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定策整軍
乾清宮西暖閣的燭火，徹夜未熄。
張維賢跪伏在地，雙手呈上那份凝聚了他畢生驚駭與憂憤的密奏。他的聲音嘶啞，帶着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將京營的種種亂象，一字一句地緩緩道來。
暖閣內，空氣仿佛凝固。
除了張維賢沉重的陳述聲，便只剩下侍立在一旁的徐光啓那越來越急促的呼吸聲。
徐光啓雖主理格物，於軍務不甚了了，但奏疏中的數字和事實，卻像一柄柄重錘，敲得他心膽俱裂。
不識騎術的騎兵，十放九炸的火銃，六萬之巨的空額......
這些荒誕到近乎笑話的事實，構成了帝國心髒最真實的防衛圖景。他這才明白，爲何陛下要以雷霆之勢，設立格物院，專司軍械改良，原來子早已爛到了這種地步。
與兩位老臣的震驚不同，端坐於御案之後的朱由檢，臉上卻沒有流露出絲毫的意外。
他的眼神平靜如深潭，靜靜地聽着，仿佛這一切，早已在他的預料之中。
這些冰冷的數字，不過是印證了他前世記憶中，那場悲劇的必然性。
他並不意外，但這並不代表他不憤怒。
那平靜的眼眸深處，正醞釀着一場足以焚毀一切的滔天風暴。
直到張維賢說完了最後一個字，整個暖閣陷入了死一般的沉寂。
良久，朱由檢才緩緩開口，聲音聽不出喜怒：“老國公，辛苦了。起來吧。”
“陛下......”
張維賢抬起頭，老眼中滿是憂慮與自責：
“老臣......老臣有罪！京營糜爛至此，老臣亦難辭其咎！請陛下降罪！”
“罪不在你一人。”
朱由檢擺了擺手，示意他坐下，“這是積弊，是爛了幾十年的膿瘡。今能將其揭開，便是大功一件。”
他將那份密奏推到徐光啓面前：
“徐愛卿，你也看看吧。這就是朕爲何要設立格物院，爲何要將督造軍械之權，從兵部、工部那些人手中奪過來的原因。靠着他們，靠着這些廢銅爛鐵，朕如何保我大明江山？”
徐光啓顫抖着手，快速瀏覽了一遍，只覺得一股寒氣從脊椎升起。
他長嘆一聲，起身長揖道：
“陛下聖明！臣今方知，國事之艱，遠超臣之想象。若非陛下洞若觀火，力挽狂瀾，後果......不堪設想！”
“現在說這些，都晚了。”
朱由檢的語氣驟然變得銳利：
“朕今召二位愛卿前來，不是爲了追悔，而是爲了定策！這顆膿瘡，既然已經揭開，就必須用最快的刀，將其徹底剜除，一刻都不能再等！”
他站起身，走到輿圖前，目光如鷹隼般鎖定在京師的位置。
“朕意已決，京營必須徹底整頓！朕爲此，定了十六個字。”
他伸出手指，在空中虛劃，一字一頓地說道：
“汰弱留強、招募新血、更新裝備、嚴格訓練！”
這十六個字，字字千鈞，擲地有聲，清晰地勾勒出了一支新軍的藍圖。
張維賢和徐光啓精神同時一振。
“具體而言，”朱由檢繼續道，“第一步，‘汰弱留強’。由張愛卿你親自掛帥，組建‘京營清吏司’，朕給你先斬後奏之權！凡是營中掛名的勳貴子弟、老弱病殘、市井無賴，一律清退！只保留那些尚有戰心、身強力壯的青壯。”
“第二步，‘招募新血’。清退之後，缺額巨大。朕準你開出優厚軍餉，從京畿、山東、河南等地，招募良家子弟入伍。兵員不求多，但求精！朕寧要三萬虎狼，不要十萬羔羊！”
“第三步，‘更新裝備’。”他轉向徐光啓，“這便是格物院的頭等大事！朕從內帑撥銀五十萬兩，作爲啓動之資。朕要你立刻着手，改良火銃，鑄造新炮！朕不管你用什麼方法，三個月內，朕要看到第一批新式火銃裝備新軍！所需工匠、材料，內廷全力支持！”
