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嗡——”
長劍破空,發出淒厲的嘯叫。
那把劍太快,快到甚至看不清劍身,只能看見一道黑色的殘影,直奔蘇錦繡的頸側動脈而來。
蕭燼沒有留手。
這一劍,是要把她的腦袋直接斬下來。
蘇錦繡的瞳孔驟然收縮成針芒。
這具身體太弱了,沒有內力,肌肉無力,本不可能像前世那樣拔劍格擋。
硬接,只有死路一條。
但她的腦子還在。
前世無數次在刀尖上舔血的經驗還在。
就在劍鋒即將觸碰皮膚、寒意已經激起一層雞皮疙瘩的瞬間—— 蘇錦繡動了。
她沒有向後逃,也沒有左右躲閃。
她的膝蓋猛地一軟,整個人如同斷了線的風箏,毫無形象地向後仰倒。
與此同時,她腰部以一種近乎折斷的詭異角度向左側一擰。
這不是什麼高深的輕功,這是市井無賴打架最常用的招數——懶驢打滾。
雖難看,卻管用。
“嘶——”
冰冷的劍刃貼着她的鼻尖劃過。
一縷烏黑的鬢發被劍氣削斷,輕飄飄地在空中飛舞,隨後被凜冽的劍氣絞得粉碎。
蘇錦繡重重地摔在金磚地面上。
後背撞擊地面的劇痛讓她眼前一黑,肺部像是炸開了一樣,劇烈地咳嗽起來。
但她沒死。
那一劍,落空了。
“鏗!”
長劍斬在蘇錦繡身側的金磚上,火星四濺,堅硬的金磚竟被生生劈出一道深痕。
蕭燼一擊未中,顯然有些意外。
他那雙赤紅的眸子閃過一絲疑惑,緊接着被更濃烈的暴戾取代。
“能躲過朕的一劍?”
蕭燼低頭看着地上縮成一團的女人,手腕翻轉,長劍再次提起,“運氣不錯。 那這一劍呢?”
他沒有絲毫停頓,劇烈的頭痛讓他失去了貓捉老鼠的耐心。
第二劍,直刺心口。
蘇錦繡趴在地上,看着那再次襲來的劍尖。
她知道,躲不過去了。
姜離這具身體的體力已經耗盡,剛才那一躲已經是極限。
既然躲不過,那就—— 攻。
蘇錦繡的右手悄無聲息地摸向發間。
那裏着一支金簪。
不是爲了裝飾,而是她特意挑的最尖銳、最堅硬的一支。
就在蕭燼提劍邁步、舊傷牽動導致身形出現一瞬間凝滯的刹那。
蘇錦繡猛地從地上彈起。
她沒有退,反而像是一只發了瘋的野貓,不顧一切地迎着劍鋒沖了上去!
“找死。 ”
蕭燼冷哼。
但下一刻,他的瞳孔猛地一縮。
蘇錦繡的身形矮小,她幾乎是貼着地面滑到了蕭燼的懷裏,避開了長劍的攻擊範圍,整個人撞進了他堅硬如鐵的膛。
“噗。 ”
一聲極輕的悶響。
蘇錦繡手中的金簪,帶着她全身僅剩的力氣,狠狠扎了下去!
她沒有扎心髒,這金簪刺蕭燼的護心鏡,更刺他常年習武練就的肌肉。
她扎的是蕭燼的頭頂——百會!
“呃!”
蕭燼發出一聲沉悶的低吼,渾身肌肉瞬間緊繃如鐵。
蘇錦繡沒有停。
一擊得手,她手指如電,拔出帶血的金簪,順勢下滑,在蕭燼還沒來得及把她甩飛之前,又準又狠地刺入他耳後的風池。
這一次,她手腕一擰,金簪入肉三分。
“當啷!”
蕭燼手中的長劍脫手而出,砸在地上發出脆響。
他原本赤紅如血的雙眼,在這一瞬間竟出現了片刻的清明。
那種仿佛有人拿着斧頭在腦子裏亂劈的劇痛,竟然隨着這兩個位的刺痛,如同退般詭異地緩解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股酸麻的脹感。
整個大殿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靜。
蘇錦繡趴在蕭燼懷裏,手裏還捏着那染血的金簪,大口大口地喘着氣,冷汗順着額頭滴落在蕭燼黑色的衣襟上。
賭對了。
前世她爲了給趙元治病,翻遍醫書,甚至拿死囚試針。
她知道蕭燼這種因戰場戮過重、煞氣入腦導致的頭疾,常規藥物無效,唯有以金針泄氣,強行疏通淤堵的經絡。
只是這法子極險,稍有不慎就會把人扎成傻子。
但現在,誰在乎呢?
“呼……呼……”
蕭燼站在原地,膛劇烈起伏。
腦中的清明讓他找回了一絲理智,但身體被冒犯的本能讓他暴怒。
他猛地伸手。
那只大手如同鐵鉗一般,精準地扣住了蘇錦繡纖細脆弱的脖頸。
“咳!”
