廚房裏。
寧希等油一熱,立刻將處理好的肥腸段倒了進去。
她手腕翻飛,不斷煸炒,將肥腸裏多餘的油脂出來,直到每一段都變得微微焦黃,外皮帶上了一點點酥脆的殼。
這時候她將鍋裏的油倒掉大半,僅留底油,放入辣椒、花椒和姜蒜片,瞬間爆出辛辣嗆香的煙火氣。
桂嫂子邊燒火邊吸了下鼻子。
怪了。
這肥腸非但沒有屎味,還有股奇異的肉香直往鼻子裏鑽。
院子外頭。
原本還在議論陸營長家煮屎的幾個軍嫂,此刻臉上的表情都凝固了。
“這……這是豬大腸能做出來的味道?”
“不會吧,豬大腸能這麼香??”
一個嫂子忍不住咽了口口水,感覺自家晚上要吃的白菜燉豆腐,一下變得沒滋沒味了。
下午五點半。
陸徽領着一群人浩浩蕩蕩地往家屬院走。
三個營的營長,加上教導員、指導員,還有幾個連長,烏泱泱十幾號人。這陣仗,不知道的還以爲是去拉練。
“老陸,你也太不厚道了。”三營的教導員周雲是個大嗓門,山東漢子,還沒進院子就開始嚷嚷,“娶了媳婦藏着掖着不讓見就算了,暖房酒也不早點辦。”
一個連長笑的一臉褶子,“我家那口子昨晚回去就跟我念叨,說嫂子手巧得很,今天我非得開開眼。”
陸徽走在人群最前面,面色一如既往的冷峻,只在聽到別人誇寧希時,嘴角不自覺上揚。
他步伐邁得極大,心裏竟有幾分歸心似箭的急切。
高風跟在後面,一臉神秘兮兮的笑。他可是吃過寧希做的蔥油餅和回鍋肉的,今天這幫老小子,有口福了。
剛走到院門口,一股濃烈的滷香味撲面而來。
“嚯。好香。”周雲吸了口氣,“老陸,弟妹這是燉了啥?醬牛肉?”
陸徽眉梢動了動。這味道,他也拿不準。
推開院門。
院子中央,兩張八仙桌拼在一起,上面已經擺上了十多個粗瓷大碗,正冒着騰騰的熱氣。
“回來了?”
寧希聽見動靜,端着最後一盆湯從廚房出來。
她腰間系着一條碎花圍裙,烏黑的長發用一筷子鬆鬆挽在腦後,幾縷碎發垂在臉頰邊,被廚房的熱氣蒸得微微濡溼。
一身的煙火氣,卻偏偏襯的她一張臉愈發驚人。
皮膚白的像剛剝殼的雞蛋,在傍晚的光線下泛着一層細膩的光暈,唇不施粉黛卻嫣紅飽滿。
看見一院子齊刷刷投來的目光,她沒有絲毫的局促,反而落落大方地彎起眼睛,露出一對淺淺的梨渦。
“正好,菜剛上齊,大家快坐吧。”
這幫大老爺們平時在兵堆裏混,哪見過這場面。
一個個看着寧希,眼神都直了。
不是那種下流的看,是驚豔。這陸閻王,命也太好了吧?
“嫂子好。”
“弟妹好。”
不知道誰帶頭吼了一嗓子,剩下的人也如夢初醒,紛紛跟着喊,聲音震天響。
桂嫂子也解了圍裙過來,把小石頭按在板凳上,又去拿筷子。
“大家都別客氣,都是些家常菜。”寧希把手裏的大盆放下,“條件有限,大家湊合吃點。”
衆人落座,往桌上一看。
紅燒豬蹄,色澤紅亮,醬汁濃稠,皮肉顫巍巍的,看着就軟爛脫骨。
煸肥腸,焦黃酥脆,每一段都均勻地裹着紅亮的辣油和噴香的芝麻。
還有爆炒豬肝、涼拌豬心、山藥骨頭湯、涼拌黃瓜和油炸花生米。
足足七個菜,每個菜都分成了兩份,堆得像小山一樣,分量十足。
這賣相,這香味,國營飯店的大師傅來了都得靠邊站。
“這……”錢大志指着煸肥腸,喉結滾了滾,“這是大腸?”
