死寂。
“岩心”大廳失去了它的心跳，那規律的脈沖如同被扼的活物，再無一絲聲息。幽藍的弧光徹底熄滅，只留下冰冷、破損的金屬巨物沉默地矗立，仿佛千萬年來一直如此。熒光苔蘚的微光無力地塗抹在它鏽蝕的表面，更添幾分陰森與淒涼。
空氣仿佛凝固了，壓得人喘不過氣。
林狩被兩名戰士攙扶着，大腦依舊嗡嗡作響，鼻腔裏的血腥味不斷提醒着他剛才那瞬間的恐怖沖擊。那直接作用於意識的尖銳嘶鳴和狂暴警告，遠比物理攻擊更令人戰栗。
藤爪巫醫快步上前，枯瘦的手指沾了些許藥粉，不由分說地按在林狩的鼻翼和額角。一股清涼刺鼻的氣息涌入，稍微緩解了那鑽心的頭痛，但精神的震蕩遠非草藥所能輕易撫平。
“帶他回去休息。”堅爪長老的聲音透着深深的疲憊，他望着沉寂的“岩心”，眼神復雜難明，有失望，有懊悔，也有一絲難以言喻的敬畏。他揮了揮手，仿佛一下子蒼老了許多。
林狩被送回了那個靠近大廳的洞。藤爪又留下一些安神鎮痛的草藥，囑咐他好好休息，便匆匆離去，顯然要去和長老進一步商議。
洞裏只剩下林狩一人。他靠在冰冷的石壁上，努力平復着呼吸和依舊有些混亂的思緒。
“入侵檢測……非授權訪問……屏蔽協議……”
那些冰冷的囈語碎片如同跗骨之蛆，在他腦海裏反復回響。
他們觸動了“岩心”的防御機制。他們的嚐試，在他們看來是溝通與引導，在“岩心”那古老而殘破的邏輯看來，或許無異於一次拙劣的黑客攻擊，觸發了最嚴厲的封鎖。
這讓他對“舊時代”的造物有了全新的、更深刻的認識。它們並非單純的死物或工具，它們內部可能蘊含着極其復雜且……排外的規則。善意與惡意，在它們的判定中，或許與人類的理解截然不同。
門外傳來守衛刻意壓低的交談聲，碎片般飄入林狩耳中。
“……徹底沒動靜了……”
“……上次沉寂是十年前吧？這次不知道要多久……”
“……都怪那個外來者……”
“……噓！小聲點！長老沒說……”
“……但他確實讓‘岩心’有反應了，雖然……”
“……是壞反應……”
聲音漸漸遠去，但那份疑慮和隱隱的責備，如同冰冷的空氣，滲入洞。
林狩知道，情況正在發生變化。
他帶來的短暫希望，瞬間變成了更大的失望，甚至可能是災難。“岩心”的沉寂對於依賴它預警的岩爪聚落意味着什麼，不言而喻。這份壓力，最終很可能部分轉嫁到他的頭上。
果然，接下來的兩天，氣氛明顯不同了。
雖然依舊有人按時送來食物和水，但那份量肉眼可見地減少了，從原本的充足變成了勉強果腹。送餐的戰士也不再有多餘的話語，放下東西便匆匆離開，眼神回避。
他洞外的守衛增加了，從兩人變成了四人，而且不再是固定的石爪小隊成員，換成了幾張更陌生的、表情更冷硬的面孔。他們不再允許林狩隨意在核心區域走動，甚至他去大廳入口附近試圖再次感知“岩心”狀態的要求也被生硬地拒絕。
“長老命令，任何人不得靠近‘岩心’大廳。”守衛的聲音沒有任何轉圜餘地。
曾經敞開一絲的門縫，被徹底關死了。
林狩坐在洞裏，嚼着變得硬邦邦的肉，喝着僅能潤喉的清水，心情沉靜如水。他並不意外。在荒野生存，他早已習慣了人心的冷暖與現實的殘酷。岩爪聚落沒有立刻將他驅逐或更糟，已經算是克制了。
他必須思考下一步。
留在岩爪聚落已經失去意義，甚至變得危險。一旦聚落內部因爲“岩心”沉寂而產生恐慌或需要尋找責任者，他這個外來者無疑是最佳目標。
他必須離開。
但在離開之前，他還有一件事必須做——那塊金屬片，以及它所指向的東南方向。
“岩心”最後的劇烈反應，恰恰印證了那個方向的重要性！那個暗紅色的倒三角標記，絕對非同尋常！
