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衛軍猛地一拍桌子,震得桌上的搪瓷缸子都在跳。
李嫂子被這一嗓子吼懵了,愣在原地,嘴唇哆嗦着,剩下的話全卡在嗓子眼裏。
“朱秀娟,我忍你很久了!”
李衛軍指着她的鼻子,手指頭都在抖,“整天在院子裏搬弄是非,嚼人舌!你看看你這張嘴,除了說閒話還能啥?人家寧希剛來幾天你就針對人家,顯得你能耐是吧?”
“我……我這還不是爲了你好。”李嫂子氣勢弱了下去,眼圈開始泛紅。
“爲我好?”李衛軍嗤笑一聲,“爲我好就別給我丟人現眼!我告訴你,你要是再敢去招惹寧希,在背後嚼舌子,我立刻打報告取消你的隨軍資格!”
李嫂子腦中嗡的一聲響,不自覺地揪緊他的衣服。
“老李,”她臉色煞白,“我不說了,我以後不說了還不成嗎?你別趕我走。”
能隨軍是她這輩子最大的榮耀,是她在娘家和親戚面前挺直腰杆的資本。
要是被趕回窮鄉僻壤的小縣城,她還不如一頭撞死。
李衛軍看她這副慫樣,心裏沒有半點痛快,只覺得累。
“收拾收拾睡吧。以後管好你的嘴,再讓我聽見一句閒話,你自己卷鋪蓋滾蛋。”
說完,他一把拂開她的手,轉身走進臥室,連腳都沒洗。
李嫂子癱坐在竹椅上,只覺得手腳冰涼,寒氣沿着脊背竄起。
她知道,李衛軍不是在嚇唬她。
這個男人,說到做到。
可越是這樣,她心裏的恨意就越是像毒藤一樣瘋狂滋長。
憑什麼?
憑什麼寧希這個狐媚子一出現,她苦心經營的一切都開始分崩離析?
憑什麼她一來,自己就活成了一個笑話?
她死死咬着嘴唇,直到嚐到了一絲血腥味。
寧希。
這筆賬,我給你記下了。
另一邊。
收拾洗漱完,寧希和陸徽躺在床上。
“陸徽。”
“嗯?”
男人的聲音在黑暗裏顯得格外低沉,聽的人耳朵發癢。
“咱們領證都好幾天了,不回趟老家看看爸媽?”
寧希翻了個身,面朝他側躺着。
按照規矩,新媳婦進門,怎麼也得去認認門。
而且聽高風的意思,陸徽家裏條件不一般,好像是在京市。
“不急。”
陸徽道:“家裏我已經打過電話。你剛來隨軍,人生地不熟的,這時候去京市,光是應酬就能累脫層皮,先把這邊的子過順了再說。”
“行,聽你的。”
寧希也不糾結,反正她對見公婆這事也沒多大熱忱,“對了,我有手有腳的,總不能天天在院子裏數螞蟻。我想找個事做。”
這幾天的經歷讓她明白,現在物資匱乏,光靠陸徽的津貼雖然餓不死,但想過得滋潤舒坦,還差得遠。
在努力和躺平之間,她果斷選擇先努力,再躺平。
陸徽眉頭微皺:“津貼不夠花?”
“錢哪有嫌多的?”寧希輕笑。
“想去哪?服務社?還是衛生所?”陸徽頓了頓,補充道,“衛生所那邊正好缺個登記員,你要是想去,明天我去跟高風打個招呼。”
這就是有編制的好處了,家屬隨軍工作包分配。
雖然都是些閒職,但好歹是個鐵飯碗,說出去也體面。
“我打算先把院子裏的地翻了。”
寧希興致勃勃地規劃,“種點絲瓜、豆角和辣椒,再弄兩壟小青菜。”
陸徽彎唇。
別的軍嫂來了都變着法的想進廠、進機關,哪怕是個臨時工也搶破頭。她倒好,一門心思要當菜農。
“隨你,不想上班就不上。我養得起。”
寧希樂了。
這就開始畫大餅了?