“嚐嚐。”
陸徽拿起筷子,在衆人矚目下,夾了一塊肥腸,放進嘴裏。
所有人都盯着他。
陸徽嚼了兩下,動作一頓。
外皮焦酥,內裏軟糯,一咬爆汁。
他沒說話,又夾了一塊。
這下大家坐不住了。
高風早就按捺不住,夾起一塊肥腸塞進嘴裏。
“!”
高風眼珠子瞪得溜圓,一句國粹脫口而出,“這他娘的也太好吃了!”
一聽這話,十幾雙筷子齊刷刷伸向原本最不被看好的豬大腸。
“嗯,神了!這味兒絕了!”
“又糯又香,一點怪味都沒有,下酒絕配啊。”
“嫂子這手藝,真不是蓋的。”
十幾個糙漢子這會也顧不上形象了。筷子飛舞,吃的滿嘴流油。
寧希拿着酒瓶過來給大家倒酒,聽着這一片發自肺腑的贊嘆,只是彎着唇角笑。
“嫂子,你也太謙虛了。”周雲啃着豬蹄,嘴巴上糊滿了紅亮的醬汁,“這要是叫湊合,我們家那口子做的飯就是白水煮糠。”
“咳咳。”錢大志在桌子底下踢了他一腳,“吃都堵不上你的嘴。”
桂嫂子在旁邊看着,心裏那個美啊。
下午寧希做大腸的時候,她可是全程看着的。光是那清洗的功夫,那配料的講究,就不是一般人能學來的。
看着這幫平時大老爺們吃得頭都不抬,她覺得比誇自己還高興。
桌上的菜,以一種風卷殘雲的速度消失。
原本最不受待見的煸肥腸,此刻連個辣椒段都沒剩下。
高風盯着盆底僅剩的一瓣蒜,筷子剛伸出去,另一雙筷子便橫空出世,穩準狠地夾住那瓣蒜,丟進了嘴裏。
陸徽嚼着蒜,面不改色。
“老陸,你做個人吧。”高風把筷子一摔,悲憤欲絕,“連瓣蒜都不給我留?”
陸徽端起酒杯,慢條斯理地抿了一口。
“你吃多了上火。”
“我是爲你好。”
桌上一陣哄笑。
這頓飯,真正是賓主盡歡。
走的時候,一個個肚皮滾圓,走路都帶着風。
後排院子。
李衛軍推開自家的木門,屋裏沒開燈,黑黢黢的。
他打了個酒嗝,嘴裏還回味着寧希家那頓飯的滋味。
“喲,還知道回來?”
燈繩被猛地一拉,昏黃的燈泡晃了兩下,照亮了李嫂子塗着大紅嘴的臉。
“在那邊吃屎吃得挺香啊?這一身味兒,也不怕熏着孩子。”
李衛軍本來心情不錯,被這一嗓子吼得腦仁疼。
他解開風紀扣,把軍帽往桌上一扔,啪的一聲脆響。
“你少說兩句沒人把你當啞巴。”
“我憑啥少說?”李嫂子一看丈夫這態度,火更大了,站起來叉着腰,“弄些下水給你們吃,也就你們這幫傻老爺們把她當個寶。也不嫌寒磣,傳出去讓人笑掉大牙。”
李衛軍看着眼前這個胡攪蠻纏的女人,腦子裏不由自主地浮現出寧希的樣子。
人家把幾毛錢的下水做得比大飯店的都香,說話輕聲細語,做事落落大方,一舉一動都給男人掙足了面子。
再看看自己家裏這位。
除了東家長西家短,就是在那比誰家男人官大,誰家孩子穿得好。
“寒磣?”李衛軍冷笑,“今晚幾個營長和教導員都在,大家都吃得贊不絕口,連盤底都刮淨了。合着全營的部都是傻子,就你朱秀娟聰明?”
“那是他們給陸營長面子。”朱秀娟梗着脖子犟嘴,“誰不知道那玩意兒是裝屎的……”
“閉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