“第四步，‘嚴格訓練’。新兵入伍，新械列裝，必須配以嚴苛的訓練之法。張愛卿可從戚少保的《紀效新書》中汲取精髓，結合火器特點，制定新的練條令。練兵之權，必須牢牢掌握在清吏司手中，杜絕將領擁兵自重！”
一套組合拳打下來，邏輯清晰，環環相扣，直指要害。張維賢和徐光啓聽得熱血沸騰，仿佛已經看到了一支嶄新的強軍，正在冉冉升起。
然而，短暫的激動過後，冷靜下來的張維賢，卻不得不提出一個最現實的難題。
他面帶憂色地拱手道：“陛下，此策堪稱治軍之良方，臣佩服之至。只是......臣有一慮。京營積弊已久，盤錯節，上下皆是利益相關之人。如此大動戈，以鐵血手段清除蛀蟲，固然能立竿見影。但軍心士氣，卻非一之功可聚。被清退者，心懷怨恨；被留下者，亦人人自危。軍心一旦萎靡，即便有精兵利器，也難成戰力。何況，此法可針對將領，卻難以施於數萬兵卒，稍有不慎，恐激起營嘯兵變啊！”
徐光啓也點點頭，補充道：“老國公所言極是。凝聚軍心，在於賞罰分明，更在於讓士卒有爲何而戰之心。若只是高壓威，恐非長久之計。”
兩位老臣的擔憂，可謂是一針見血。改革，最難的從來不是制度，而是人心。
朱由檢聞言，卻露出了一絲神秘的微笑。
“二位愛卿的顧慮，朕明白。”
他緩緩坐回龍椅，身體微微前傾，眼中閃爍着一種洞悉一切的光芒。
“你們以爲，朕要整軍，靠的是什麼？是朕的聖旨？還是張愛卿你的威望？”
他搖了搖頭。
“都不是。”
“朕要凝聚軍心，靠的，是這個。”
他伸出兩手指，捻了捻。
“錢！”
“真金白銀！”
他看着一臉錯愕的兩位老臣，繼續說道：“蛀蟲，自然要，要用雷霆手段，得他們人頭滾滾，膽戰心驚！但對於那些普通的兵卒，朕，不跟他們談忠君愛國，不跟他們講大道理。朕只給他們最實在的東西。”
“凡是經過篩選，留下的士卒，軍餉，在原有基礎上，翻一倍！每月初一，準時發放，絕不拖欠！”
“凡是新招募的士卒，入伍即發安家銀十兩！軍餉同樣加倍！”
“訓練之中，表現優異者，有賞！演比武，拔得頭籌者，重賞！戰場之上，斬將奪旗者，賞田，賞宅，賞世襲罔替的功名！”
“朕要讓每一個京營的士卒都知道，當兵，不再是混吃等死的苦差，而是一條能讓他們吃飽飯、穿暖衣，甚至光宗耀祖的金光大道！朕要讓他們明白，跟着朕，跟着張愛卿，好好練，就能過上好子！而那些平裏克扣他們、欺壓他們的軍官，才是他們真正的敵人！”
“如此，人心向背，豈不是一目了然？那些勳貴將領，還能煽動誰？誰又會爲了那些斷了自己財路的人，去賣命？”
朱由檢的這番話，如同一道驚雷，在張維賢和徐光啓的腦海中炸響。
他們目瞪口呆，張口結舌，完全被皇帝這種簡單粗暴，卻又直擊人性要害的思路給震撼了。
是啊，對那些大字不識一個的普通士兵來說，什麼家國大義，都比不上真金白銀來得實在。皇帝這是釜底抽薪，直接用錢，將底層士兵和上層軍官的利益徹底割裂開來！
高層用鐵腕清洗，底層用金錢收買。
一推一拉，一張一弛。
何愁大事不成！
“陛下......聖明！”張維賢幾乎是脫口而出，他看着眼前這位年輕的帝王，第一次感覺到，自己的那點權謀和經驗，在他面前，是何等的稚嫩。
“所以，”朱由檢的目光重新變得冰冷，“二位愛卿不必擔心軍心。你們要做的，就是放手去做。張愛卿，你只管把那些大大小小的蛀蟲，給朕一個個揪出來，不必手軟！徐愛卿，你只管把最犀利的火器，給朕造出來！至於錢糧，朕的內帑，就是你們最堅實的後盾！”
“剩下的，交由朕來處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