吳建平給周舟送了早飯便走了，之後一直沒有回來。
要不是程雪榮過來陪她，周舟肯定要辦理出院。
但她現在不急，因爲有人比她更急。
“鑰匙給你，鎖頭是宋大娘家的，你記得還回去。”程雪榮嗓音低低的，有些不太高興的樣子。
周舟立馬猜到：“因爲買工作的事？”
程雪榮苦笑，“你早就猜到了。”
周舟嗯了聲，“你家裏就算要出錢買工作，也不會落到你頭上。”
她三姐還在鄉下熬着，每個月都要寫信回家訴苦。
這件事是程立文的錯，但無論哪個孩子下鄉，程海波和謝大美心裏都不好受。
如果要買工作，他們大概率會優先考慮把老三接回來。
可機會是程雪榮爭取的，別說她心裏不情願，就連周舟也不想答應。
“算了吧。”
賣工作是沒有辦法的辦法，不到最後一步，她不想把工作賣了。
程雪榮問：“按理來講，無論你想頂替哪份工作，應該都是可以的。但我爸說，如果你選擇進公安局，局裏大概率會給你安排後勤工作，管理檔案。”
周舟搖搖頭，“我還沒想好。”
一想到工作，就難免想到吳建平那堆糟心事。
夢裏吳芸頂替了媽媽的工作，進入供銷社當售貨員。
她按兵不動，總有人比她着急。
程雪榮離開的時候，吳建平剛好回來。
他已經和周振坤談好了賣工作的價錢。
周振坤願意在市面價格的基礎上多加200塊錢。
他差不多要三個月，才能賺到200塊，本沒理由拒絕。
周舟：“爸爸，大舅怎麼說？”
吳建平看着好像心情不錯。
但令他高興的理由，周舟覺得自己肯定笑不出來。
“你大舅媽說了，她不是故意的，就是不小心。”
周舟眉頭一皺，“她就是故意的！”
王蘭花不讓她走，故意踹了她的自行車。
她的腦袋要是正好磕在了石頭上，可是會死人的。
吳建平輕斥：“都是一家人，你心眼不要這麼小！打小你就愛記仇，丁點小事都要記在心裏，對自家人也是這樣。”
周舟幾乎被他氣笑，她差點腦震蕩，這是小事？
“好了好了，這件事就過去了，人家都跟你道歉了，你還想怎麼着。”
周舟沒搭理他。
吳建平和周振坤肯定達成了某種交易，她現在鬧也是浪費精力。
“周舟，你小芸姐明天搬進來，我得回去給她收拾收拾，你把鑰匙給我。”
周舟語氣冷淡：“你幫她收拾房間，要我房間的鑰匙嘛。”
吳建平：“咱家就三間屋子，她要是搬進來，就只能住你姥爺那間房，你姥爺剛過世，你姐怕沖撞了老人家。”
周舟哦了一聲，不動聲色打量着他。
所以，吳芸還沒進門呢，就盯上了她的東西。
在吳芸出現之前，她確實想過要搬到姥爺那屋去。
但現在……
“那你讓她晚個一年半載再搬進來吧，到時候就不會沖撞了。”
“你這是什麼話！她父親可是爲保衛國家和人民……”
“我知道，她爸是大英雄，我姥爺和媽媽還是大英雄呢，我驕傲了嗎，我成天掛嘴上了嗎？”
周舟目光如炬，沒錯過吳建平臉上的一絲表情。
“爸，我以前怎麼沒聽你提起過這麼一個戰友，吳芸她爸爸叫什麼名字？哪個部隊的，什麼兵種，幾師幾團，什麼時候犧牲的？”
吳建平面上掠過一絲心虛，“你查戶口呢！我以前沒提過，那是因爲我跟他很多年沒見了。”
周舟挑眉，“很多年沒見了，他都未必能找到你吧，吳芸姐卻在茫茫人海中精準鎖定你的位置，真是能耐。”
“行了，你別陰陽怪氣的！”吳建平不欲多說。
對於吳芸的身份，說多錯多，還不如保持沉默。
好在他不說，周舟便沒有繼續問下去，讓他有了喘息的空間。
他不知道的是，周舟已經基本確定吳建平在說謊。
她不知道吳芸的父親是誰，但大概率不是烈士。
隔天，周舟辦理出院。
她不想坐公交車，又嫌自行車太顛簸，愣是讓吳建平給她找了個馬車。
這年頭的馬車大多是運貨的，其實坐着還沒有自行車舒服，但她就是想折騰吳建平。
回到公安大院，才到門口，她便聽到了楊大媽的粗嗓門。
“周舟回來啦！”
周家出了事，這會兒大院兒的人都關注她。
楊大媽這一嗓子，把前面兩棟樓的鄰居都差不多喊出來了。
“楊大媽。”周舟依舊笑着和她打招呼，就像以前那樣。
但這一次，她抬眼望去，家門口空空如也，再也沒有姥爺和媽媽出來接她了。
周舟用力眨眨眼，把眼淚咽了回去。
吳建平心裏惦記着存折，正想催促周舟快點，忽而被程海波喊住。
程海波是公安局刑偵處的副隊，不僅是周霽明的下屬，更是他一手帶出來的。
周霽明出事的時候，他正好在出差，連師父最後一面都沒見到。
“我聽說周舟這傷是她大舅媽弄的，這事兒你打算怎麼辦？”
吳建平：“誰在你面前胡說八道，她大舅媽也不是故意的，說到底還是周舟自個兒不小心，怨不得別人。”
一旁滿頭白發的大媽開口附和：“年輕人不定性，摔摔打打是常有的事兒。”
她叫王秀珍，別看她滿頭白發，其實還不到50歲。
她男人劉老三是刑偵處的隊長，剛好壓了程海波一頭，兩家一直不對付。
周舟家和程海波家走得近，王秀珍恨屋及烏，一樣看不慣。
有人幫腔，吳建平便忙不迭說：“都是一家人，沒什麼好計較的。”
劉老三笑着走出來，拍拍他的肩膀。
“建平大度，這事兒就算了，唇齒還有磕碰的時候，更何況是一家人，沒事就好，回去吧。”
劉老三常以笑面示人，看誰都是樂呵呵的樣子，很有親和力。
要不是周舟小時候躲貓貓的時候見過他面目猙獰掐死一只野貓，也不會懷疑他是裝的。
劉老三說完話，還暗暗瞥了程海波一眼。
就周舟這件事，程海波還特地打了報告。
要不是他看見，給壓了下來，這件事得捅到上面去。
別看周霽明已經犧牲，但他餘威還在。
他就是要把周舟按下去，讓時間沖淡周霽明在公安局的痕跡。
等他升職，大家提起刑偵處的處長，只會想到他劉老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