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六清晨七點，雲衍準時出現在市材料研究所門口。
灰白色的五層樓房，在晨光中顯得有些陳舊。門口掛着“龍城市新材料重點實驗室”的牌子，鏽跡斑斑。司徒瑤已經等在那裏，穿着淺藍色的連衣裙，馬尾辮扎得高高的。
“你來得真早。”她眼睛亮晶晶的，“我爸在實驗室裏準備器材呢，我們直接上去。”
雲衍點點頭，跟着她走進大樓。樓道裏飄蕩着化學試劑特有的氣味，混合着老式建築的黴味。牆上的宣傳欄貼着一些泛黃的論文摘要和技術成果介紹，落款大多是九十年代初。
三樓，306實驗室。
推開門，首先映入眼簾的是滿牆的儀器。光譜儀、電子顯微鏡、真空鍍膜機、高溫爐……雖然大多是老型號，但保養得很好。司徒明穿着白大褂，正在作台前調試一台顯微鏡。
“來了？”司徒明頭也不抬，“自己找椅子坐。瑤瑤，去給雲衍拿件實驗服。”
司徒瑤輕車熟路地從櫃子裏拿出兩件白大褂，遞給雲衍一件。雲衍穿上，尺寸有點大，袖子長出一截。
“我爸就這樣，一進實驗室就顧不上別的。”司徒瑤小聲說，語氣裏卻帶着自豪。
司徒明終於調試完設備，轉過身來。他推了推眼鏡，看着雲衍：“瑤瑤說，你們用膠帶剝離法制備了石墨薄片？”
“是。”雲衍從書包裏拿出一個塑料樣品盒，裏面是三片貼着石墨樣品的硅片，“但質量很差，不均勻，而且厚度無法控制。”
司徒明接過樣品盒，走到光學顯微鏡前。打開光源，將樣品放在載物台上，調整焦距。
透過目鏡看了足足一分鍾，他才直起身，表情復雜：“這真是你們做的？”
“嗯。”司徒瑤搶着回答，“用了透明膠帶，反復剝離了二十多次。雲衍說，要控制剝離的角度和力度，我們還在摸索。”
司徒明沒說話，又換了電子顯微鏡觀察。這次時間更長。
實驗室裏很安靜，只有儀器運轉的嗡鳴聲。雲衍心裏有些忐忑——他不知道這位真正的材料專家會怎麼評價他們簡陋的嚐試。
“有意思。”司徒明終於開口，“雖然粗糙，但思路是對的。石墨的層間作用力確實是範德華力，理論上可以用機械方法剝離。但是——”他看向雲衍，“你怎麼確定最終能得到單層結構？而不是兩層、三層？”
這個問題很關鍵。在2004年蓋姆和諾沃肖洛夫發表那篇裏程碑論文之前，學術界普遍認爲石墨太脆弱，無法穩定存在單層形態。
雲衍想了想，決定說實話——或者說，部分的實話。
“我看過一些文獻綜述。”他說，“有理論計算表明，二維碳材料在熱力學上可以穩定存在。而且，如果能獲得單層石墨，它的電子結構會從半金屬變成零帶隙半導體，甚至可能表現出其他奇特性質。”
他頓了頓，補充道：“當然，這只是理論。所以我們想試試。”
司徒明眼睛眯了起來：“你看的是哪篇文獻？”
“《固體物理評論》1992年的一篇文章，討論碳同素異形體的能帶結構。”雲衍報出一個真實存在的文獻，“裏面提到了一維碳納米管和二維石墨結構的理論可能性。”
這確實是1998年已經發表的論文，雖然當時關注的人不多。
司徒明的表情放鬆了些：“你還讀得懂《固體物理評論》？那期刊的難度可不低。”
“大部分看不懂，只能看個大概。”雲衍實話實說。
“已經很了不起了。”司徒明拍拍他的肩，“我像你這麼大的時候，還在玩泥巴呢。”
氣氛輕鬆下來。司徒明開始正式指導他們做實驗。
“你們的方法太粗糙。要獲得高質量樣品，需要更精密的控制。”他打開一個櫃子，取出幾卷不同的膠帶，“這是實驗室專用的低粘性聚合物膠帶，剝離效果比普通透明膠好得多。”
