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後的陽光褪去了晨時的微涼,變得暖融融的,透過陽台的百葉窗,在地板上投下一道道細長的光斑,像被裁剪過的金箔。
風從半開的窗戶鑽進來,帶着樓下花園裏梔子花香的清甜,輕輕吹動窗簾邊角,米白色的紗簾飄起又落下,漾起細碎的漣漪。
客廳的空氣裏還殘留着早餐時草莓醬的甜香,混着沈硯剛煮過的咖啡餘溫,釀成一種溫柔又繾綣的氣息。
陸星燃的畫室在客廳西側,門虛掩着,裏面傳來鉛筆劃過畫紙的“沙沙”聲,偶爾夾雜着他小聲的嘀咕——大概是在調整線條的弧度。
他臨走前踮着腳啄沈硯臉頰時,唇瓣帶着剛吃過吐司的柔軟觸感,草莓醬的甜香蹭在他的皮膚上,久久未散。
沈硯站在門口,目送他的身影消失在樓道拐角,白色的珊瑚絨家居服下擺還晃了晃,像只輕快的小鳥。
直到樓道裏的腳步聲徹底遠去,他臉上的笑容才一點點淡下去,眼底的溫柔被一層濃重的繾綣與沉重覆蓋。
轉身走進書房,沈硯從書架最底層抽出一個筆記本。
封面是明黃色的卡紙,上面畫着一大簇向葵,花瓣邊緣用橘色馬克筆暈染出漸變,花盤裏的瓜子被畫得圓滾滾的,還點了黑色的小點點——
這是陸星燃剛和他在一起時,花了一整晚畫給他的,筆觸稚嫩卻鮮活,右下角歪歪扭扭寫着“沈硯專屬願望清單”,後面畫了個吐舌頭的小人,睫毛被畫成了彎彎的月牙。
筆記本的邊角已經有些磨損,封面沾了點洗不掉的淡墨痕,是上次陸星燃趴在他懷裏畫畫時,不小心蹭上去的,當時他還鬧着要換個新的,最後被沈硯笑着按住:“這樣才獨一無二。”
沈硯坐在書桌前,指尖輕輕摩挲着封面的紋路,指腹能感受到馬克筆留下的凹凸觸感,陽光落在紙頁上,泛着柔和的米白色光澤。
他拉開書桌抽屜,拿出一支陸星燃常用的黑色水筆——筆杆上纏着一圈淡藍色的膠帶,是陸星燃怕筆杆滑,特意纏上去的,膠帶邊緣已經有些起毛。
點開手機,聊天框裏的消息從三年前一直翻到昨天。
最早的一條是陸星燃發來的:“沈設計師,請問你有空陪我去吃大學後門的烤冷面嗎?加兩個蛋那種!”後面跟了三個流口水的小貓表情包。
沈硯的指尖在屏幕上輕輕點了點那個表情包,仿佛能摸到陸星燃當時期待的眼神。
他筆尖頓了頓,在紙上寫下第一行字,字跡工整卻帶着不易察覺的顫抖:重遊大學舊址,吃後門張阿姨的烤冷面,加雙蛋多醬。
“海邊的出一定超美!等你不忙了,我們去看第一縷陽光好不好?最好能住在海邊的小民宿,早上被海浪聲叫醒~”這是兩年前的夏天。
陸星燃趴在他懷裏看旅行攻略時發的,後面還附了一張海邊出的網圖,圖上用紅筆圈出了“最佳觀賞點”。
沈硯想起那天晚上,陸星燃的腦袋枕在他的胳膊上,呼吸溫熱地拂過他的口,眼睛亮得像盛了漫天星光。
他吸了吸鼻子,眼眶有些發燙,筆尖在紙上寫下第二行:赴一場東海出,住帶陽台的臨海民宿,聽着海浪入睡。
冰箱上還貼着幾張陸星燃隨手寫的便籤。
最上面那張用熒光黃的便利貼寫着“想養一只橘貓,叫墨墨,要圓滾滾的,會蹭人那種”,旁邊畫了個圓滾滾的小貓簡筆畫,耳朵是三角形,尾巴翹得高高的,還添了個粉色的小肉墊。
沈硯起身走到冰箱前,指尖輕輕撕下那張便籤,紙張邊緣有些卷翹,墨跡還帶着點暈染——是陸星燃寫的時候不小心沾到了水汽。
他把便籤貼在筆記本上,寫下第三行:領養一只橘貓,取名墨墨。
書桌上還放着一本陸星燃的速寫本,翻開裏面,夾着一張他畫的陽台草圖:
欄杆上爬着綠蘿,花盆裏種滿了向葵,靠窗的位置擺着一張小桌子,上面放着畫具和一杯茶。
旁邊用小字標注:“以後陽台要種滿向葵,畫畫累了就能看到陽光,就像看到阿硯一樣~”沈硯的指尖拂過那張草圖,紙頁上還殘留着陸星燃鉛筆的鉛灰,觸感細膩。
他回到書桌前,寫下第四行:陽台種滿向葵,打造專屬小花園。
他一頁頁翻着聊天記錄,指尖劃過那些帶着雀躍語氣的話語:“阿硯,上次喝的冰糖雪梨好好喝,你煮的比外面買的甜!”
