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老倌被委以重任,沈清音便幾乎將冶金工坊當成了第二個家。她並非不信任李老倌,而是深知理論與實踐之間,往往隔着千山萬水。新材料的研究,需要無數次枯燥的嚐試、記錄、比對與分析,她必須親自參與,把握每一個細節。
陸北辰將京畿大營旁一處更寬敞、設備也更齊全的皇家匠作監分院,單獨劃撥出來,作爲研制復合鱗甲的專屬工坊。李老倌帶着他那些寶貝“破爛”和幾名精心挑選的助手住了進去,幾座經過特殊改造、能夠精確控制風力和爐溫的新式煉爐也夜不息地燃燒起來。
工坊內,熱浪比官營冶金坊更甚,但秩序井然。沈清音褪去了華服,換上了與工匠無二的粗布衣衫,長發緊緊束在腦後,臉上時常沾染着煤灰與汗漬。她與李老倌等人混在一處,圍着灼熱的爐子,觀察着每一次投料後鐵水顏色的細微變化,聆聽着鼓風強弱帶來的火焰呼嘯聲差異。
“夫人,您看這次!”李老倌用長柄鐵鉗夾出一塊剛剛淬火、尚冒着青煙的鋼料,聲音因激動而有些顫抖。
那鋼料表面並非尋常的光亮,而是隱隱呈現出一層如同水波般細密、層疊的暗紋,在火光下流轉着奇異的光澤。
沈清音接過旁邊工匠遞上的厚布,墊着手拿起那塊依舊燙手的鋼料,湊到眼前仔細端詳,又用手指輕輕彈擊,側耳傾聽其聲。聲音清越悠長,帶着一種致密的回響。
“紋路均勻,聲如擊磬。”沈清音眼中亮起光芒,但她並未立刻下結論,“李老丈,試片!”
立刻有工匠取來預先準備好的、小巧的試片模具。李老倌親自鉗,小心翼翼地將那塊帶有水波暗紋的鋼料截取一小塊,重新加熱,鍛打成薄片,再淬火、回火……一系列流程在他手中如行雲流水。
最終,一片指甲蓋大小、閃爍着幽藍寒光的鋼片被送到了沈清音面前。
沈清音拿起一旁特制的、硬度極高的銼刀,在鋼片邊緣輕輕銼動,只留下極淺的痕跡。她又將鋼片固定在小型台鉗上,取來一柄小錘,在不同角度輕輕敲擊,測試其韌性。鋼片微微彎曲,卸去力道後,又能迅速回彈,並未產生永久形變。
“硬度足夠,韌性……也遠超尋常百煉鋼!”沈清音的聲音帶着壓抑不住的喜悅。她拿起那片小小的鋼片,指尖感受着其冰涼與堅硬,心中涌起一股巨大的成就感。
這不僅僅是材料的突破,更是邁向復合鱗甲成功的第一步,是無數將士未來性命的保障!
“快!依此配比與火候,再煉一爐!鍛打出標準甲片!”沈清音當即下令。
整個工坊瞬間以更高的效率運轉起來。鼓風聲、鍛打聲、工匠們興奮的交流聲,匯成一曲激昂的樂章。
當第一批按照沈清音圖紙要求、由這種新型“波紋鋼”鍛打而成的鱗甲片被制造出來時,連見多識廣的李老倌都忍不住老淚縱橫。那甲片不過孩童掌心大小,厚度均勻,邊緣圓潤,帶着層疊的暗紋,入手比尋常鐵甲片更輕,卻散發着一種內斂而危險的氣息。
沈清音拿起一片,指腹摩挲着那冰冷的、如同藝術品般的紋路。她取來一柄鋒利的制式軍刀,用力劈砍在甲片中心。
“鏘!”
一聲銳響,火星四濺!軍刀刃口竟崩開了一個小小的缺口,而那甲片上,只留下了一道淺淺的白痕!
工坊內先是一靜,隨即爆發出震天的歡呼聲!
沈清音也長長舒了一口氣,一直緊繃的心弦終於稍緩。她看着手中那片歷經千辛萬苦才得來的甲片,仿佛看到了未來無數士兵穿着由它組成的堅固鎧甲,在戰場上所向披靡的景象。
她小心地將這片具有裏程碑意義的甲片用手帕包好,放入懷中,準備帶回府中仔細研究。忙碌了一整,此時才感到一陣強烈的疲憊襲來,腳步都有些虛浮。
走出工坊時,已是夕陽西下。絢爛的晚霞將天空染成瑰麗的錦緞,也柔和了工坊區域原本剛硬粗獷的線條。
她沒想到,陸北辰竟親自駕着馬車,等在工坊之外。
他依舊是一身玄色常服,負手立於車旁,晚風拂動他的衣袂,身姿挺拔如鬆。見到沈清音滿臉倦容、一身塵土地走出來,他深邃的眼眸中瞬間掠過一絲清晰的心疼,快步迎了上來。
“如何?”他雖已從工坊內隱約傳來的歡呼聲中猜到了結果,但仍想親耳聽她說。
沈清音抬起有些沉重的眼皮,看着他關切的眼神,臉上終於露出了一個疲憊卻無比真實的笑容。她沒有說話,只是從懷中取出那個手帕包,小心翼翼地打開,將那枚在霞光下流轉着暗紋與寒光的鱗甲片,托到他面前。
陸北辰的目光瞬間被那小小的甲片吸引。他接過甲片,指尖傳來的冰涼與堅硬,以及那獨特的波紋理,都讓他明白,這絕非尋常之物。他甚至能感覺到其中蘊含的、遠超現有甲片的強大防護力。
“成了?”他的聲音帶着一絲難以置信的沙啞。
“初步成了。”沈清音點頭,聲音雖輕,卻帶着斬釘截鐵的力量,“此鋼兼具堅與韌,以此鑄甲,清音有信心!”
陸北辰緊緊攥着那枚甲片,指節因用力而微微發白。他抬起頭,目光灼灼地看向沈清音,那裏面翻涌着激動、贊賞,以及一種更深沉的、連他自己都未曾完全明了的情愫。
他看着她在霞光中顯得格外柔和的倦容,看着她沾染灰跡卻依舊清亮的眼眸,看着她因爲成功而微微上揚的嘴角……心中那片堅冰,仿佛被這夕陽與她的笑容,徹底融化了。
他沒有再多問工坊的細節,也沒有說什麼誇贊的言語。他只是伸出手,極其自然地,用指腹輕輕擦去她臉頰上的一抹煤灰,動作輕柔得如同對待稀世珍寶。
“累了,我們回家。”他低聲道,語氣是前所未有的溫柔。
沈清音被他這突如其來的親昵舉動弄得微微一怔,臉頰下意識地有些發熱,卻沒有躲閃。她看着他眼中那毫不掩飾的疼惜與溫柔,心中某處柔軟的地方,仿佛被輕輕觸碰了一下。
她點了點頭,任由他扶着自己,登上馬車。
車廂內,沈清音終究是抵不過連來的疲憊,靠在車壁上,沉沉睡去。她的頭無意識地,輕輕歪向了陸北辰的肩膀。
陸北辰身體微微一僵,隨即放鬆下來。他側過頭,看着她安靜的睡顏,聽着她均勻清淺的呼吸聲,心中充滿了難以言喻的安寧與滿足。
他小心翼翼地調整了一下姿勢,讓她靠得更舒服些,又拉過一旁自己的披風,輕輕蓋在她身上。
百煉鋼,已在千錘百煉中,初具繞指柔的雛形。
而某些情愫,亦在夜相伴、志同道合的砥礪中,悄然滋生,柔韌而堅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