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振山滿是欲念的眼睛裏,瞬間恢復了幾分清明。
“他娘的!”
他從徐蘭身上翻了下來,那股子山一樣的重量一消失,徐蘭就像是抽了骨頭,癱在草上,大口大口地喘着氣。
“嫂子!救命啊!”李秀帶着哭腔的喊聲越來越近。
劉振山看了一眼還趴在地上、衣衫不整的徐蘭,他臉上黑得能擰出水來。
他沒有多說一個字,彎腰抓起自己扔在地上的破褂子,胡亂往身上一套,轉身就沖出了瓜棚。
徐蘭聽着他越來越遠的腳步聲,渾身的力氣才慢慢回來一點。
她手腳發軟地爬起來,顧不上別的,趕緊拉攏被撕開的衣襟。
口那片雪白的皮肉上,還殘留着他手掌的溫度,燙得她心口發慌。
她哆嗦着手,把破開的布料對在一起,用手死死攥着,跌跌撞撞地跟了出去。
等她跑到河邊時,那裏已經圍了一圈人。
村裏人正三三兩兩地往河邊跑,男男女女,老的少的,都伸着脖子往河裏看。
河中央,一個女娃的頭一起一伏,眼看就要沉下去了。
岸上的李秀已經哭得上氣不接下氣,指着河裏,話都說不囫圇。
“是……是小翠……支書家的閨女!”有人喊了一嗓子。
一聽是村支書家的閨女,人群裏更是炸開了鍋。
可會水性的沒幾個,就算有幾個會的,看着那渾濁打旋的河水,也一個個腿肚子發軟,沒人敢下。
就在這亂哄哄的時候,劉振山像頭蠻牛一樣沖了過來。
“都讓開!”
他吼了一嗓子,扒開人群,看清河裏的情況,連褂子都來不及脫,一頭就扎進了水裏。
水花“噗通”一聲炸開。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劉振山水性好,是村裏出了名的。
他像條大黑魚,幾個猛子就扎到了河中央,一把抓住了那女孩的胳膊,拖着她就往岸邊遊。
很快,人被拖上了岸。
是小翠,才十五六歲的年紀,臉煞白煞白的,嘴唇都發了紫,躺在地上一動不動,口也沒了起伏。
“沒氣了!快!快拍後背!”一個大娘急得直跺腳。
劉振山把人翻過來,在她背上捶了幾下,沒用。
他又把人翻回來,掰開她的嘴看了看,然後,他俯下身,對着小翠的嘴,就那麼嘴對嘴地貼了上去!
人群裏“嗡”的一聲,徹底炸了。
“哎呀!這……這啥呢!”
“不要臉!一個,對着人家黃花大閨女的嘴……”
“這是救人!叫啥人工呼吸,城裏都這麼!”
徐蘭站在人群外圍,也看呆了。
她看着劉振山一下一下地往那女孩嘴裏吹氣,又按壓着她的口。
他的側臉繃得緊緊的,那只纏着血布的手按在泥地上,滲出的血和泥混在一起,也毫不在意。
這一刻,他不是那個把她堵在屋裏、扛進瓜棚的野漢子。
他是民兵隊長劉振山。
“咳……咳咳!”
突然,地上的小翠劇烈地咳嗽起來,從嘴裏吐出好幾口渾水,眼睛也慢慢睜開了。
“活了!活了!”人群裏爆發出歡呼聲。
劉振山抹了一把臉上的水和汗,也鬆了口氣,剛要站起來,一個尖利的聲音就從人群後面刺了過來。
“劉振山!你個天的!你把我閨女咋了!”
一個穿着的確良襯衫、燙着頭的胖女人,像只鬥雞一樣沖了進來,一把推開擋路的人,撲到小翠身邊。
正是村支書家的婆娘,孫麗華。
孫麗華抱着自己閨女哭嚎了兩聲,一抬頭,看見劉振山那張溼漉漉的臉,立馬就變了調。
“好你個劉振山!俺們家小翠好好的,你……你對她做了啥!全村人都看着呢!你親了俺家閨女的嘴!你毀了她的名聲!”
她一屁股坐在地上,開始拍着大腿撒潑。
“沒法活了啊!俺家閨女以後還咋嫁人啊!你個流氓,占俺家閨女便宜!你得負責!你今天就得給俺個說法!”
周圍的議論聲又起來了,風向變得很快。
剛才還誇劉振山是英雄的人,這會兒看他的眼神都帶上了點別的意味。
劉振山站了起來,他高大的身子擋住了頭,臉色比河水還沉。
“孫麗華,你閨女掉河裏快淹死了,是俺把她撈上來的。”
“撈上來?撈上來你就能糟蹋她?俺都聽見了,你親她了!當着這麼多人面,你安的什麼心!”孫麗華不依不饒,聲音更大了。
“那叫人工呼吸,不那樣做,她現在就是一具屍首。”
“俺不管啥呼吸!你碰了俺閨女,就得娶她!不然俺就去公社告你耍流氓!”
這話一出,連徐蘭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這年頭,耍流氓可是大罪,真鬧到公社去,劉振山就完了。
劉振山的拳頭捏得咯吱作響,那只受傷的手上,布條裏的血又往外滲了些。
他看着地上撒潑的孫麗華,臉上沒有一點表情。
他沒再跟她吵,而是轉頭,對着人群裏一個半大小子說:
“狗蛋,去俺家,把西屋炕櫃上那個藍布皮的本子拿來。”
那小子愣了一下,然後一溜煙跑了。
孫麗華看他不說話,以爲他怕了,哭嚎得更來勁了。
不一會兒,狗蛋氣喘籲籲地跑回來,把一個舊得掉了角的賬本遞給劉振山。
劉振山接過賬本,“譁啦啦”翻了幾頁,然後走到孫麗華面前,把本子往她眼前一遞。
“孫麗華,你先別忙着給閨女找婆家。”他垂着眼皮,聲音冷得掉冰碴子。
“你家,前年開春從隊上借的二十斤苞谷種,還了嗎?”
“去年秋收,說家裏周轉不開,欠隊裏的口糧一百二十斤苞米,三十斤高粱,還了嗎?”
“還有,今年開春,你男人從我這拿走的五塊錢,說是給小翠買鋼筆,還了嗎?”
他每說一句,孫麗華的哭嚎聲就小一分。
到最後,她整個人都傻了,張着嘴,一個字也吐不出來。
劉振山把賬本“啪”的一聲合上。
“俺救你閨女,是俺這個民兵隊長該做的。你要是覺得俺毀了她名聲,行,咱們現在就去公社,把這賬本也帶上,讓公社領導給評評理。看看是你家欠債不還的理大,還是俺救人被訛的理大!”
周圍的村民們,臉色都變了。
看孫麗華的眼神,也從同情變成了鄙夷。
孫麗華的臉,一陣紅一陣白,最後變成了豬肝色。
她從地上一骨碌爬起來,拉着還有些發懵的閨女,灰溜溜地鑽進人群,跑了。
一場鬧劇,就這麼收了場。
劉振山站在原地,把賬本塞回給狗蛋。
他轉過身,目光越過慢慢散去的人群,直直地落在了最後面的徐蘭身上。
那道目光,穿過嘈雜的人聲和午後晃眼的光,像兩只手,一把就抓住了她。
徐蘭的心猛地一跳,下意識地想躲,可腳下卻挪不動步。
劉振山邁開腿,朝着她的方向,一步一步走了過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