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是半夜開始下的。
起初只是淅淅瀝瀝,敲在祠堂的青瓦上像無數細小的手指在輕叩。到了後半夜,雨勢突然轉急,豆大的雨點砸下來,在石板路上濺起一片白茫茫的水霧。
阿柚被雷聲驚醒時,發現自己躺在祠堂的草席上。給她蓋的小花毯還好好地裹在身上,煤球蜷在她腳邊,耳朵不安地抖動着。
供桌上的蠟燭只剩三支還亮着,火光在穿堂風裏掙扎般搖晃。阿明哥哥趴在旁邊的舊木桌上睡着了,筆記本攤開着,鋼筆滾到了一邊。
一道慘白的閃電撕裂夜空,緊接着炸雷滾過屋頂,震得梁上的灰塵簌簌落下。
煤球“嗷”地一聲跳起來,渾身的毛都炸開了。它死死盯着祠堂大門的方向,琥珀色的眼睛在黑暗裏縮成兩道細線,喉嚨裏發出低沉的、威脅的“嗚嗚”聲。
阿柚也感覺到了——不是聽到,是感覺到——祠堂裏的溫度在下降。
不是下雨帶來的涼意,而是一種粘稠的、陰冷的寒氣,正從門縫、窗縫、牆壁的每一條縫隙裏滲進來。蠟燭的火苗開始朝一個方向傾斜,齊齊指向大門,像被無形的嘴吸吮着。
“阿明哥哥……”阿柚小聲叫。
阿明沒醒。他睡得很沉,眉頭緊鎖,嘴唇微微翕動,像在做什麼噩夢。
“吱呀——”
老舊的木門,自己動了一下。
不是被風吹開的那種晃動,而是門軸轉動時發出的、緩慢而清晰的摩擦聲。門縫在擴大,一寸,兩寸……露出外面墨汁般濃稠的黑暗。
煤球的嗚咽聲變成了尖銳的嘶叫,背弓得像座拱橋。
阿柚坐起來,緊緊抱住懷裏微涼的開山儺面。面具沒有反應,老祖宗還在沉睡。
門縫裏,先伸進來的是一只手。
枯瘦、青白、指甲縫裏塞滿黑泥的手,搭在門檻上。然後是一個佝僂的身影,裹着溼透的藍布衣,像剛從水裏撈出來,每挪動一步,衣角都往下淌着混濁的水。
是黑石大師。
不,現在應該叫王婆婆。坤哥的姑婆,王家如今僅存的長輩,也是“飼靈”邪術最後的傳人。
她整個人都變了樣。臉上皺紋深得能夾死蒼蠅,眼睛卻亮得嚇人,眼白上布滿血絲,瞳孔縮得像針尖。最可怕的是她的皮膚,在搖曳的燭光下泛着一種青灰色的、死魚肚皮般的光澤。
“把……神像……還給我……”
她的聲音嘶啞破碎,像破風箱在拉,又像喉嚨裏塞滿了砂石。每說一個字,嘴角就溢出一縷黑水,滴在地上,發出“嗤嗤”的腐蝕聲。
阿明終於被驚醒,看見門口的人影,一個激靈跳起來,抄起桌上的硯台擋在身前:“你、你是誰?!”
王婆婆沒理他,眼珠子直勾勾盯着阿柚懷裏的儺面,那眼神貪婪得像餓了三天的野狗看見了肉:“儺脈……純陰儺脈……比神像……好一千倍……”
她猛地張嘴——
不是說話,而是噴出一股濃稠的黑氣!
那黑氣在半空中翻滾、凝聚,化作三只烏鴉的形狀,每一只都有老鷹那麼大,羽毛漆黑油亮,眼睛是兩點猩紅的光。它們尖嘯着撲向供桌,目標明確——開山儺面!
“煤球!”阿柚尖叫。
小黑貓化作一道黑色閃電,凌空躍起,一爪子拍向最前面的黑氣烏鴉。利爪劃過,烏鴉“噗”地散開,但瞬間又凝聚成形,反而分出一股黑氣纏向煤球!
煤球在空中靈巧地翻身,避開黑氣,落地時卻踉蹌了一下——那黑氣擦過了它的後腿,留下一道焦黑的痕跡。
“喵嗚!”煤球吃痛,叫聲都變了調。
阿明掄起硯台砸向另一只烏鴉,硯台穿體而過,“哐當”砸在地上碎裂,烏鴉毫發無損,尖喙已經要啄到儺面!