不過,這餅畫得還挺香。
這一覺睡得踏實。
次是個大晴天。
吃過早飯,陸徽去了營區,寧希抱着布料去了隔壁,教桂嫂子做四件套。
桂嫂子本就是個聰明人,踩縫紉機也是一把好手,寧希稍稍一點撥,她立刻就融會貫通。
不到一上午,一套嶄新的四件套就宣告完成。
桂嫂子是個藏不住事的,迫不及待地就把新做好的被套過了水,溼漉漉地掛在院子裏的鐵絲上。
風一吹,淺藍格子的被套飄來蕩去,分外顯眼。
“桂嫂子,你這曬的啥呀?這被面怎麼還做成個大口袋了?”
路過的幾個軍嫂停下腳步,一個個伸長了脖子往院裏瞅,滿眼好奇。
桂嫂子正得意呢。
她把手裏的溼衣服往盆裏一摔,大嗓門立刻嚷開了:“這叫被套,寧希妹子教我做的。我跟你們說,這可是個天大的好東西……”
她繪聲繪色地把這被套的好處一說,尤其重點描述了不用再一針一線拆洗被面這一史詩級的功能。
幾個軍嫂聽的眼睛都直了。
她們立刻圍了上來,對着那溼漉漉的被套上手摸了又摸。
“真不用縫?”一個胖嫂子叫王桂芬,狐疑地伸手去摸被套一邊的綁帶,“就這幾帶子能拴住棉胎?不跑?”
“跑啥跑。寧希早就給我演示過了,牢固着呢!”桂嫂子一臉“你們太沒見識”的表情。
“哎呀媽呀,這可太神了。”
“寧希妹子。”王桂芬立刻轉頭,一把扯住寧希的袖子不撒手,“你也教教我行不?我家那幾個皮猴子,被子三天兩頭就髒,我這手都快縫成篩子了。”
“寧希妹子,你也幫我做一個唄?我家那口子睡覺不老實,被子天天蹬散架。”
其他人也立刻跟着起哄。
“是啊,寧嫂子,反正你有手藝,幫我們也弄弄唄。”
“我出布,寧嫂子你受累給跑兩針,又不費啥事。”
這年頭的人,雖說有淳樸的一面,但愛占小便宜的心理也是實實在在的。
她們覺得你會用縫紉機,不過是踩兩腳的事,談錢傷感情,談東西又見外,白使喚最舒坦。
寧希心裏跟明鏡似的。
這口子一旦開了,就是個無底洞。
今天幫這個縫被套,明天就得幫那個改褲腳。
她是來隨軍過子的,不是來當免費勞動力的。
“各位嫂子,”寧希不着痕跡地把袖子從王桂芬手裏抽出來,臉上笑容溫婉,眼神卻清亮得沒有一絲含糊,“不是我不願意幫忙,實在是這活看着簡單,做起來卻是個精細活。”
她伸出自己的兩只手。
十指纖纖,修長,指甲修剪得圓潤淨,透着健康的粉色。
這雙手,一看就不是慣粗活的。
寧希淺淺一笑,帶着幾分不好意思:“我這人手笨,做一套下來,眼睛也花了,腰也酸了。桂嫂子是知道的,我昨天光是裁布就弄了半天。”
她話鋒一轉,看向衆人,語氣真誠又帶着點無奈:“教大家倒是沒問題,可我一個人也教不過來這麼多人呀。”
王桂芬眼珠子一轉:“那要不你幫我們做,我們給你算工錢?”
這話一出,立刻有人在旁邊悄悄拉了她一下。
寧希將這些小動作盡收眼底,笑了笑,順着她的話往下說:“王嫂子快別這麼說,鄰裏鄰居的,談錢多見外。”
她頓了頓,拋出了自己的方案。
“這樣吧,我呢,手藝也一般,但這個法子確實好用。要不,我開個小小的學習班?”
“學習班?”衆人面面相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