顧聞溪怔了怔。
他這是在安慰她嗎?
雖然這安慰太過單薄,但顧聞溪還是覺得,或許沈遇並不是表面看起來這般冷漠。
心思微動,女子紅着眼軟聲開口:“這把匕首是夫君親手所制,上面的寶石也是他親自鑲嵌。”
“雖然當作及笄禮有些不合適,但到底是他一番心意。”
“所以自那起,妾便將這東西一直帶在身上。”
後宅女子皆以夫爲天,她對沈霽安“情深意篤”,這般看重沈霽安送的禮物實在太正常不過。
所以沈遇心底最後那點疑慮也被打消。
“確實,送禮最重要的是心意。”
許是因放下了心防,沈遇的語氣真誠許多。
天色漸暗,玄七仍未找來。
可沈遇不敢再等。
“山裏夜間或有野獸出沒,我們得盡快找一處容身之所。”
顧聞溪順從地點頭,扶着他慢慢起身。
在天色徹底黑下來之前,他們終於找到一處山洞。
洞口地面平整整潔,想來應是附近獵戶進山打獵時暫時歇腳的地方。
既是有人待過的地方,定然是安全的。
可就算這樣,沈遇也不敢往裏走太深,在洞口附近找了處避風的空地就停了下來。
將沈遇放在石壁邊靠着,顧聞溪重新折返山洞外面,找了一些樹枝和枯樹葉來。
幸好沈遇隨身帶着火折子。
枯的樹葉遇火即燃,暖黃的火苗在漆黑的夜裏“蹭”一下跳躍而上,驅散了幾分秋夜的寒涼。
火光映在女子那雙桃花眸裏,飛舞跳躍,像深山裏張牙舞爪勾人心魂的妖精。
她一點點往火堆裏添細小的柴,面容溫柔恬靜。
沈遇再次詫異:“你竟然還會生火。”
這實在不是大家閨秀會的事。
顧聞溪頭也沒抬,“在山裏那幾年總要學着做些事情。”
她說的很是隨意,似乎並不是什麼了不得的事情。
沈遇這才想起她說過的,幼年時曾隨祖父在山裏住過一段時間。
他沒有深究,靠在一旁閉眼假寐,不想卻睡了過去。
沈遇呼吸逐漸平穩,顧聞溪卻不敢入睡。
她不知道玄七爲什麼遲遲沒有找到他們。
也有點擔憂菖蒲的安危。
但外面已經徹底黑了,她不敢出去。
所以她只能等。
夜裏,沈遇起了高熱。
他整個人似陷進了夢魘般,神色掙扎痛苦,嘴裏不停囈語。
顧聞溪伸手去探他的額頭,被過高的溫度嚇了一跳。
她正準備收回手,沈遇卻突然抓住了她的手腕。
“母妃......”
顧聞溪被嚇了一跳。
她不知沈遇是否清醒,於是裝作沒聽清,追問:“小叔,您說什麼?”
可男人沒有回答她。
雙目緊閉,鴉青長睫輕輕顫動,被眼皮覆蓋的眼珠來回滾動。
是囈語。
顧聞溪鬆了一口氣。
這麼大的秘密,可不是她該知道的。
沈遇夢魘了。
他腦海裏像走馬燈一樣閃過無數片段。
宮殿,大火,廝......
火光和血色融爲一體,讓他分不清夢境和現實。
母妃的聲音透過嘈雜人聲和刀槍劍戟碰撞聲傳來。
他正想回應,身穿鎧甲的沈老國公突然從身後一把捂住他的嘴。
“老臣已派人去救德妃娘娘了,還請殿下速速隨老臣離開。”
他早就被嚇傻了,只能機械地隨沈老國公逃離火光漫天的宮殿。
走出幾步,他突然想起什麼,拉住沈老國公的鎧甲,“阿遇還在裏面。”
沈遇是他的伴讀,晚上宿在宮裏也是常有的事。
沈老國公自然擔憂小兒子的安危,但情況危急,若返回去,還不一定會如何。
千鈞一發之際,他忽然想到浮華殿西南角那有一個狗洞。
他很快找到那處狗洞,正準備往裏爬,突然看到大殿內院中間站着一抹熟悉的藍色身影。
是沈遇。
他大喜,正想喊沈遇過來,嘴巴卻再次被身後人死死捂住。
下一秒,他看見一把利刃從沈遇背後穿過,鮮血登時從那具小小的身體裏噴涌而出。
與此同時,他聽到了母妃淒厲的喊聲:“澈兒!”
