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嫂子坐在對面,手裏拿着塊手帕擦鞋上的灰。她今天塗了個大紅嘴子,跟剛喝了雞血似的。
“我說鳳霞嫂子,你也太能吹了。萵筍水能治病?那還要醫生什麼?還要衛生所什麼?”
旁邊的錢嫂子也接話,“小孩發燒本來就一陣一陣的,指不定是正好退了,被某些人貪了功。”
兩人一唱一和,車裏的氣氛一下尷尬起來。
寧希眉毛一挑。
這不就是網上的檸檬精和杠精轉世嗎?
她還沒來得及開口,旁邊的桂嫂子先炸了。
“李秀娟,你嘴裏噴糞呢?這麼臭。”
桂嫂子把袖子一擼,指着李嫂子的鼻子就開噴:“你家孩子抽風你能讓他十五分鍾就好?你能讓他喝碗萵筍水就活蹦亂跳?你有這本事嗎?”
“我……”
李嫂子被噎了一下,臉漲得通紅,“我那是講科學!一個黃毛丫頭,才多大歲數就敢給人看病?萬一看出個好歹來,她負得起責嗎?這也就是你家石頭命大!”
“我呸!”桂嫂子一口唾沫差點噴李嫂子臉上,“人家希妹子那是看着書學的,那叫知識!哪像你,天天就知道往臉上抹那二兩膩子,除了描眉畫眼還會啥?連個紐扣掉了都不會縫,還好意思說別人?”
“噗嗤——”
不知道是誰沒忍住,笑出了聲。
李嫂子最恨別人說她不會持家,這下被戳了肺管子,氣得渾身發抖,指着桂嫂子:“王鳳霞,你個潑婦!你……”
“行了。”
一直沒說話的寧希突然開了口。
她抬起眼皮,目光平靜地落在李嫂子的臉上。
“李嫂子是吧?你說得對,治病救人確實要講科學。”
李嫂子一愣,沒想到寧希竟然順着自己說,頓時得意起來,下巴一抬:“聽聽,人家自己都承認了……”
“不過,”寧希話鋒一轉,“中醫講究望聞問切。我看李嫂子印堂發暗,眼下青黑,嘴唇裂起皮,最近是不是經常口苦口臭,心煩失眠,還容易便秘?”
李嫂子張着嘴,半天沒合上。
全中。
她這兩天確實上火,蹲坑蹲的腿都麻了也拉不出來,正爲這事心煩呢。
“這叫肝火旺,胃火盛。”
寧希慢條斯理地整理了一下衣袖,“建議嫂子少說點酸話,多喝點菊花茶。畢竟,氣大傷肝,這火氣要是憋在肚子裏排不出去,容易爛嘴角的。”
“哈哈哈哈哈哈哈!”
桂嫂子第一個爆笑出聲,拍着大腿眼淚都快笑出來了,“哎喲我的娘誒,希妹子你也太神了。怪不得她嘴那麼臭,原來是便秘憋的啊。”
車鬥裏頓時哄堂大笑。
就連一直板着臉的錢嫂子,嘴角也忍不住抽搐了兩下。
李嫂子這下是徹底沒臉了,恨不得找個地縫鑽進去。
她狠狠瞪了寧希一眼,把頭扭向窗外,再也不敢吭聲了。
寧希收回視線,神色淡然。
卡車顛簸着開進了鎮子。
寧希和桂嫂子下了車,直奔供銷社。
“妹子,剛才真解氣。”桂嫂子挽着寧希的胳膊,走路都帶風,“不過你咋知道她便秘?”
“看出來的。”寧希笑了下,“相由心生,身體的毛病都在臉上掛着呢。”
兩人一路說說笑笑,進了供銷社。
“妹子,這布咋樣?”桂嫂子扯着一塊粉紅大花的布,“喜慶。”
寧希掃了一眼。
的確良的料子,印染粗糙,紅的豔俗。
“嫂子,這布做床單容易起球,睡着不舒服。”寧希沒直接說醜,指向旁邊淺藍格子的細棉布,“拿這個。透氣吸汗,剩下的布頭還能給石頭做個小短褲。”
桂嫂子猶豫了一下,試了下細棉布手感,“成,聽你的。這格子的看着是洋氣。”
售貨員見他們定了,利索的開票收錢。
買完布,兩人直奔副食品櫃台。
今晚要請客,硬菜不能少。
可惜來晚了,肉案上空蕩蕩的,只剩下幾剔淨的棒骨和沒人要的豬下水。
“哎呀,來晚了。”桂嫂子懊惱的直跺腳,“這沒肉咋整?總不能請那幫大老爺們吃鹹菜疙瘩吧?”