千鈞一發之際,阿柚懷裏的儺面自己動了。
不是飛起來,而是猛地一沉,像有千斤重,帶着阿柚一起從草席上滾落。烏鴉的尖喙擦着面具邊緣劃過,在供桌上啄出一個深深的凹坑。
“老祖宗!”阿柚抱住面具,感覺到一絲微弱到幾乎察覺不到的暖意。
“……孩子……跑……”老祖宗的聲音斷斷續續,像隨時會斷線的風箏,“我……撐不住……太久……”
王婆婆喉嚨裏發出“嗬嗬”的怪笑,雙手掐訣,十指扭曲成古怪的形狀。地上的積水開始蠕動,像有了生命,沿着地磚縫隙匯聚,扭曲着立起來,化作三條水桶粗的水蛇!
水蛇通體透明,能看到裏面翻涌的黑氣。它們昂起頭,冰冷的豎瞳盯着儺面,分三個方向包圍過來。
煤球擋在阿柚身前,齜着牙,渾身毛發倒豎,卻不敢貿然上前——它能感覺到,這些水蛇和之前的黑氣烏鴉不同,它們有實體,而且蘊含着腐蝕性的邪力。
一條水蛇率先發動攻擊,蛇身一弓,閃電般噬向儺面!
儺面再次亮起金光,但光芒極其黯淡,像風中殘燭。金光與水蛇相撞,發出“滋滋”的灼燒聲,水蛇的頭部被蒸發了小半,但剩下的部分依然狠狠撞在儺面上!
“鐺——!”
木質的儺面竟然發出金屬撞擊般的聲音。面具表面,出現了一道細小的裂紋。
“老祖宗!”阿柚感覺到懷裏的面具在顫抖。
另外兩條水蛇趁機從兩側撲來!
就在這時——
“邪祟!安敢猖狂!!!”
一聲怒喝如炸雷般響起。祠堂大門被“砰”地踹開,李爺爺渾身溼透地沖了進來,手裏握着的正是那柄布滿裂紋的桃木符刀!
老人須發皆張,眼睛瞪得滾圓,哪還有平沉默寡言的模樣。他咬破舌尖,“噗”地一口鮮血噴在刀身上——
桃木刀發出尖銳的嗡鳴!刀身上的裂紋像血管一樣鼓脹起來,迸發出刺目的血紅色光芒,將整個祠堂映得一片赤紅!
“斬!!!”
李爺爺一步踏前,揮刀斬向最近的一條水蛇。刀光過處,水蛇發出無聲的慘叫,整個身體從中間被劈開,化作兩灘黑水濺在地上,將青磚腐蝕出“滋滋”白煙。
王婆婆臉色大變:“斬靈刀?!李家竟然還沒絕後?!”
“絕你祖宗!”李爺爺怒罵,刀勢不減,斬向第二條水蛇,“當年我爺爺就該把你們王家趕盡絕!”
第二條水蛇扭身想逃,卻被刀光餘威掃中,半個身子炸開。剩下的半截瘋狂扭動,最後“噗”地一聲,化作一灘腥臭的黑水。
第三條水蛇見勢不妙,掉頭撲向王婆婆,竟是想反噬其主!
王婆婆冷哼一聲,枯瘦的手虛空一抓,那條水蛇便僵在半空,然後“砰”地炸開,黑水四濺。有幾滴濺到她自己身上,衣服頓時腐蝕出幾個破洞,露出底下青灰色的皮膚——那皮膚竟然像樹皮一樣裂,沒有流血。
“李老鬼,”王婆婆的聲音冰冷,“你李家祖上不過是我王家養的一條看門狗,也配吠主?”
“放你娘的狗屁!”李爺爺啐了一口帶血的唾沫,“我李家世代守正,斬的就是你們這些歪門邪道!今天這把刀,就替我爺爺,替所有被你們害死的人,討個公道!”
他雙手握刀,高高舉起。刀身上的紅光凝聚到極致,裂紋像燃燒的岩漿,發出“噼啪”的爆裂聲。祠堂裏所有的蠟燭在這一刻同時熄滅,只剩刀光映照着一張張驚駭的臉。
王婆婆眼中終於閃過一絲懼色。她猛然後退,雙手飛速掐訣,嘴裏念誦起晦澀難懂的咒文。隨着咒文,她癟的身體像充氣一樣膨脹起來,皮膚下有什麼東西在蠕動、凸起,仿佛隨時會破體而出。
“以我殘軀……飼我神明……”她的聲音變得非男非女,空洞詭異,“請神……降世……”
最後一個音節落下,她整個人“噗”地炸開——不是血肉橫飛,而是炸成一團濃鬱到化不開的黑霧!黑霧迅速收縮、凝聚,最終化作一個三米多高、模糊不清的巨人輪廓。那輪廓有頭,有四肢,但面目一片混沌,只有兩個猩紅的光點是眼睛,一張裂到耳的大嘴。
巨人發出無聲的咆哮,祠堂裏所有東西都在震動!
李爺爺臉色慘白,但握刀的手穩如磐石:“阿明!帶阿柚走!快!”
