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個念頭在林正德腦中炸開,讓他背脊竄起一陣惡寒。
他死死盯着那個背影。
在小廝的攙扶下,一步一咳,正緩緩走向門口。
那件華貴的白狐裘,在林正德眼中,此刻不再是奢靡,它更像一層僞裝。
一層本遮不住其下滔天權術與恐怖心性的,蒼白的僞裝。
大廳內,死寂被嗡嗡的低語取代。
揚州城裏有頭有臉的人物,此刻都成了被獵人驚嚇過的飛鳥。
他們看看地上癱軟如泥、大口喘氣的知府孫明志,再看看那個即將消失的背影,交談聲裏混雜着慶幸與恐懼。
“那蕭家小子……是怪物吧?”
“孫大人……就這麼……完了?”
“以後見着蕭家人,繞着走!不,得跪着走!”
這些議論,林正德一個字也沒聽進去。
他全部的心神,都凝聚在那個背影之上。
蕭逸的腳步虛浮,身形單薄得似乎一陣夜風就能吹倒。
可就是這副隨時會散架的病軀,剛剛用最優雅,也最冷酷的方式,將一位正四品大員的官威、臉面、乃至身家性命,撕得粉碎。
利器?
林正德在心中苦笑。
利器尚有鞘,能被掌控。
而此子……他自己,就是出鞘的刀。
他的鋒芒,竟只源於他那令人費解的,只想“睡個好覺”的欲望。
爲了這個目標,他可以掀翻一切,碾碎一切。
官場規矩,朝廷律法,他人性命,在他眼中,恐怕都只是用來掃除“噪音”的工具。
林正德不再遲疑。
他理了理衣袍,趁所有人的目光還焦着在孫明志和那片狼藉上,悄然起身。
他混在幾個想提前溜走的富商身後,走出了知府衙門。
夜風清冽,吹散了府內酒宴的渾濁,也讓他激蕩的情緒稍稍冷卻。
他立在街角陰影裏,看見不遠處,蕭逸正被小廝扶上一頂半舊的青布軟轎。
那轎子的樸素,與他剛剛隨手收下的五千兩銀票形成了刺目的對比。
林正德沒有上前。
他只是靜靜看着。
直到那頂軟轎在兩名轎夫平穩的步伐下,拐過街角,消失在夜色深處。
他記住了那個方向。
城東,蕭氏鏢局的所在。
“蕭逸……”
林正德在心中默念此名,轉身,快步沒入另一條漆黑的巷道。
一炷香後。
揚州城南,一處不起眼的民宅。
此地是巡按御史的秘密駐地。
林正德關上門,徑直走向書案,點亮油燈。
豆大的火光,映出他一張前所未有凝重的臉。
他從懷中取出一卷空白奏折,鋪開,親自研墨。
墨錠在硯台上摩擦的沙沙聲,是靜室裏唯一的聲音。
他提筆,懸腕。
筆尖飽蘸墨汁,卻紋絲不動。
他在權衡。
如何向當今聖上,描述今夜這事,不,是案件。
說一個病弱少年,憑幾本賬冊就扳倒了一州知府?聖上會信?還是會以爲他林正德在江南寫起了志怪小說?
又該如何定義蕭逸?
妖孽?奇才?
還是……災厄?
一詞之差,或許就是天恩與雷霆的距離。
良久,林正德吐出一口氣。
他想起孫明志的貪婪,想起揚州官場的盤錯節,想起自己數月調查的寸步難行。
他又想起蕭逸那雙清冷的眼,和他那句“夠斬九次了”。
災厄?
對孫明志這樣的蠹蟲,他的確是災厄。
但對大乾,對天下呢?
林正德的眼神陡然銳利。
筆尖,終於落下!
“臣,都察院左僉都御史、巡按江南林正德,八百裏加急,冒死上奏!”
