的手在顫抖。他學民俗三年,聽過無數關於古老儀式的神奇傳說,但從未想過,自己會在一個三歲孩子身上,親眼見證這種“神奇”。
“哥哥,”阿柚跳完,額頭上冒出細細的汗珠,“老祖宗說,要每天跳,跳到格子自己記得發光,就算學會啦。”
“自己記得發光……”阿明喃喃重復。
他忽然明白了。這不是什麼魔法,這是一種“喚醒”。阿柚用她的腳步,用儺脈傳人特有的天賦,喚醒了深埋在這片土地下的、屬於儺戲的古老記憶。
“阿柚,”阿明收起相機,鄭重地說,“我們一起保護祠堂,好嗎?”
“嗯!”阿柚用力點頭,然後想起什麼,從口袋裏掏出一個用油紙包着的東西,“哥哥,我還要去給餓肚子的面具影子送饅頭。”
她跑到祠堂的窗戶下,踮起腳尖,把饅頭放在窗台上:“給你吃,吃飽了就不可以吃別人的害怕啦。”
一陣微風吹過,饅頭紋絲不動。
但阿明透過相機鏡頭,隱約看到,窗台附近的空氣,微微扭曲了一下。
第5集:《畫紙上的炭筆字》
第三天,村裏下了小雨。
阿柚不能去祠堂門口跳格子了,就趴在家的八仙桌上畫畫。給她買了一盒新的蠟筆,二十四色,鮮豔得像彩虹。
“阿柚畫什麼呀?”在灶台邊煮粥,蒸汽氤氳。
“畫老祖宗講的故事。”阿柚頭也不抬,小手攥着蠟筆,在紙上用力塗抹。
她畫了大儺神趕走年獸——紅色的年獸張牙舞爪,金色的大儺神拿着木劍,身後跟着好多戴小面具的影子。
她畫了小儺神幫迷路的孩子——迷路的小孩在哭,藍色的小儺神牽着他的手,天上的星星都笑眯眯。
她畫了儺面飛起來保護村莊——黑色的開山儺面飄在空中,下面是被洪水圍住的房子,房子裏的人們手拉着手。
畫了一張又一張,八仙桌上鋪滿了阿柚的“作品”。雖然線條歪扭,顏色塗到外面,但每一張都生機勃勃,仿佛那些故事隨時會從紙上跳出來。
雨停了,阿柚抱着一疊畫跑向祠堂。阿明已經在那裏了,正用塑料布蓋住門口地上的粉筆格子。
“哥哥,我把畫貼在門上!”阿柚興沖沖地說。
阿明幫她用膠帶把畫一張張貼在祠堂老舊的大門上。紅臉的年獸、藍衣的小儺神、黑色的開山儺面……鮮豔的色彩貼在斑駁的木門上,像給古老的祠堂穿上了一件花衣裳。
第一個被吸引過來的是村口的王爺爺。
老人拄着拐杖路過,眯着眼看了半天,忽然“哎喲”一聲:“這畫的是……是我太爺爺講過的故事啊!大儺神趕年獸,那年雪下得可厚……”
他顫巍巍地在祠堂台階上坐下,開始講那個幾乎被遺忘的故事。幾個路過的村民停下來聽,聽着聽着,有人話:
“我爺爺也講過!說那年獸怕紅色,所以過年要貼紅對聯!”
“不對不對,是怕響聲,要放鞭炮!”
“都怕都怕!”
漸漸地,祠堂門口聚了七八個人。有人回家搬來小板凳,有人拿來炒瓜子,大家圍坐着,你一言我一語,拼湊着記憶裏的儺戲傳說。
阿柚坐在最前面,仰着小臉聽,眼睛亮晶晶的。
第二天,阿柚又貼了新畫。這次畫的是儺面巡遊鎮河妖的故事。
村裏的李嬸看着畫,眼圈突然紅了:“我想起來了……六三年發大水,我爹就是戴着儺面,領着大家去河堤上跳祭舞的……後來水真的退了……”
她這麼一說,更多老人想起來了。那段幾乎被歲月掩埋的集體記憶,因爲一張稚嫩的蠟筆畫,重新變得鮮活。
第三天,第四天……祠堂門口的人越來越多。老人們講古,中年人回憶童年看儺戲的興奮,孩子們圍着阿柚,看她跳格子,學她畫畫。
阿明把這些場景都拍了下來。老人講述時眼裏的光,孩子學跳格子時笨拙的動作,阿柚貼畫時認真的小臉……他配上簡短的文字,發到了社交平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