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右武衛
第二天一大早,天剛蒙蒙亮,孫法正就急匆匆地拎着一壇子還冒着熱氣的稀飯和幾張青巧剛剛烙出來的香噴噴的胡餅,徑直朝着坊門口的武侯所走去。
這武侯在唐代就相當於咱們現在的派出所片警,坊門一關閉,他們就掌管一切,特別是在晚上宵禁時分,權力更是大得沒邊,負責緝凶、治安一類的雜事。
由於孫法正經常協助驗屍,與武侯們在案件上多有往來,彼此之間頗爲熟絡,所以他對這裏並不陌生。
武侯所裏,幾個武侯正圍坐着閒聊,見孫法正進來,都露出驚訝的表情。
一個武侯率先開口:“呦,孫仵作,這可是稀客啊!怎麼一大清早就跑到我們這武侯所裏來了?”
孫法正笑着擺手,趕緊把食物遞過去:“誒,幾位兄弟都沒吃呢吧?來來來,我家娘子剛做的,還熱乎着呢,一起嚐嚐鮮。”
另一位武侯接過壇子,好奇地打量:“孫仵作,您這是有什麼事嗎?”
孫法正嘆了口氣,臉上帶着疲憊的神色:“實不相瞞,我是想求幾位,滿足我點好奇心。昨天去萬年縣驗屍,有件事死活琢磨不透,折騰得一晚上都沒睡好。所以這一大早特地來找幾位解解惑,希望能弄個明白。”
武侯們紛紛點頭,一邊吃着胡餅一邊說:“好說,好說,您盡管問?”
孫法正深吸一口氣,整理了一下思緒:“各位,我就是想要是晚上9點以後——”話還沒說完。
一個武侯就打斷他,一臉困惑:“什麼是9點?”
孫法正連忙拍了下腦袋,自嘲地笑笑:“呸,瞧我這記性,是說如果在這戌時末亥時初,有一個人被打死了。正常情況下,會有人發現或者看到麼?我總覺得那個時辰街上沒人,但又不確定。”
武侯們聽了,相視一笑,其中一個肯定地回答:“那是肯定的!武侯不就這個麼?每更我們都會按時巡視,從一更到五更,從不間斷。要是有啥動靜,比如打鬥聲或叫喊,我們都有現場處置權,肯定會第一時間趕過去查看。所以啊,在那個時辰出事,多半是瞞不過我們的眼睛的。”
“哦,原來如此,多謝了,哥幾位。怎麼樣,我將娘子的手藝還行吧?今早特意讓她多烙了兩張餅,配這鹹菜絲兒和稀飯正好。”
“嗯嗯,好吃好吃!” 旁邊一個穿着舊麻衫的漢子連扒了好幾口,咂着嘴道,“這粥熬得軟糯,餅也香,孫仵作,你可是有福氣!”
“誒,孫仵作,”另一人放下碗,壓低聲音湊近了些,“你突然問起宣陽坊夜裏的事兒,是不是......和昨天那兒死的那個丫鬟有關啊?”
孫法正倆手一拍,眼中一亮:“對啊!您知道些什麼?”一邊說着,一邊拿起木勺,又給方才搭話的人添了半碗稀飯。
“嗐,我有個同鄉就在宣陽坊當武侯,昨兒個我倆都不當值,傍晚就在延壽坊西南角的小酒攤上喝了兩杯,聊起這事來着。”
“說說!”孫法正催道,另外兩人也放下筷子,攏着身子湊近。
“對,快說說,到底怎麼回事?”
那人嘆口氣,搖搖頭:“誒,要說這事啊,也得怪那倆女子——大半夜的,坊門都關了,瞎跑什麼?聽說是一個女子還好,被人拉進了馬車裏面,沒見着血。另一個可就慘嘍......三五個軍漢輪着番地上,哎喲,最後都沒個人樣了。”
“這幫畜生啊”
“不是,”孫法正皺眉,“咱們武侯沒出手攔一下麼?”
“出手?”那人冷笑一聲,聲音壓得更低了,“哼,那幫人穿着清一色右武衛的明光鎧,你有幾個腦袋出手?”
“啊......右武衛啊......”衆人紛紛驚嘆
孫法正也傻眼了,這怎麼還遷出這種事來了,緊接着又心不在焉的和幾個武侯閒聊了幾句便走了。
原本還發愁驗屍無門,如今倒省事了——竟憑空冒出個目擊證人來。
最主要的是自己也知道是哪家死的人,直接上門說清楚緣由,沒準這案子還有翻盤的希望。
但是想歸想,這樣一來自己就把萬年縣得罪的死死的了,這要是給自己穿個小鞋什麼的,那自己可真就是自找不快了。
他猶豫了好久,終於一咬牙,罵了句:“草,死馬當活馬醫吧!”隨即轉身在市集上切了兩斤熟肉、打了一壺好酒,徑直朝長安縣縣衙走去。
孫法正常年出入衙門,上下差役無一不識。他一路無人阻攔,直闖到劉三鎮當值的屋前,揚聲問道:“劉縣尉,忙麼?”
劉三鎮從卷宗中抬起頭,挑眉一笑:“我當是誰,原來是孫仵作。今什麼風把你吹到這來了?有何貴?”
孫法正踱步入內,壓低聲音道:“劉縣尉,我就問一句:若有命案發生,您當如何處置?”
“自然嚴查到底。”
“若行凶之人位高權重、手眼通天?”
劉三鎮聞言神色微斂,放下筆來,直視孫法正:“看來孫仵作話中有話啊......莫非是指昨你去萬年縣勘驗的那樁案子?”
“正是。”
劉三鎮頓時苦笑一聲,搖頭道:“那孫仵作可是找錯門路了。此案歸萬年縣所管,長安縣無權越界涉。”
“可是......”
“沒什麼可是,”劉三鎮打斷他,語氣漸沉,“你心裏清楚,這長安城裏有些門檻,我都跨不過,何況你——就連他清河崔家都不敢動、不想動的案子,你我又能如何?”
“誒,那就算了!劉縣尉告辭!我還就不信,這右武衛還能大過天去!”孫法正一甩袖子,氣得臉色發青,頭也不回地大步朝外走去,嘴裏還不住地嚷嚷。
“等等!”劉縣尉忽然像是被什麼點醒了似的,猛地抬頭,“你剛才說......右武衛?”
“對啊!就是右武衛!”
孫法正站定轉身,沒好氣地回道,“怎麼,劉大人莫非也怕了他們?”
“你說這事......是右武衛的人的?”劉縣尉語氣凝重,眉頭緊緊鎖起。
“額......這個......”孫法正一時語塞,氣勢稍減,聲音也低了幾分,“我也是聽旁人說的,......”
劉縣尉眼神一沉,沉默片刻後突然開口:“那你現在跟我走。”
孫法正一愣,下意識反問:“去哪?”
“右武衛。”劉縣尉語氣堅決,已大步向前邁出。
“既然你指認是他們,我便帶你去當面問個清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