竹筒裏的密信,在臘月二十二深夜送到了周明月手中。
王承恩辦事利落,不僅換回了原樣的竹筒,還連夜謄抄了密信內容。此刻,那張薄薄的紙箋就攤在坤寧宮書房的桌案上,燭火跳躍,映着上面幾行潦草的字跡:
“臘月廿五,西市口斬決罪官李三才,可於途中制造亂,散布‘新君登基即誅清流’之言。另,坤寧宮所用食材,可添蓖麻油少許,積月累,致人不孕。”
周明月的指尖按在“致人不孕”四個字上,微微發白。
魏忠賢這招,比下毒更陰毒。
下毒事發,尚可追查。慢性毒藥,尤其是不孕的藥物,症狀隱晦,太醫也難以斷定是中毒還是體虛。等她發現時,恐怕早已中招多年。
“娘娘,”王承恩低聲道,“這李三才是何許人?”
周明月閉了閉眼,調動原主記憶。
李三才,萬歷朝戶部尚書,東林黨元老。天啓年間因反對魏忠賢被罷官下獄,拖到現在才判斬決——分明是魏忠賢故意留到新朝,想借崇禎的手清流,挑撥皇帝與士林的關系。
“是個該救的人。”周明月睜開眼,“更是個必須救的人。”
“娘娘的意思是…”
“劫法場不可能。”周明月冷靜分析,“但可以換種方式。”
她提筆,在紙上寫下幾個字:“翻案”。
“李三才的罪名是什麼?”
王承恩回憶:“貪墨,結黨,還有…對先帝不敬。”
“證據呢?”
“都是些捕風捉影。據說關鍵證據是一封李三才寫給楊漣的信,信裏罵了魏公公。但那封信的真僞…”王承恩搖頭,“司禮監一口咬定是真。”
周明月明白了。這是典型的構陷。
“翻案需要兩樣東西。”她豎起兩手指,“第一,那封所謂密信的破綻。第二,一個敢在朝堂上爲李三才說話的人。”
王承恩苦笑:“娘娘,現在朝中人人自危,誰敢觸魏公公黴頭?”
“有一個。”周明月看向窗外,“徐光啓。”
“徐侍郎?”王承恩一愣,“可他…他不是東林黨啊。”
“正因爲不是,才更有分量。”周明月解釋,“徐先生以實學著稱,不涉黨爭。由他出面質疑證據真僞,比東林黨自己喊冤更有說服力。”
她站起身:“去請徐先生,就說本宮有算學難題請教。”
王承恩遲疑:“現在?宮門快下鑰了。”
“越快越好。”
半個時辰後,徐光啓匆匆趕到。他以爲真是算學問題,還帶了紙筆。待周明月將密信之事和盤托出,老人的臉色變得凝重。
“娘娘要救李三才?”
“是救朝廷的清譽。”周明月糾正,“陛下初登基,若第一個斬的就是前朝清流,天下士林會怎麼想?他們會說新君與閹黨沆瀣一氣,這對陛下、對大明,都是致命傷。”
徐光啓沉吟:“娘娘所言極是。但…那封信確實是關鍵。老臣當年也見過李三才的字跡,司禮監出示的那封信,筆鋒走勢確有七分相似。”
“七分相似,就是有三分不像。”周明月抓住要害,“徐先生,您精於歷法算學,當知世上沒有兩片完全相同的葉子,更不可能有兩筆完全相同的字。模仿得再像,總有破綻。”
她頓了頓:“如果那封信是假的,破綻會在哪裏?”
徐光啓捻着胡須,陷入沉思。許久,他眼睛一亮:“紙!李三才用紙講究,非澄心堂紙不寫重要書信。但澄心堂紙工藝特殊,每批都有細微差別。老臣記得,天啓三年那批紙,左下角有暗記,是個極小的‘癸’字…”
周明月心跳加快:“那封信用的紙,可有暗記?”
“這…”徐光啓搖頭,“老臣只遠遠看過,未曾細察。”
“那就想辦法細察。”周明月說,“臘月廿五行刑,還有三。徐先生,您能否在朝堂上提出質疑,要求當廷驗看證據?”
