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吃白米飯!
家徒四壁的土坯房,與供銷社裏的人聲鼎沸形成了劇烈的反差。
一回到家,三個孩子剛剛在供銷社門口升起的那點微末的希望,瞬間被現實打得粉碎。
屋子裏空空蕩蕩,風從破了洞的窗戶紙裏灌進來,帶着一股子冷意。
陸向晨走到灶台邊,踮起腳尖往黑乎乎的米缸裏看了一眼,裏面淨得能照出人影。他回過頭,小聲地對着晏清歌說:“娘,家裏沒有米了。”
他的聲音很輕,帶着一絲不易察可的顫抖,既是陳述事實,又像是在無聲地質問。
另外兩個孩子也齊刷刷地看過來,臉上的表情是掩飾不住的失望。
他們又被騙了。
這個女人,寧願把錢拿去買沒用的布和擦臉油,也不願意給他們買一口吃的。
晏清歌將手裏的布料和雪花膏隨手放在缺了角的桌子上,對上三個孩子黯淡下去的視線,非但沒有心虛,反而勾起唇角,露出了一個神秘的微笑。
“誰說沒有?”
她說着,就徑直走進了裏屋。
裏屋是她和陸野的房間,也是這個家裏唯一還算有點隱私的地方。
三個孩子站在原地,面面相覷,不明白她葫蘆裏賣的什麼藥。
陸向陽的戒備心提到了最高,他悄悄將手背到身後,那裏藏着他用來的菜刀。只要這個女人敢有任何要跑路的跡象,他......他就......
他還沒想好自己能做什麼,就聽到裏屋傳來“咚”的一聲悶響,像是很重的東西落在了地上。
緊接着,晏清歌走了出來。
她拍了拍手上的灰,對着目瞪口呆的三兄弟揚了揚下巴:“愣着嘛?還不快來幫忙?”
三個孩子順着她的指示看過去,只見裏屋的門檻邊,赫然出現了一個鼓鼓囊囊的白色布袋!袋口沒有扎緊,露出裏面雪白飽滿的米粒。
這......這是......米?
陸向陽的瞳孔都放大了,他幾乎以爲自己餓出了幻覺。
陸向晨和陸向星更是揉了揉眼睛,然後不約而同地跑了過去。
陸向晨膽子大些,伸出小手探進袋子裏,抓了一把出來。
雪白的、飽滿的、帶着清香的米粒,從他的指縫間滑落,真實得不能再真實。
“是......是大米!”陸向晨的聲音裏充滿了不敢置信的狂喜。
陸向星也湊過去,用小鼻子使勁嗅了嗅,然後用力點頭:“香!是米飯的香味!”
真的是米!
而且是這麼大一袋,起碼有幾十斤!
這怎麼可能?他們家明明已經斷糧好幾天了!這個女人又是從哪裏變出來的?
晏清歌沒有給他們太多思考的時間,她挽起袖子,手法利落地從袋子裏舀出幾大瓢米,開始淘米。
她的動作行雲流水,一點都不像個沒過活的嬌小姐。
很快,灶膛裏升起了火,鍋裏添上了水,雪白的米粒在水中翻滾。
不多時,一股無法形容的、濃鬱香甜的白米飯香氣,從陸家破舊的廚房裏飄了出去,順着風,飄遍了整個紅旗大隊。
這個年代,家家戶戶吃的都是粗糧窩頭,摻着野菜糠咽菜,能吃上一頓純玉米面的餅子都算是過年了。
純粹的、不摻雜任何雜質的白米飯的香氣,對於村民們來說,是致命的誘惑。
“聞到了嗎?誰家在煮大米飯?”
“這味兒也太香了!饞死個人了!”
隔壁趙秀娥家,她的小孫子聞到這股味道,饞得口水順着嘴角直流,扯着嗓子就開始哇哇大哭。
“我要吃飯!我要吃香香的飯!”
趙秀娥怎麼哄都哄不好,氣得在院子裏罵罵咧咧:“哪個千刀的這麼奢侈?吃獨食也不怕遭天譴!”
很快,就有人想到了什麼。
“還能有誰?肯定是陸家那個敗家娘們!”
“沒錯!我剛從供銷社回來,親眼看見她買了三米的確良,還買了一瓶雪花膏!嘖嘖,真是會糟蹋錢!”
“她哪來的錢吃大米飯?肯定是把陸營長寄回來的錢都花光了!”
議論聲、孩子的哭鬧聲、大人的咒罵聲交織在一起,但這一切都影響不到陸家院子裏的晏清歌。
她不僅煮了飯,還從牆角旮旯裏翻出幾個不知道放了多久的雞蛋,又去後院薅了一把嫩生生的野菜,三下五除二就炒了一盤香噴噴的野菜炒雞蛋。
當熱氣騰騰的白米飯和金黃翠綠的炒雞蛋被端上桌時,三個孩子再也忍不住了,眼眶瞬間就紅了。
“吃飯。”晏清歌給他們一人盛了滿滿一大碗米飯。
沒有人動筷子。
三個孩子只是直勾勾地盯着碗裏的飯,大顆大顆的眼淚往下掉。
這是他們記事以來,第一次看到這麼白的米飯,聞到這麼香的飯菜。
“哭什麼?飯要涼了。”晏清歌沒有安慰,只是把筷子塞進他們手裏。
陸向陽最先反應過來,他胡亂地抹了一把臉,拿起筷子,刨了一大口飯塞進嘴裏。
米飯的香甜瞬間在口腔裏炸開,他甚至舍不得咀嚼,囫圇着就咽了下去。
太好吃了!
有了大哥帶頭,陸向晨和陸向星也開始狼吞虎咽。
他們吃得太急,小臉被米飯和菜糊得像只小花貓,卻誰也顧不上了。
這是他們第一次吃飽飯。
還是這麼香的白米飯。
一頓飯,吃得格外安靜,只有碗筷碰撞和吞咽的聲音。
吃完飯,晏清歌收拾了碗筷,又打來一盆溫水。
她拿出那瓶小巧的雪花膏,擰開蓋子,一股清雅的香氣散發出來。她用手指剜了一點,輕輕地、溫柔地抹在陸向星裂起皮的小臉上。
冰涼又帶着香氣的膏體觸碰到皮膚,陸向星舒服得眯起了眼睛。
陸向陽站在一旁,默默地看着這一幕。
他看着那個女人專注而溫柔的側臉,看着小弟臉上露出的滿足表情,心裏某個堅硬的角落,似乎悄悄地塌陷了一塊。
他轉身走進廚房,將那把被他藏在身後許久的菜刀,輕輕地、鄭重地放回了它原來的位置。
屋子裏的氣氛,第一次變得溫馨起來。
然而,這份溫馨還沒持續多久,院門就被人“砰”的一聲,從外面粗暴地推開了。
村裏最愛嚼舌的趙秀娥叉着腰,像一尊似的堵在門口,一雙三角眼死死地盯着屋裏的晏清歌。
“晏清歌你個不要臉的!自己躲在家裏吃香的喝辣的,就不管孩子死活了是吧!”
她的嗓門又尖又亮,瞬間劃破了院子裏的寧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