那是他的名字。
他看見母妃緊緊將沈遇抱在懷裏,嘴裏卻不停地喊着他的名字。
他這才後知後覺想起——
他與沈遇今換了衣服穿。
而母妃之所以對着沈遇故意喊的他的名字,是因爲,了沈遇的,本不是叛軍,而是那個寵他愛他,說要一輩子護着他的父皇。
他的父皇,要他。
沈遇是替他死的。
所以母妃將錯就錯,抱着沈遇的屍體轉頭跳進了火海。
那後,他便成了沈遇。
世間,也再無浮華殿。
......
顧聞溪想換個舒服點的姿勢。
不料才剛動了一下,男人立馬攥得更緊,嘴裏還囈語着:“別走,冷......”
顧聞溪低頭。
男人的手骨節勻稱,手指修長,在她的手腕的襯托下顯得格外大。
見狀,她眼尾往上挑了挑,暗想——
這可是你抓着我不放的。
——
直到天光大亮,沈遇才悠悠轉醒。
剛睜眼,便聞到一股好聞的蘭花香氣。
與此同時,身上的束縛感隨之傳來。
他猛然向下看——
女子烏黑的發頂近在咫尺,他的頭只需再低幾分,嘴唇就能觸到她的發絲。
她的頭趴在他頸窩的位置,溫熱的呼吸有規律地噴灑在他肌膚上。
像投進湖面的石子,漾起絲絲漣漪。
角度受限,他看不清她的臉。
但,他能感受到壓在自己前的,隨着對方呼吸,正在平穩起伏的兩團柔軟。
還有桎梏在他雙臂上的一縷溫熱。
顯而易見,她抱着他睡了一夜。
意識到這一點後,沈遇的身體不受控地僵硬了一瞬。
他心中五味雜陳,艱難地往下咽了口口水。
他猶豫着,不知該不該喊醒懷裏的女人。
但對方像是感應到了什麼,醒了過來。
她坐直,眼帶迷茫地離開他的身子。
與此同時,他身上溫度驟降,鼻腔裏縈繞的香味也淡了許多。
他正尷尬地不知該說些什麼。
突然,一只溫熱的手放在他額頭上。
略顯疲憊的小臉也在他眼前放大開來。
他這才看到,她眼底微微發青,那雙向來明亮的桃花眸裏也布滿了紅血絲。
顯然一副沒睡好的樣子。
他長睫微顫,不知該對他們之間這過分親密的動作作何反應。
但也不等他作出反應,便聽她慶幸地說:“太好了,您已經退燒了。”
哦,原來是因爲他夜裏起了高熱。
不知怎地,他竟生出一絲慶幸。
慶幸他剛才不曾未經思索,說出什麼不該說的話來。
但同時,他又有些驚訝。
他睡覺時向來警覺,尤其是在陌生的地方。
可昨晚,他竟絲毫沒有察覺到她的靠近。
難道是因爲高熱,導致他燒昏了腦子?
他依稀記得昨夜又做了那個夢。
他好像夢到了母妃,夢到自己哭着喊她,求她不要走。
母妃答應了。
她蹲下身,像小時候那樣,將他抱在懷裏,哄他睡覺……
他已經許久不曾做過這個夢了。
他剛到沈家時經常做噩夢。
那時他心智不堅,甚至會在夢中囈語。
爲了防止他的秘密泄露出去,沈老夫人一直與他同睡,從不讓下人近前侍候……
囈語!
沈遇一顆心驟然提了起來,“昨夜我可曾說了什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