荒島居然還有廟宇,夏岑然好奇心起,撥開半人高的荒草,朝着那破廟爬去。
鏡頭隨着她的動作劇烈顛簸。
靠近,斑駁脫落的土黃色牆壁映入眼簾,布滿青苔和雨水沖刷痕跡。門楣上方的木匾,只能勉強辨認出一個筆畫繁復的“禪”字。
夏岑然小心翼翼地跨過半朽的門檻。
此處雖然破敗,但前院收拾得淨淨,一棵菩提樹靜立在光陰中,淡淡檀香鑽進鼻腔。
就在她舉着手機,鏡頭掃過正殿的雕花木窗時——
一道清瘦挺拔的灰色身影,毫無征兆地落入了搖晃的鏡頭邊緣。
那人側對着院門,安靜地跪坐在殿內一個破舊的蒲團上。
身姿挺拔如鬆,氣質清寒似月。
他微微垂着頭,露出一段線條淨利落的後頸。手中似乎執着一支筆,正對着身前矮幾上的經卷,專注地書寫着什麼。
他沉靜得仿佛一尊凝固的玉像,與這破敗的環境格格不入,卻又奇異地融爲一體。
直播間的彈幕,在經歷了零點幾秒的真空後,又爆炸起來。
【這地方,真有人!活的!!!】
【側影我!!!這氣質絕了!!!】
【這破廟裏…住着???】
【夏姐!鏡頭穩住!懟近點啊!】
【媽媽!我好像看到了下凡的仙人!】
夏岑然也完全沒料到這鬼地方真有人。她下意識地屏住了呼吸,舉着手機,像個偷窺狂一樣僵在原地。
就在這時,那灰色身影似乎察覺到了外界的注視,執筆的手微微一頓。
夏岑然一個激靈,猛地將鏡頭從殿內那驚鴻一瞥的身影上移開。
“咳咳——家、家人們。”
她舔了舔被海風吹得有些裂的嘴唇,對着鏡頭,用刻意壓低卻難掩興奮的聲線宣布:
“看見沒,什麼叫文化底蘊!”
“荒島古刹,遺世獨立。”
她拇指朝身後那破敗的廟門方向瀟灑地一比劃,聲音帶着一種發現新大陸的得意:
“這叫——”
她故意拖長了調子,迎着直播間兩百多萬雙瘋狂刷着問號和感嘆號,擲地有聲地說:
“海圈佛子。”
“懂?”
【海圈佛子??????】
【夏姐你是懂造梗的!!!】
【啊啊啊啊啊這名字絕了!太貼了!】
【夏姐!求鏡頭!再看一眼佛子!】
【這破島要素過多!公務員!佛子!下一個是啥?】
直播間人數不僅沒有下滑,反而一飛沖天。
夏岑然看着那爆炸式增長的評論和禮物特效,再看看身後那扇靜默的、仿佛隔絕了塵世的殿門,心髒在腔裏砰砰狂跳。
被她賜名“海圈佛子”的和尚,正放下手中的筆,朝她走來。
“女士,你是——”
夏岑然的心髒莫名砰砰直跳,大概是偷窺被抓包的心虛。
“那個……你好,打擾了,我是……巡島路過。”夏岑然給自己編好理由。
對方點點頭,陽光吝嗇地勾勒出他的輪廓。他的頭發已經很長了,許是這荒島本沒有理發師,卻絲毫不損其清俊。
眉骨略高,鼻梁挺直,唇線很薄,抿成一條冷淡的直線。
最讓人心驚的是那雙眼睛,瞳色是極深的墨黑,沉靜得像古井無波的水面,倒映着夏岑然狼狽的身影。
“咳、那個……大師。”夏岑然清了清嗓子,努力擺出一個我是正經人的表情,難得今天這麼容易語塞。
“霍遲言。”對方說。聲音清冽,如同他給人的感覺,像山澗裏流淌的泉水。
夏岑然反應過來這是對方的名字,看來這和尚是真的野,連法號都沒有。
“你是,”霍遲言看了看她的手機,開口問,“來檢查消防安全的?”
夏岑然:“……啊?”
她臉上的笑容瞬間凝固,腦子有點宕機,她哪裏長得像消防員?
【噗哈哈哈哈哈哈哈】
【佛子腦回路清奇,夏姐像消防員嗎?像!】
【救命!這反差萌,一本正經的佛子,一臉懵的夏姐】
【佛子:雖然我住破廟,但消防安全意識不能丟。】
【夏姐快接話,你是消防員,快演下去!】
彈幕瘋狂整活。
霍遲言見她沒反應,微微側身,朝殿內示意了一下,“器材都備好了,請檢查。”
夏岑然嘴角抽搐,看着霍遲言那雙認真得不含一絲雜質的眼睛,拒絕的話卡在喉嚨裏。
行吧,他說檢查,那就檢查。反正直播效果炸裂。
她硬着頭皮,頂着直播間滿屏的“哈哈哈”和“夏姐加油!”,跟着霍遲言走進了這座光線昏暗的正殿。
殿內彌漫着特殊木料的香氣,佛像金漆剝落得厲害。霍遲言走到角落,那裏整整齊齊地碼放着幾樣東西:
一個鏽跡斑斑、紅漆幾乎掉光的手提滅火器,兩個同樣飽經風霜、癟了一塊的消防水桶。一卷……呃,看起來像是麻繩的東西。
霍遲言指着這堆消防器材,眼神坦蕩地看着夏岑然:“都在這裏了。每月自查一次。” 他頓了頓,補充道,“水源在後院,有一口井。”
夏岑然看着那堆可以進博物館的裝備,再看看霍遲言那張寫滿“我很認真配合工作”的臉。
她走過去,裝模作樣地拎起那個比她年紀可能還大的滅火器,沉得她一個趔趄。
生產期?完全看不見——
她湊近壓力表看了看,指針穩穩地停在紅域。“呃……這個,壓力好像不太足了?”
一霍遲言聞言,立刻湊近,微微蹙眉,仔細看了看壓力表,然後認真點頭:“嗯。下次去鎮上補給,申請更換。”
他又指着那兩個水桶:“桶體完好,無滲漏。”
指着那卷麻繩:“水帶……存放良好。”
最後指向掛在牆上的斧頭:“破拆工具,鋒利可用。”
【噗——佛子你是懂消防自查的】
【夏姐臉都憋紅了,快笑出來吧,我們不怪你】
【這互動我能看一百遍,太可愛了叭】
【佛子好乖好認真!想rua!(危險發言)】
夏岑然實在演不下去了,她怕自己下一秒就要在莊嚴的佛殿裏笑到打鳴。
她趕緊放下滅火器,端起架子:“咳咳,檢查完了。呃,安全意識很強,就是設備有點……年代感。下次換新的,辛苦了。”
霍遲言似乎鬆了口氣,微微頷首:“職責所在。” 他想了想,又補充了一句,“天快黑了,山路不好走,趕緊下山吧。”
夏岑然如蒙大赦,立刻點頭如搗蒜:“對對對,天快黑了,我這就走,不打擾大師清修。”
她幾乎是同手同腳地退出了正殿,對着霍遲言那張依舊沒什麼表情的俊臉胡亂擺了擺手,轉身就沖出了荒草叢生的破廟院子。
不知爲何,她心慌得很,可能是傍晚、破廟、孤男寡女有種聊齋的趕腳。
爲了掩飾尷尬,她對着鏡頭吐槽:
“家人們,這佛子有毒。”她拍着口,“我差點以爲我真得給他寫個消防安全整改通知書。”
直播間又是一片歡樂的海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