寧希卻盯着那些豬下水,眼睛亮了。
現在的人肚子裏缺油水,買肉都挑大肥膘,越肥越好。
像豬蹄這種全是骨頭沒二兩肉的,還有處理起來極其麻煩,弄不好就是一股屎味的豬大腸,簡直屬於狗都嫌棄的邊角料。
“師傅,這豬蹄和大腸怎麼賣?”寧希開口問道。
賣肉的師傅正把剔骨刀往案板旁的鐵架上放,聞言斜了她一眼,像看傻子:“豬蹄六毛一個,大腸一副三毛,豬心一個兩毛,不要票。”
“都要了。”
“啥?”桂嫂子一把拽住寧希的袖子,壓低聲音,“妹子你瘋啦?這豬蹄全是骨頭,還有大腸……這玩意兒是裝屎的,又腥又臭,咋吃啊?”
“嫂子,這可是好東西。”寧希笑的意味深長,“等晚上你就知道了。”
這可是純天然無公害的食材,豬是正經吃糠咽菜長大的,沒有半點科技與狠活,肉味足着呢。
“師傅,再給我搭兩棒骨唄?”寧希笑眯眯的遞過去三塊錢。
賣肉師傅大概是頭一回見這麼爽快的冤大頭,把剔骨刀往案板上一剁,豪氣道:“成。看你這閨女長得俊,這堆豬肝算叔搭給你的,不收錢了。”
桂嫂子拎着一堆臭烘烘的下腳料走出供銷社時,整個人都是懵的。
“妹子,這真能吃?”
“放心吧。”寧希心情大好,又去買了八角、桂皮、香葉和辣椒,甚至還買了一瓶平裏無人問津的紹興黃酒。
調料櫃台其實就是個中藥鋪子,很多香料都被當做藥材賣。售貨員看她的眼神,像是在看個抓藥的病秧子。
買完調料,寧希開啓了掃貨模式。
從麥精到大白兔糖,再到雪花膏,最後是各種新鮮蔬菜。
桂嫂子跟在後面,看寧希花錢如流水,心疼的直抽抽。
“妹子,省着點花啊。小陸津貼雖然高,也經不住這麼造啊。”
寧希把東西放進籃子,回頭眨了眨眼:“嫂子,錢是掙出來的,不是省出來的。再說了,我這也算是拉動內需,爲國家經濟建設做貢獻。”
桂嫂子:“……”
雖然聽不懂,但覺得好有道理。
兩人大包小包的擠上回程的卡車。
回到家屬院,正好趕上中午飯點。
因爲要準備晚上的暖房酒,寧希圖省事,和陸徽直接在食堂解決了午飯。
吃完飯,桂嫂子也過來幫忙了。
寧希把袖子一挽,露出兩截皓白的手腕,開始在院子裏的壓水井邊處理食材。
豬大腸處理不好就是災難。
寧希用面粉反復搓洗。
難以言喻的味道在院子裏飄散開來,路過的軍嫂們紛紛掩鼻。
“哎喲,這是啥呢?一院子的屎味。”
“聽說是陸營長家新媳婦買的,說是要請客。”
“請客吃豬大腸?陸營長的臉都要被她丟盡了吧?敗家也不是這麼個敗法啊,放着好好的子不過,弄這些埋汰玩意。”
李嫂子站在自家門口嗑着瓜子,聲音不大不小,正好能傳進寧希耳朵裏。
寧希頭都沒抬,手上動作不停。
一盆豬大腸被搓了四五遍,原本滑膩腥臭,現在總算顯的白白淨淨了。
桂嫂子蹲在一邊剝蒜,時不時往盆裏瞅一眼。
現在聞着是沒什麼怪味,可一想到這東西原來的用途,胃裏還是有點膩得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