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如墨,鎮北侯府的書房內卻燈火通明。
陸北辰負手立於窗前,望着窗外沉沉的夜色,腦海中反復回放着白裏在沈府書房的那一幕。沈清音清亮而篤定的聲音,精準指出缺陷的手指,以及那寥寥數筆便勾勒出的改良草圖……如同投入深潭的石子,在他心中激蕩起層層漣漪。
他自認識人無數,戰場上能洞察敵軍詭計,朝堂上能分辨忠奸虛實,卻獨獨沒有看透自己這位新婚夫人。她就像一本被樸素封皮包裹的孤本奇書,初看平平無奇,隨手翻開一頁,卻盡是驚世駭俗的篇章。
“炸膛”……若此隱患成真,後果不堪設想。而她那看似簡單的改良方案,卻直指核心,化險爲夷。這絕非巧合,更非妄言。
“驚雷。”他沉聲喚道。
一道黑影如同融入夜色的幽靈,悄無聲息地出現在書房角落,單膝跪地:“侯爺。”
“去查。”陸北辰的聲音低沉而冷冽,“查夫人出嫁前在沈府的所有經歷,接觸過何人,讀過何書,尤其……與工匠、機巧相關之事。要快,要隱秘。”
“是。”黑影領命,身形一晃,便再次消失在黑暗中。
陸北辰轉過身,目光落在書案上那張由沈清音繪制的簡易草圖上。燭光映照下,那幾筆線條仿佛蘊含着某種力量。他踱步過去,指尖輕輕拂過紙面,眼中神色變幻不定。
他需要她。
不是爲了什麼男女之情,也不是爲了維系那脆弱的政治婚姻。
而是爲了北境的數萬將士,爲了大晏的邊防安穩。
她所展現出的才能,是他,乃至整個工部都亟需的瑰寶。
與此同時,清音閣內(沈清音所在的院落,暫定名)。
沈清音卸下了釵環,任由如墨青絲披散在肩頭,只着一身素白的寢衣,坐在窗邊的軟榻上。窗外月色清冷,映照着她平靜卻帶着一絲凝重的面容。
白的沖動之舉,她並不後悔。重活一世,她不願再庸碌無爲,更不願看到因器械之弊導致將士枉死。既然有能力,她便要盡力爲之。
只是,如此一來,她勢必無法再像預想中那樣,在侯府後院偏安一隅,默默無聞。陸北辰那雙深邃眼眸中最後留下的灼熱與鄭重,讓她明白,平靜的子,恐怕從今起,便一去不復返了。
他今夜會來嗎?
那句“長談”,究竟是客套,還是……?
正思忖間,門外傳來了輕微的腳步聲,隨即是守夜侍女壓低的聲音:“夫人,侯爺來了。”
沈清音心中微微一緊,隨即又鬆開。該來的,總會來。她起身,隨手拿起一件外衫披上,攏了攏長發,走到外間。
房門被輕輕推開,陸北辰高大的身影出現在門口。他已換下了白裏的常服,穿着一身玄色暗紋的便袍,少了幾分朝堂侯爺的威嚴,多了幾分內斂的壓迫感。他手中,正拿着她白裏畫的那張草圖。
“侯爺。”沈清音福身一禮,神色平靜。
陸北辰走進來,反手將房門掩上。他的目光在室內掃過,陳設簡潔雅致,與她的人一般,透着一種清冷的氣息。他的視線最終落在沈清音身上,看着她未施粉黛卻清麗動人的臉,以及那雙在燭光下顯得格外澄澈的眼眸。
“不必多禮。”他走到桌邊,將手中的草圖輕輕放在桌上,“夫人可知,我爲何深夜來訪?”
沈清音抬眼看他:“爲了這張圖,爲了弩機,也爲了……侯爺心中的疑慮。”
她的直接,讓陸北辰微微挑眉。他喜歡這種不繞彎子的對話。
“不錯。”陸北辰頷首,他凝視着沈清音,目光銳利如刀,仿佛要剖開她的表象,看清內裏的真相,“夫人,你今所言所行,遠超常理。工部侍郎之女,深閨之中,從何學得這等精深的軍工造物之術?甚至能一眼看穿軍器監大匠都未能察覺的致命缺陷?”