他需要信息。關於那個標記點的、盡可能詳細的信息。地圖譜他只看過一眼，大部分細節本無法記住，尤其是路徑和危險區域。
他需要想辦法再看到圖譜，至少是東南區域的那部分。
直接要求絕無可能。他必須另辟蹊徑。
他的“獸語”能力再次成爲唯一的依靠。
他盤膝坐下，閉上眼睛，無視門口的守衛和減少的食物，將感知緩緩蔓延出去。這一次，他不再試圖穿透岩石去感知那死寂的“岩心”，而是將目標聚焦於……人。
聚焦於那些可能接觸過、研究過地圖譜的人。
堅爪長老的情緒如同深潭，難以窺測，且必然被嚴密守護。藤爪巫醫的精神與自然聯結緊密，也難以滲透。老石錘和老骨鑿……他們的思緒或許更專注於技藝本身，可能有機會。
他的感知如同無形的觸須，小心翼翼地繞過一個個或警惕、或忙碌、或麻木的意識，搜尋着與“圖譜”、“標記”、“東南”相關的思緒碎片。
這是一個極其精細且耗神的工作，如同在沙海中篩選特定的金粒。各種雜亂的想法涌入：對食物的擔憂、對“岩心”沉寂的恐懼、對家人的牽掛、工作的枯燥……
時間一點點流逝，頭痛再次襲來。
就在他幾乎要支撐不住時，一段清晰的、帶着圖像性的思緒碎片，撞入了他的感知。
那是一個年輕人的聲音，充滿了後怕和一絲炫耀的情緒：“……阿爹當時就不該去！那鬼峽谷，影子都是活的！我們才走到一半，黑牙就被拖走了，連叫聲都沒發出來！要不是石爪頭領反應快，我們全都得折在那裏！那紅圈標記的地方……我看這輩子都別想靠近！”
是之前參與過探索東南方向標記點小隊成員的後怕回憶！他的思緒中，清晰地浮現出那條險惡的峽谷景象——扭曲的光線、竄動的陰影、同伴被無形之物拖入黑暗的恐怖畫面——以及對於那個紅色倒三角標記點的深深忌憚。
緊接着，另一段更冷靜、更專注的思緒碎片接入，來自老石錘。他似乎在回憶着什麼，手指無意識地在膝蓋上比劃：“……倒三角……中心點……古籍殘片上的注解似乎是‘基’、‘源’……還是‘鑰’？筆畫太模糊了……旁邊還有一個類似風暴的標記，是指環境危險？還是指那裏的能量紊亂？”
這些碎片化的信息被林狩貪婪地捕捉、記憶。
雖然依舊不完整，但一幅更清晰的圖景開始在他腦中構建：
東南方向，路徑需經過一個被稱爲“碎影峽谷”的極度危險區域，峽谷內有隱匿的陰影類掠食者（影豹？）。
目標標記點是一個倒三角形，中心有點，古老注釋可能與“基石”、“源頭”或“鑰匙”相關。
標記點附近可能環境惡劣，能量紊亂，或有類似風暴的危險。
這些信息至關重要！
就在他全力記憶和整合這些信息時，一陣微弱卻熟悉的規律性脈沖，再次突兀地、極其短暫地閃現了一下！
咚……
只有一下，微弱得如同錯覺，瞬間又消失了。
來源……竟然不是死寂的“岩心”大廳深處，而是……他懷中的那塊暗金色金屬片！
它仿佛被遠處那個標記點，或者被老石錘關於“鑰”的思緒碎片所觸動，自發地、短暫地回應了一下！
雖然只是一下，卻讓林狩的心髒幾乎停止跳動！
這塊金屬片，並非完全死物！它在特定條件下，會對特定的信息產生反應！
它……它就是“鑰匙”的一部分？！或者本身就是某種“定位器”？
這個發現讓他激動得渾身顫抖。他強行壓下情緒，不敢有絲毫表露。
也就在這時，洞外傳來了腳步聲，不止一人。
林狩立刻收斂所有感知，恢復成疲憊虛弱的樣子。
進來的是堅爪長老和石爪。長老的臉色依舊沉重，但眼神已經恢復了以往的冷靜和威嚴。