他又拿出一盒硅片和銅箔：“襯底也要選對。硅片表面有氧化層，會影響石墨烯的轉移。銅箔更好，因爲石墨烯在銅表面生長時，可以通過表面催化作用獲得更高質量。”
雲衍聽得認真。這些知識在後世是常識，但在1998年，能說得這麼清楚的人不多。
接下來一整天，三人在實驗室裏忙碌。司徒明演示了標準的機械剝離法：用膠帶粘取高定向熱解石墨，反復對折剝離，直到膠帶上留下極薄的石墨片；然後將膠帶貼在銅箔上，用丙酮蒸氣處理，使石墨片轉移到銅箔表面；最後，在顯微鏡下挑選出可能最薄的區域。
“這個過程叫‘撕膠帶法’。”司徒明一邊作一邊講解，“聽起來很土，但目前爲止，這是獲得高質量石墨烯最有效的方法。當然，只能獲得微米級的小片，離實用化還差得遠。”
雲衍看着顯微鏡下那片幾乎透明的薄膜，心跳有些加速。這就是石墨烯，改變世界的材料，此刻就在這台老舊的顯微鏡下。
“怎麼判斷是單層？”司徒瑤問。
“有幾個方法。”司徒明說，“最簡單的，光學顯微鏡下，單層石墨烯在特定厚度的二氧化硅襯底上，由於光學涉，會呈現出微弱的對比度。另外，拉曼光譜是更準確的表征手段——單層石墨烯的2D峰會顯示出特有的形狀和強度比。”
他指了指牆角的另一台儀器：“那台就是拉曼光譜儀，進口的，花了我三十萬經費。”
三十萬，在1998年是一筆巨款。
雲衍走到光譜儀前，仔細觀察。這是早期的型號，作復雜，但基本原理和後世沒什麼區別。如果能有這台儀器……
“想試試？”司徒明看穿了他的心思。
“可以嗎？”
“今天不行，樣品還沒準備好。”司徒明說，“而且，就算有了樣品，表征也需要時間。你們先學習基本的制備和觀察。”
整個上午，雲衍和司徒瑤在司徒明的指導下，制備了十幾個樣品。成功率很低，十個裏可能只有一個能用，而且無法確定到底是幾層。
中午，司徒明的妻子送來午飯——紅燒肉、青菜和米飯，裝在保溫盒裏。三人就在實驗室裏吃。
“爸，雲衍可厲害了。”司徒瑤邊吃邊說，“他模擬考年級十九，物理數學都是第一。”
司徒明挑眉：“這麼厲害？”
“還有呢，他還會編程，寫了個分析的程序，賺了錢買實驗材料。”司徒瑤竹筒倒豆子。
雲衍有些尷尬：“就是個小程序，賺點零花錢。”
司徒明若有所思：“編程、物理、材料……你興趣很廣啊。不過要記住，貪多嚼不爛。你現在最重要的是打牢基礎。”
“我明白。”雲衍點頭。
下午繼續實驗。這次，司徒明讓他們獨立作。雲衍負責膠帶剝離，司徒瑤負責轉移，兩人配合得越來越默契。
【檢測到宿主正在進行材料制備實驗，經驗獲取中……】
【材料科學經驗+3】
【實驗作熟練度+2】
系統的提示讓雲衍心裏有底。雖然經驗值漲得慢，但勝在持續。
到傍晚時，他們終於獲得了一片相對均勻的樣品。在光學顯微鏡下，這片石墨呈現出微弱的紫色對比——據司徒明的經驗，這很可能是三層以內的薄片。
“不錯的開始。”司徒明難得露出笑容，“今天先到這裏。下周末如果你們還想來，提前說一聲。”
“一定來。”雲衍認真道謝，“謝謝叔叔指導。”
“別客氣。”司徒明擺擺手，“看到你們年輕人對科研有興趣，我也高興。不過——”他表情嚴肅起來，“記住，做科研急不得。你們今天做的，離真正的成果還差得遠。不要因爲一點進展就沾沾自喜。”
“我們明白。”
離開實驗室時，天色已經擦黑。司徒瑤送雲衍到公交站。
“今天開心嗎？”她問。
“很開心。”雲衍說的是真心話。親手制備材料，和看書學習是完全不同的體驗。
