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勳貴反彈
天下沒有不透風的牆。
盡管朱由檢、張維賢和徐光啓的密議是在乾清宮的深處進行,但皇帝連續召見兩位與京營、軍械息息相關的大臣,英國公府“養病”期間詭異的人員進出,以及格物院那邊突然開始大批量采購銅鐵、木炭的動作,種種跡象,都像水面下的暗流,被京城裏那些嗅覺靈敏的狐狸們捕捉到了。
山雨欲來風滿樓。
一股不安的氣氛,開始在勳貴集團中迅速蔓延。
成國公府,再次成了勳貴們的聚集地。
定國公徐允禎,一個腦滿腸肥的胖子,急得在花廳裏團團轉:“純臣兄,這到底是怎麼回事?我聽說,張維...張老國公那廝,要奉旨清查京營?還要裁撤兵員?這...這不是要斷咱們的嗎?”
一旁,保國公朱國弼,一個面色陰鷙的中年人,冷哼一聲:“何止是斷!我安在神機營的人傳話回來,說那個什麼格物院的徐光啓,已經派人進駐了軍械廠,要核查所有火銃、火炮的賬目!這擺明了是要跟咱們算總賬啊!”
“那可如何是好?我府裏可還有三百多個子侄家奴在五軍營掛着名額呢!這要是被查出來......”
“怕什麼!法不責衆!咱們這些人,哪家不是如此?他皇帝難道還敢把我們所有人都辦了不成?”
花廳內,一時議論紛紛,吵嚷不休。有的驚慌失措,有的色厲內荏,但無一例外,都將目光投向了安坐於主位之上,始終一言不發的朱純臣。
朱純臣端着茶杯,輕輕吹拂着水面上的茶葉,仿佛對周圍的嘈雜充耳不聞。直到所有人都安靜下來,他才緩緩放下茶杯,發出一聲輕響。
“吵完了?”他眼皮都未抬,淡淡地問道。
衆人頓時噤聲。
“一群廢物。”朱純臣的聲音不大,卻充滿了鄙夷,“事情還沒到那一步,就一個個嚇得跟沒頭的蒼蠅似的,成何體統?”
他抬起眼,目光陰冷地掃過衆人:“皇帝是要動刀子,沒錯。張維賢那個老匹夫,也確實是鐵了心要當皇帝的狗。但是,別忘了,這裏是北京城!是我等勳貴盤踞了二百年的地方!他一個十七歲的毛頭小子,想憑着一股血氣之勇,就掀了咱們的桌子?他還嫩了點!”
定國公徐允禎連忙湊上前:“純臣兄,您說,咱們該怎麼辦?”
“怎麼辦?”朱純臣冷笑一聲,“他要整軍,可以。但怎麼整,由不得他說了算!明朝會,都給我打起精神來。他要談整軍,咱們就跟他談祖制,談錢糧!京營幾十萬大軍,裁撤之後,那些兵卒如何安置?會不會激起兵變?整頓新軍,錢從何來?是動用國庫,還是要我們勳貴捐輸?這些,都可以拿來做文章!”
他又看向都察院有關系的幾位勳貴:“另外,讓你們的人也動起來!彈劾張維賢,就說他年老昏聵,不堪大任!彈劾徐光啓,就說他妖言惑衆,私通西夷!把水攪渾了,讓他皇帝投鼠忌器!”
“總之,一個字——拖!”
“只要拖下去,他皇帝的熱乎勁一過,此事自然也就不了了之了。”朱純臣的臉上,露出了老謀深算的笑容。
第二天的朝會,果然如朱純臣所料。
當朱由檢剛剛提出“整頓京營”的議題時,立刻便遭到了勳貴集團和依附於他們的御史言官們的集體反彈。
各種“祖宗之法不可變”、“京營乃國本,牽一發而動全身”、“裁軍恐致大亂”的陳詞濫調,不絕於耳。
朱由檢坐在龍椅上,面無表情地看着他們表演,既不發怒,也不辯駁,只是靜靜地聽着。
這讓朱純臣等人心中愈發得意,以爲是自己的策略奏效了,皇帝也感到了棘手。
直到朝會結束,朱由檢才淡淡地說了一句:“此事關重大,容後再議。”
然後,就在衆人以爲今之事就此了結,準備退朝時,朱由檢的聲音再次響起:
“成國公、定國公、保國公......幾位留一下,朕有些體己話,想與幾位國公說說。”
被點到名字的朱純臣等人,心中皆是一凜。
屏退了其他大臣,偌大的皇極殿內,只剩下朱由檢和以朱純臣爲首的七八位世襲公侯。
氣氛,瞬間變得凝重而詭異。
朱由檢走下御階,緩步來到他們面前。他沒有看他們,而是抬頭,望着大殿之上那塊“建極綏猷”的匾額,仿佛在自言自語。
“朕,時常在想,當年太祖高皇帝,是何等的英雄蓋世。他布衣起兵,驅逐蒙元,復我漢家河山,才有了我大明二百年的基業。”
“諸位的祖上,也都是跟着太祖爺、成祖爺,在死人堆裏爬出來的開國元勳。他們的功績,彪炳史冊,朕,從未敢忘。”
他的聲音平和,像是在追憶一段久遠的歷史,卻讓朱純臣等人聽得心驚肉跳。
朱由檢轉過身,目光終於落在了他們的臉上,那眼神深邃,仿佛能看穿他們內心最深處的恐懼。
“可如今呢?”
他的聲音陡然轉冷。
“遼東,建奴的鐵蹄,隨時可能踏破山海關。西北,流民四起,餓殍遍野。我大明,就像一座被蛀空了梁柱的大廈,風雨飄搖,隨時都有傾覆之危。”
“朕,不願做亡國之君。想必諸位,也不願看到祖宗用鮮血換來的爵位,在自己手上,化爲泡影吧?”
朱純臣硬着頭皮,躬身道:“陛下聖明,我等皆願爲陛下分憂,爲國盡忠。”
“盡忠?”朱由檢笑了,那笑容裏,帶着一絲說不出的嘲諷和悲涼。
他沒有再多說一個字,只是靜靜地看着他們,目光從每一個人的臉上掃過。
最後,他緩緩地說出了七個字,聲音不大,卻如驚雷般,在每個人的耳邊炸響。
“覆巢之下,安有完卵?”
說完這七個字,他不再看他們,轉身,一步一步,走回了高高的龍椅。
“退下吧。都回去,好好想想。”
朱純臣等人,渾身冰涼,如墜冰窟。
他們面如死灰地退出了皇極殿,冬的陽光照在身上,卻感覺不到一絲暖意。
皇帝的話,是提醒,是警告,更是......最後的通牒。
他已經把話說得再明白不過了。
船要沉了,誰也跑不了。
這是他給他們的最後一次機會。如果在他接下來的動作中,他們選擇順從,他或許還會念及祖宗的情分,不會趕盡絕。
但如果,他們選擇頑抗到底,執迷不悟......
那麼,等待他們的,將是雷霆之怒,玉石俱焚。
朱純臣走在最前面,他的拳頭,在寬大的袖袍下,死死地攥緊。
他知道,皇帝已經亮出了底牌。
現在,輪到他選擇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