阿明如夢初醒,抱起已經嚇呆的阿柚就要往外沖。煤球緊隨其後。
“想走?”黑霧巨人發出重疊的、無數人聲音混雜的怪笑,巨手一揮,祠堂大門“轟”地關上,門閂自動死!
阿明撞在門上,震得手臂發麻。
“跟它拼了!”李爺爺怒吼,揮刀沖向黑霧巨人。桃木刀斬入黑霧,發出“嗤嗤”的腐蝕聲,紅光與黑霧激烈對抗,像燒紅的鐵塊進冰雪。
但黑霧太濃了。刀身每深入一寸,紅光就黯淡一分,裂紋就擴大一分。
“咔嚓——!”
一聲脆響,桃木刀從中間斷裂!
斷口處迸發出最後一道刺目的血光,將黑霧巨人的口灼出一個大洞。巨人發出痛苦的嘶吼,黑霧翻滾,整個祠堂都在搖晃。
但也就到此爲止了。
斷刀落地,紅光徹底熄滅。李爺爺踉蹌後退,一口鮮血噴出,染紅了前的衣襟。
黑霧巨人口的洞在緩慢彌合,猩紅的眼睛轉向阿明懷裏的阿柚,巨手緩緩抬起——
就在巨手即將抓到阿柚的瞬間,阿柚懷裏的開山儺面,突然迸發出前所未有的光芒!
不是之前的金光,而是熾烈的、太陽般的白金色光芒!光芒中,一個模糊的、頂天立地的虛影緩緩站起,雖看不清面目,但那股威嚴、古老、磅礴的氣勢,讓黑霧巨人都爲之一滯。
“區區殘靈……也敢傷我儺脈後人……”
是老祖宗的聲音,但不再是虛弱蒼老,而是恢弘如鍾鳴,回蕩在祠堂每一個角落。
虛影抬起手,食指一點——
一道白金色的光束射出,精準命中黑霧巨人的額頭。
沒有聲響,沒有爆炸。黑霧巨人就像被陽光照射的冰雪,從被擊中的地方開始,迅速消融、蒸發。它發出無聲的、絕望的嘶吼,瘋狂掙扎,但無濟於事。不過幾個呼吸,三米高的巨人就化作一縷青煙,消散不見。
地上只留下一個人形——是王婆婆。她蜷縮在地上,皮膚恢復了正常的老態,但癟得像一具抽空了氣的皮囊。眼睛還睜着,瞳孔擴散,嘴角掛着一絲詭異的微笑。
“王家……不會……絕……”
話沒說完,她頭一歪,徹底沒了氣息。
白金虛影緩緩散去,祠堂重新陷入黑暗。只有窗外透進來的微弱天光,勾勒出狼藉的輪廓。
“老祖宗……”阿柚抱着面具,感覺到那股磅礴的力量如水般退去,面具重新變得冰涼。
沒有回應。
這一次,連最後一絲微弱的暖意都消失了。面具徹底變成了一塊冰冷的木頭。
“李爺爺!”阿明放下阿柚,沖過去扶起老人。
李爺爺咳出一口血,臉色灰敗,但眼睛還亮着。他看了一眼地上的斷刀,又看向王婆婆的屍體,長長嘆了口氣:“刀斷了……她也死了……這段孽緣,總算……了結了……”
話音未落,祠堂大門“吱呀”一聲被推開。
天光涌進來,照亮了滿地狼藉。門口站着渾身溼透、氣喘籲籲的王爺爺、張,還有幾個舉着鋤頭扁擔的村民——他們是聽到動靜趕來的。
所有人都被眼前的景象驚呆了。
破碎的供桌,滿地的黑水,昏倒的老人,死去的陌生老婦,還有抱着面具、小臉慘白的阿柚。
“這、這是……”王爺爺的聲音在顫抖。
李爺爺擺擺手,氣若遊絲:“先……先把她抬出去……別、別碰屍體……等天亮了……報官……”
幾個膽大的村民上前,用門板抬起王婆婆的屍體。屍體輕得嚇人,像只有一層皮包着骨頭。
阿明把李爺爺扶到椅子上,張趕緊去拿水和毛巾。
阿柚還站在原地,抱着徹底冰冷的儺面,眼淚大顆大顆往下掉,砸在面具上,又順着木紋滑落。
煤球蹭了蹭她的腿,輕輕“喵”了一聲。
天,快亮了。
雨不知何時停了,東方泛起魚肚白。第一縷晨光穿過破損的窗戶,照在阿柚臉上,也照在她懷裏那張古老的、再無回應的開山儺面上。
祠堂外,漸漸響起人聲、腳步聲、驚呼聲。
新的一天開始了。
但有些東西,永遠留在了這個漫長而恐怖的雨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