“我也是。”司徒瑤眼睛在暮色中亮晶晶的，“雲衍，你說我們真的能做出單層石墨烯嗎？”
“能。”雲衍回答得很肯定，“只是時間問題。”
“那……做出之後呢？能做什麼？”
雲衍想了想，說：“可以做透明導電膜，代替現在的氧化銦錫；可以做超靈敏傳感器，檢測單個分子；可以做超級電容器，儲電量是現在電池的幾十倍；甚至可以……做芯片。”
司徒瑤張大了嘴：“芯片？用石墨做芯片？”
“不是石墨，是石墨烯。”雲衍糾正，“如果它的電學性質真如理論預測的那樣，那可能是下一代半導體材料。比硅更快，更省電。”
公交車來了。雲衍上車前，回頭對司徒瑤說：“下周見。”
“下周見！”
回到家，已經晚上七點多。父母和妹妹正在吃飯。
“怎麼這麼晚？”母親問，“去哪兒了？”
“同學家討論問題。”雲衍撒了個善意的謊言。石墨烯的事現在還不好解釋。
“吃飯吧，菜都涼了。”
飯後，雲衍回到房間，第一時間調出系統面板。
【今總結：材料科學經驗+18，實驗作熟練度+12】
【當前積分：70（未使用）】
【任務進度：市級物理競賽一等獎（剩餘42天）】
實驗作也有熟練度了。雲衍注意到，系統面板裏多了一個新條目：【實驗技能：LV1（12/100）】。
看來，系統的評價體系不僅包括理論知識，還包括實踐能力。這很合理——真正的科學家，不僅要懂理論，還要會動手。
接下來的一周，雲衍的生活進入了一種規律：白天上課，晚上學習，周末去實驗室。積分慢慢攢到了85點，但他沒有急着用——他在等一個合適的時機。
周三，物理競賽培訓班第二次課。
這次來的人少了幾個，可能是覺得難度太大退出了。雲衍還是坐在後排，旁邊是師大附中的陳浩。
上課前，陳浩湊過來：“聽說你模擬考物理98？”
“嗯。”
“厲害。”陳浩豎起大拇指，“我最高才考過95。最後那道大題，你怎麼想到那種解法的？”
雲衍簡單講了一遍思路。陳浩聽得眼睛發亮：“還能這樣！我怎麼就沒想到？”
“多做題，多總結。”雲衍還是那句老話。
這節課講的是電磁學難題。周老師出了一道綜合題，涉及電場、磁場、相對運動，復雜度堪比高考壓軸題。
“給你們二十分鍾。”周老師說，“做出來的舉手。”
教室裏安靜下來，只有筆尖劃過紙面的沙沙聲。雲衍讀完題，腦海中已經浮現出三種解法。他選了最簡潔的一種，五分鍾就寫完了解答過程。
抬頭看，其他人都還在苦思冥想。陳浩眉頭緊鎖，筆在草稿紙上寫寫畫畫。
十五分鍾時，周老師問：“有誰做出來了？”
雲衍舉手。他是唯一一個。
“好，你上來講。”
雲衍走到黑板前，開始講解。他沒有直接寫公式，而是先畫出示意圖，標出各個物理量，然後一步一步推導。思路清晰，邏輯嚴謹，連最復雜的矢量運算都解釋得明明白白。
講完後，教室裏一片安靜。然後，掌聲響起——是周老師帶頭鼓的掌。
“精彩。”周老師走到講台前，“雲衍同學的解法，不僅正確，而且簡潔優美。更重要的是，他展現了很好的物理直覺——知道從哪個角度切入最省力。這是做競賽題的關鍵。”
下課後，好幾個學生圍過來問問題。雲衍一一解答，耐心細致。陳浩等他回答完所有人，才湊過來：“雲衍，你周末有時間嗎？我想找你請教幾道題。”
“可以。”雲衍說，“不過我要去實驗室，可能只有下午有空。”
“實驗室？你在做實驗？”
“嗯，跟一個叔叔學材料制備。”
“材料？”陳浩眼睛又亮了，“我也喜歡材料！我爸媽都是化工系的教授，家裏好多這方面的書。下次我給你帶幾本。”
就這樣，雲衍在競賽班又結識了一個朋友。陳浩雖然話多，但確實聰明，家裏又有學術資源，是個值得交往的人。