他的問題直指核心,帶着不容回避的審視。
沈清音早已料到會有此一問。她垂下眼睫,看着跳躍的燭火,聲音平靜無波,帶着一種早已準備好的疏離感:“侯爺可信……夢中授業?”
陸北辰眸光一凝。
沈清音繼續道,語氣帶着一絲恰到好處的飄渺:“清音自小便時常陷入一些光怪陸離的夢境。夢中有一處名爲‘格物苑’之地,其中有白發翁媼,授我奇巧機關、鍛鐵冶金之術。初時只當是幻夢,醒來便忘。年歲漸長,夢中所得卻愈發清晰,仿佛……本就存在於我腦海之中。”
她抬起眼,迎上陸北辰探究的目光,坦然道:“此事說來玄奇,連我自己亦覺匪夷所思。故而從未對任何人提及,今若非見那圖紙關乎將士性命,清音亦不敢妄言。”
這是她能想到的,最合理,也最無法被證僞的解釋。將一切歸咎於虛無縹緲的夢境和天賦,既能解釋她的知識來源,又能避免深究,引發不必要的麻煩。
陸北辰沉默地看着她,書房內只剩下燭火燃燒的輕微噼啪聲。他在判斷她話語的真僞。這番說辭確實玄奇,但除此之外,似乎也找不到更合理的解釋。一個從未離開過京城的閨閣女子,若非有天授之才,又如何能擁有這般見識?
而且,她眼神清澈,語氣平穩,沒有絲毫心虛閃爍之態。
半晌,陸北辰緩緩開口,聲音低沉:“世界之大,無奇不有。夫人既有此天賦,便是天意。”
他不再追問細節,而是將目光重新投向那張草圖,語氣轉爲無比鄭重:“夫人,白你所指出的隱患,我已命人快馬加鞭,以最緊急的軍情形制,密報北境大營,令其暫停試用任何新制弩機,並對現有弩機進行嚴格排查。”
沈清音心中一凜,密報,緊急軍情形制……這意味着陸北辰已完全相信了她的判斷,並且將其提到了最高警示級別。這份信任和決斷,讓她動容。
“至於改良方案,”陸北辰的指尖點在草圖上,“夫人可能繪制出詳細的、可供工匠依循的完整圖樣?”
沈清音沒有絲毫猶豫,點了點頭:“可以。給我一夜時間。”
她的脆利落,再次讓陸北辰心中贊嘆。
“好!”陸北辰眼中閃過一絲激賞,他上前一步,距離沈清音更近,兩人之間僅隔着一張小小的茶幾。他身上清冽的氣息混合着淡淡的墨香傳來,帶着一種強大的存在感。
他微微俯身,目光與她平視,語氣是前所未有的誠懇,甚至帶上了一絲他自己都未曾察覺的請求意味:“夫人,北境苦寒,將士們不僅面臨敵人的刀劍,更時常因軍械不精而白白犧牲。甲胄不夠堅韌,刀劍容易卷刃,弩機時常故障……每一條軍報上的傷亡數字,背後都是活生生的人命。”
他的聲音低沉而有力,帶着一種沉重的責任感:“陸某身爲統兵之將,無法讓他們安居樂業,只能力求讓他們手中的兵器更利,身上的甲胄更堅,多一分活着回來的希望。”
“夫人身懷驚世之才,困於後宅,是暴殄天物。”他看着她,眼神灼灼,如同暗夜中的星辰,“陸北辰,在此懇請夫人,助我!”
“助我大晏將士,鑄甲礪刃,守我河山!”
這番話,擲地有聲,沒有任何華麗的辭藻,卻比任何情話都更能撼動人心。這是一個將軍對麾下將士最深沉的責任,也是一個上位者對人才的最高認可和懇切請求。
沈清音望着他近在咫尺的、寫滿鄭重與懇切的俊朗面容,聽着他腔裏發出的、帶着力量與溫度的誓言,心中那層爲了保護自己而豎起的冰殼,仿佛被敲開了一絲裂縫。
她看到了他眼中的真誠,感受到了他肩上的重擔。
守護國家,不正是她前世未能完成,今生深埋於心的夙願嗎?
沉默在兩人之間蔓延,燭火將他們的身影拉長,交織在牆壁上。
良久,沈清音緩緩吸了一口氣,清亮的眼眸中綻放出堅定而璀璨的光芒。她微微頷首,聲音清晰而沉穩:
“固所願也,不敢請耳。”
“侯爺,給我紙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