“林狩，”長老開門見山，“‘岩心’的沉寂，原因復雜，並非你一人之責。但聚落內已有不少聲音。”他頓了頓，目光銳利地看着林狩，“你之前提供的信息，關於東南方向節點的可能性，依然有價值。但聚落目前無力組織大規模的探索，尤其是在失去‘岩心’預警的情況下。”
林狩安靜地聽着，心中明了。這是婉轉的逐客令，同時也是一種試探。
“長老，我明白。”他抬起頭，語氣平靜，“我本就是一個流浪者，不會久留。感謝聚落這些的收留和食物。我打算近期就離開，繼續我的旅程。”
堅爪長老對於他的識趣似乎並不意外，眼中閃過一絲復雜的情緒，或許是欣賞，或許是遺憾，或許還有一絲放鬆。
“離開……確實是對你我都好的選擇。”長老緩緩道，“東南方向危險重重，遠比你經歷過的要可怕。即便你有特殊的感知，生存幾率也極其渺茫。你確定要往那個方向去？”
“我別無選擇，長老。”林狩露出一絲苦澀而堅定的笑容，“荒野雖大，對我而言，哪裏都不是坦途。至少那個方向，還有一絲……吸引我的謎團。”
堅爪長老沉默了片刻，最終點了點頭：“既然你意已決，我也不再勸阻。石爪，去給他準備一份足夠五天……不，七天的食水。再拿一包藤爪配制的傷藥和驅蟲粉。”
這份餞別禮，比預期的要豐厚，顯然長老心中仍存有一分香火情，或許也隱含着一分——萬一這個年輕人真的能在東南方向發現什麼呢？
“多謝長老。”林狩真誠地道謝。
石爪看了林狩一眼，眼神復雜，轉身離去準備。
堅爪長老最後看了一眼林狩，似乎想說什麼，最終只是嘆了口氣：“保重吧，年輕人。希望你的感知……真的能指引你找到生路，而不是……”
而不是死路。他沒說出口，但意思明確。
長老轉身離去，洞裏再次剩下林狩一人。
不久後，石爪帶來了一個鼓囊的皮囊和一個小藥包。皮囊裏是風的肉條、硬餅和清水，分量足夠支撐七天艱苦行軍。
“這是地圖，”石爪又拿出一小塊鞣制過的薄皮，上面用炭筆畫着極其簡略的線路，“只標注到碎影峽谷的邊緣。再往深處，我們也不知道了，而且這圖是很多年前畫的，現在地形可能都有變化。你……好自爲之。”
石爪放下東西，猶豫了一下，還是低聲道：“離開的時候，盡量避開人多的時候。從西面的側洞走，那裏看守少一些。”
這是一份額外的、善意的提醒。
林狩點了點頭：“多謝。”
石爪不再多言，轉身離開。
洞內，林狩檢查着物資，將東西仔細收好。他撫摸着那塊簡陋的地圖皮卷，雖然粗糙，但至少標明了前往碎影峽谷的大致方向和幾個明顯的避難點。
最後，他的手指按在懷裏那塊冰冷的金屬片上。
它再無反應，仿佛之前的短暫脈沖只是幻覺。
但他知道，不是。
東南方向，那個暗紅色的倒三角標記，那個讓“岩心”劇烈反應、讓金屬片產生共鳴的地方，就是他下一個目標。
那裏藏着“舊時代”更深的秘密，也可能藏着更致命的危險。
第二天黎明前最黑暗的時刻，林狩背起行囊，悄無聲息地離開了暫居的洞。
如石爪所言，西面的側洞守衛果然鬆懈，只有一個年輕的戰士在打盹。林狩如同影子般掠過，沒有驚動任何人。
走出岩壁洞口，冰冷而新鮮的荒野空氣涌入肺中。
他回頭望了一眼那面巨大的、隱藏着一個聚落和一顆沉寂之心的黑色岩壁，然後轉過身，毫不猶豫地踏入了灰蒙蒙的晨曦之中，向着地圖上標注的、危機四伏的東南方向，邁出了腳步。
他的筆記上，關於岩爪聚落和“岩心”的記錄，暫時畫上了一個句號。
而新的章節，即將在影子和古老密鑰的指引下，緩緩展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