回家的公交車上，系統提示音響起：
【檢測到高質量知識傳授（指導他人），物理學經驗+5】
【獲得‘初級教學者’成就，積分+10】
【當前積分：95/100】
指導他人也能獲得經驗和積分？這倒是意外之喜。雲衍記下這一點，也許以後可以多幫助同學——既能鞏固知識，又能賺積分。
周末，雲衍再次來到司徒明的實驗室。這次，陳浩也來了——死皮賴臉跟來的。
“叔叔好！我是雲衍的同學陳浩，對材料特別感興趣！”陳浩嘴甜，又帶了自家珍藏的原版材料學書籍當禮物，司徒明只好放他進來。
三人一起做實驗。有了陳浩加入，氣氛活躍了不少。他確實懂很多理論知識，雖然動手能力差了點。
“我爸說，現在最前沿的是碳納米管。”陳浩一邊笨拙地作膠帶一邊說，“本那邊1991年就發現了，現在全世界都在研究。你們說，石墨烯和碳納米管，哪個更有前途？”
“都很有前途。”司徒明說，“碳納米管是一維材料，石墨烯是二維材料，性質不同，應用場景也不同。不過目前來看，碳納米管的研究更成熟些。”
“那我們做石墨烯，會不會太超前了？”陳浩問。
司徒明看了雲衍一眼：“科學研究，有時候就需要一點超前。當年發現高溫超導材料時，大家也都覺得不實用，現在呢？已經在磁懸浮列車裏用了。”
實驗間隙，雲衍問司徒明：“叔叔，如果要系統學習材料科學，應該從哪些書看起？”
“基礎的，《材料科學基礎》《物理冶金原理》。深入的，看你的方向。如果是碳材料，可以看《碳材料科學與工程》，雖然是英文的，但圖書館應該有影印版。”司徒明說，“怎麼，真想學材料？”
“嗯。”雲衍點頭，“我覺得這是基礎。”
“有志氣。”司徒明拍拍他，“不過要記住，材料是實驗科學，光看書沒用，得動手。你們現在做的這個，雖然簡陋，但已經是真正的科研了。”
一天的實驗結束，他們獲得了五片質量不錯的樣品。司徒明答應下周用拉曼光譜幫他們表征。
回家的路上，陳浩興奮不已：“太酷了！親手做實驗，比看書有意思多了！雲衍，下周我還來！”
“想來就來，不過要聽司徒叔叔的話。”
“一定一定！”
送走陳浩，雲衍去了網吧。賬戶裏的錢已經漲到五千二——他又做了一筆交易，小賺一筆。但這次，程序給出了一個風險提示：市場可能出現劇烈波動。
雲衍研究了數據，發現國債期貨的持倉量在快速增加，而價格卻在窄幅震蕩。這是多空博弈激烈的表現，往往意味着即將選擇方向。
他決定減倉到20%，觀望一下。
作完，他打開了一個新建的文檔，開始寫一份技術報告。標題是：《關於二維碳材料（石墨烯）制備及潛在應用前景的初步探討》。
這是他爲下一步做的準備。要想引起更高層面的注意，光靠小打小鬧的實驗是不夠的，需要一份有分量的報告。當然，不能太超前，要把握好分寸。
他寫得很謹慎，主要引用1998年之前已經發表的理論工作，比如石墨的層狀結構理論、二維材料的穩定性計算等。實驗部分，只寫他們已經做出來的結果——膠帶剝離法獲得薄層石墨，以及光學顯微鏡下的初步觀察。
潛在應用部分，他列舉了幾個方向：透明導電膜、復合材料增強體、傳感器。至於晶體管、芯片這些，只字未提——太超前了，現在說只會被當成妄想。
寫完已經晚上十點。雲衍檢查了一遍，保存到軟盤。這份報告，他打算在獲得拉曼光譜數據後，找機會遞給合適的人。
也許是司徒明，也許是競賽時認識的老師，也許是……更高層的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