蘇錦繡只覺得喉骨都要被捏碎了,整個人被蕭燼單手提了起來,雙腳離地,金簪從手中滑落,掉在地上發出清脆的響聲。
“你會醫術?”
蕭燼盯着被他提在半空的女人,聲音沙啞得可怕,眼神更是陰鷙,“誰教你的?誰派你來的?”
他的頭疾是絕密,除了幾個心腹御醫無人知曉。
這個西蜀送來的質子,怎麼可能知道位?
還敢拿簪子扎他的腦袋?
蘇錦繡被掐得臉色發紫,肺部的空氣被瞬間擠壓殆盡。
生理性的淚水不受控制地從眼角滑落,順着臉頰流到了蕭燼的手背上。
滾燙的淚水讓蕭燼的手指微微一顫。
此時的蘇錦繡,看起來狼狽至極。
嫁衣凌亂,發絲披散,脖子上還有一道血痕,像是一只瀕死的雛鳥。
但她的眼睛,卻讓蕭燼感到心驚。
那雙眼睛裏沒有恐懼,沒有求饒,只有一片冰冷刺骨的算計。
她雙手死死扒着蕭燼如鐵鑄般的手腕,指甲深深嵌入他的皮肉裏,艱難地從喉嚨深處擠出破碎的字句:
“……了我……”
蕭燼眯起眼,手指漸漸收緊:
“你以爲朕不敢?”
“了我……”蘇錦繡眼前開始發黑,但她依然死死盯着蕭燼的眼睛,用最後的力氣,斷斷續續地吐出那個讓他無法拒絕的籌碼:
“這世上……再無人……能治你的……頭疾。”
蕭燼的手指一頓。
剛才那一瞬間的輕鬆,是他十年來從未體會過的。
那是從回到人間的。
蘇錦繡敏銳地察覺到了他的遲疑。
她嘴角艱難地勾起一抹慘笑,繼續加碼,聲音微弱卻如驚雷:
“也……沒人……能幫你……滅了……大梁。”
轟。
蕭燼原本只有意的眼底,驟然掀起巨浪。
大梁。
那是橫亙在北秦南下路上的一座大山,也是蕭燼畢生的野心所在。
這個女人,知道他在想什麼。
甚至,她知道他最痛的地方在哪裏,最想要的東西是什麼。
“滅大梁?”
蕭燼像是聽到了什麼天大的笑話,但他沒有再收緊手指,反而湊近了蘇錦繡的臉,語氣森寒:
“就憑你?一個西蜀送來的玩物?”
“憑我……”
蘇錦繡感覺意識快要渙散了,但她還是拼盡全力,吐出了最後半句話,“憑我是…… 趙元的…… 噩夢。 ”
說完這句話,她再也支撐不住,頭一歪,徹底暈死過去。
但她的雙手,依然死死扣着蕭燼的手腕,像是溺水之人抓住了唯一的浮木。
蕭燼提着這個軟綿綿的女人,站在空蕩蕩的大殿中央。
頭頂和耳後的位還在隱隱作痛,但那種令人發狂的劇痛確實消失了。
他低頭看着蘇錦繡。
蒼白,瘦弱,脖子上還有他剛才掐出來的青紫指印。
只要他再用一點力,就能像折斷一枯枝一樣折斷她的脖子。
但蕭燼沒有動。
他的目光落在蘇錦繡眼角那滴還沒透的淚珠上,又移到她那雙即便昏迷也緊緊皺着的眉頭上。
良久。
“哐當。”
蕭燼鬆開了手。
蘇錦繡像個破布娃娃一樣摔在地上。
蕭燼沒有去扶,而是轉身撿起地上的長劍,“唰”的一聲歸鞘。
他走到龍榻邊坐下,抬手摸了摸頭頂還在滲血的針孔,眼神晦暗不明。
“霍青。”
蕭燼對着空無一人的大殿喚了一聲。
一道黑影如同鬼魅般從房梁上落下,單膝跪地:
“屬下在。”
蕭燼指了指地上昏迷不醒的蘇錦繡,聲音恢復了往的冷漠,只是那冷漠之下,多了一絲玩味。
“去查。”
“把這個女人的底細,從出生到現在,哪怕是她幾歲尿床,都給朕查得一清二楚。”
“尤其是……她在大梁的過往。”
霍青低頭領命:
“是。那這……宸妃娘娘?”
按照慣例,今晚送進來的女人,現在應該已經是一具屍體了。
蕭燼瞥了一眼地上的蘇錦繡。
“扔到偏殿去。”
蕭燼躺回床上,閉上眼,感受着久違的平靜,“別讓她死了。朕的頭疾若再犯,還需要個扎針的。”
“是。”
霍青抱起地上的蘇錦繡,迅速消失在黑暗中。
大殿重新恢復了死寂。
只有那架屏風上的百鬼夜行圖,靜靜地注視着這一切。
蕭燼睜開眼,看着頭頂漆黑的橫梁,嘴角緩緩勾起一抹嗜血的弧度。
“趙元的噩夢?”
“有點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