“電影裏的古鎮好美,青石板路和紅燈籠,我們以後也要去!”
“看到朋友拍的情侶寫真了,我們也拍一套好不好?要穿白襯衫,在向葵花田裏拍!”……
每一條消息後面,都跟着陸星燃特有的表情包,或是笑臉,或是撒嬌的小貓,或是比心的手勢。
沈硯握着筆,筆尖劃過紙頁發出“沙沙”的輕響,每寫下一個願望,腦海裏就浮現出陸星燃說這些話時的模樣——
說要吃烤冷面時,他踮着腳拽着沈硯的袖子,嘴角掛着狡黠的笑;
說要看出時,他趴在沈硯懷裏,手指在屏幕上輕輕點着,眼底滿是憧憬;
說要養貓時,他對着樓下的流浪貓招手,聲音軟得像棉花糖。
那些鮮活的瞬間,像放電影一樣在他腦海裏回放,每一個畫面都帶着溫熱的溫度。
卻又像針一樣扎在他心上,疼得他眼眶發燙,指尖微微顫抖,寫下的字跡偶爾會洇開一點墨痕。
不知不覺,紙頁上已經列了十七個願望,每一個都被他標注了細節:
烤冷面要多放醋,民宿要選一樓帶小院的,古鎮要住臨水的客棧,寫真要在秋天向葵盛開時拍……
沈硯握着筆,盯着空白的第十八行,喉嚨發緊得厲害。
他想起昨夜陸星燃在書房裏,趴在他腿上翻着手機裏的工作室設計草圖,指尖劃過屏幕上的白色牆面,語氣雀躍又認真:
“阿硯,以後我們一起開個小工作室好不好?你靠窗放一張模型桌,我在旁邊畫畫,累了就看你做模型,墨墨就趴在窗台上曬太陽,多好呀。”當時他的聲音帶着點軟糯的鼻音,頭發蹭着沈硯的手心,癢得人心尖發顫。
沈硯深吸一口氣,壓下眼底的溼意,睫毛上沾着的細碎水光被他悄悄眨掉。
他在第十八行寫下:共建一間屬於我們的工作室,白色牆面,落地窗,留一間貓房。
寫完後,他停頓了一下,拿起陸星燃的熒光筆,在後面畫了個小小的太陽,和封面的向葵遙相呼應,明黃色的顏料在紙上暈開,像一束微小的光。
合上筆記本時,紙頁邊緣被他的指尖攥得發皺,留下深深的指痕。
他把筆記本放進書桌最裏面的抽屜裏,鎖上——抽屜裏還放着他和陸星燃的第一張合照。
照片裏的兩人站在大學的香樟樹下,陸星燃笑得露出兩顆小虎牙,沈硯摟着他的肩膀,眼神溫柔。
鎖扣“咔嗒”一聲輕響,像是把這個沉甸甸的秘密封存起來。
陽光依舊溫暖,透過百葉窗的縫隙落在書桌上,照亮了抽屜的鎖扣,也照亮了桌面上陸星燃落下的一支畫筆——
筆杆上還纏着那圈淡藍色的膠帶,筆尖沾着一點明黃色的顏料。
沈硯抬手揉了揉泛紅的眼眶,指尖劃過那支畫筆,觸感熟悉而溫熱。
起身走到陽台,那裏擺着陸星燃昨天買回來的兩盆向葵苗。
嫩綠的葉片上還沾着水珠,在陽光下泛着細碎的光,莖稈細細的,卻挺拔地朝着陽光的方向。
陽台的欄杆上還掛着陸星燃的小圍裙,上面印着向葵圖案,風吹過,圍裙輕輕晃動,像在招手。
沈硯想起陸星燃昨天說“向葵跟着太陽轉,就像我跟着你”,嘴角不由自主地揚起一抹溫柔的笑意,只是那笑意裏,藏着無人知曉的沉重與深情。
他伸出手,指尖輕輕拂過向葵苗的葉片,水珠沾在指腹,涼絲絲的,卻讓他想起陸星燃指尖的溫度。
十八個心願,十八個未說出口的守護。
沈硯望着遠方的天際,陽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長,映在陽台的地板上,與向葵苗的影子重疊在一起。
他在心裏默默告訴自己:不管未來有多短,他都要讓每一個願望都開花結果,讓陸星燃的世界裏,只剩下陽光和甜,哪怕這份甜,是他用盡全力,從命運手裏借來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