寫下這行字,便再無退路。
“臣於揚州暗訪數月,查知府孫明志貪贓枉法,然其黨羽衆多,羅網密布,臣苦無鐵證,未敢輕動。然,天心可見,社稷有靈!今夜,臣於孫明志壽宴,親睹一曠世奇景!”
他的筆速越來越快,墨跡在紙上飛舞,中激蕩,盡數傾瀉於筆端。
“有揚州商賈蕭氏之子,名逸。此子……身染沉痾,貌若好女,走三步而喘,言數句而咳,看似蒲柳之姿。”
“然,其心有丘壑,藏甲兵!”
“其一,以《蘭亭序》拓本爲餌,誘孫明志入甕,使其貪欲畢露,進退失據,此爲陽謀。”
“其二,呈貪腐賬冊爲刃,詳列孫明志勾結雍王府、私吞官鹽、與匪分贓之鐵證,此爲招。”
“最令臣駭然者,乃其第三重手段!其未用罪證,僅憑一本開銷簿,當堂審計孫明志三年用度!自茶葉、妻妾、戲班,至壽宴之靡費,樁樁件件,算無遺策,其數目之精準,竟至十位數!”
寫到此處,林正德握筆的手都在輕顫。
“臣鬥膽稱此法爲‘天授之術’!其法以‘借’、‘貸’爲綱,收支對應,分毫不差,臣聞所未聞!孫明志四百二十兩之年俸,與其十二萬三千兩之開銷,兩相對照,貪腐之巨,昭然若揭!三問之下,孫明志心神崩潰,當堂癱倒!”
他停筆換氣,再蘸濃墨。
“此子之才,非在詩文,非在經義,而在算學,在格物,在洞察人心!”
“其算學之精,可爲戶部之師!”
“其邏輯之密,可爲大理寺之鑑!”
“其攻心之術,可令三軍奪魄!”
“此等經天緯地之才,竟埋沒於商賈之家,終與藥石爲伴,實乃我大乾之巨大損失!”
最後,林正德聚起全身的膽魄,寫下了那句足以震動朝野的建言。
“臣懇請陛下,降下天恩,不拘一格,破格錄用此子!
“此子,於貪官蠹蟲,乃是行走的官場災厄。”
“但於我大乾,於陛下,實乃天賜之國之利器!”
“臣,林正德,以項上人頭作保!”
落筆,林正德後背已然溼透。
他將奏折仔細吹,用火漆封口,蓋上自己從京城帶來的密印。
他拉開門,對着門外陰影處低喝。
“來人!”
一名黑衣勁裝的漢子無聲出現,單膝跪地。
“此奏折,”林正德將它鄭重交到對方手中,聲音因激動而沙啞,卻字字千鈞,“八百裏加急,直送京師,面呈聖上!片刻不得延誤!”
“遵命!”
黑衣人接過奏折,身影一閃,消失在茫茫夜色。
夜風呼嘯,一匹快馬自揚州城疾馳而出,馬蹄聲碎,向着遙遠的京城,帶去了一場即將到來的風暴。
而風暴的中心,蕭家。
蕭逸已經換上了一身寬鬆柔軟的寢衣。
那張五千兩的銀票,被他扔在桌上,旁邊是剛喝完的藥碗,散發着苦澀的氣息。
小廝阿武正在鋪床,看見那張銀票,忍不住問。
“公子,這銀子……”
蕭逸打了個哈欠,倦意上涌。
“吵。”
他只說了一個字,便擺了擺手。
“找個箱子壓起來,別讓我看見。”
對他而言,這五千兩,和孫明志的咆哮,和滿堂賓客的驚呼,沒有本質區別。
都是噪音。
現在,噪音處理完了。
他終於躺回自己柔軟、淨的床上,拉過帶着陽光氣息的溫暖錦被,將自己完全包裹。
熟悉的、安穩的、靜謐的感覺,將他整個人擁住。
蕭逸滿足地喟嘆一聲,嘴角勾起一抹微不可察的弧度。
“總算……能睡個安穩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