徐光啓面露難色:“老臣若出面,必遭魏黨攻訐。”
“本宮與陛下會保您。”周明月聲音堅定,“而且,本宮會再找一個人,與您一同發聲。”
“誰?”
“李三才的學生,新任御史黃宗羲。”
徐光啓一驚:“他還只是個舉子…”
“舉子才敢說話。”周明月道,“況且,黃宗羲的父親黃尊素也是東林黨人,天啓六年被魏忠賢害死。他有仇,有膽,更有才——本宮看過他的文章,此人見識不凡,將來必成大器。”
徐光啓看着眼前這位年輕的皇後,心中震撼。她不僅知道李三才,還知道黃宗羲,甚至了解這些人的背景、恩怨、才能…
這真是仙人托夢能解釋的嗎?
但他沒問。有些事,糊塗比明白好。
“老臣…盡力。”他最終點頭。
送走徐光啓,周明月又寫了封密信,讓王承恩悄悄送出宮,交給黃宗羲在京的友人。信中只有一句話:
“臘月廿四早朝,爲恩師一搏。”
做完這一切,已是子夜。
周明月推開窗,寒風灌入,吹得燭火搖曳。她看着漆黑的夜空,忽然覺得這深宮像一座巨大的牢籠,每個人都在算計,每個人都在掙扎。
包括她自己。
臘月廿四早朝,氣氛肅。
朱由檢端坐龍椅,冕旒的珠串遮住了他的表情,但握在扶手上的指節泛白。昨晚周明月已將計劃告知他,他同意,但緊張——這是登基以來,第一次正面挑戰魏忠賢的權威。
“有事啓奏,無事退朝——”司禮太監的聲音拉得老長。
刑部尚書薛貞出列,他是魏忠賢的兒子:“臣啓奏陛下,罪官李三才,貪墨結黨,誹謗先帝,罪證確鑿,依律當斬。請陛下核準,明西市口行刑。”
奏本呈上。朱由檢翻開,掃了一眼,沒說話。
殿中一片死寂。誰都知道李三才是什麼人,誰都知道這案子是怎麼回事。但沒人敢出聲。
就在薛貞以爲穩勝券時,一個蒼老的聲音響起:
“臣,禮部侍郎徐光啓,有本啓奏。”
滿朝文武齊刷刷看過去。徐光啓?這個向來埋頭修歷書、不涉黨爭的老學究,今天要什麼?
魏忠賢也抬起眼皮,眼神陰冷。
朱由檢:“講。”
徐光啓躬身:“陛下,臣聞‘刑賞乃國之利器,不可不慎’。李三才一案,臣以爲尚有疑點。”
薛貞立刻反駁:“徐侍郎!此案三司會審,鐵證如山,何來疑點?”
“敢問薛尚書,”徐光啓不疾不徐,“所謂‘鐵證’,可是那封李三才寫給楊漣的密信?”
“正是!”
“可否請陛下恩準,當廷驗看此信?”徐光啓提高聲音,“臣精於字畫鑑別,或可辨其真僞。”
殿中譁然。
當廷驗看?這是明擺着質疑魏忠賢造假!
薛貞臉色鐵青:“徐光啓!你這是在質疑三司會審,質疑魏公公!”
“臣只信證據。”徐光啓挺直脊背,“若信是真,臣甘領妄言之罪。若信有假…那李三才就是冤案,大明律法,豈能枉忠良?”
這話擲地有聲。
朱由檢適時開口:“準。取信來。”
王承恩快步下階,從薛貞手中接過一個錦盒,呈到御前。朱由檢打開,取出一封信。紙張泛黃,字跡遒勁,落款確實是李三才。
“徐卿,上前驗看。”
徐光啓走上丹陛,接過信,仔細端詳。他的手在微微發抖,不是怕,是激動——信紙左下角,果然沒有那個“癸”字暗記!
“陛下,”他聲音發顫,“此信…是僞作!”
“胡說!”薛貞急了,“你憑什麼說是僞作?”
“憑紙!”徐光啓舉起信紙,“李三才寫重要書信,必用澄心堂紙。天啓三年的澄心堂紙,左下角有暗記‘癸’字,需對光細看方能察覺。但這張紙…沒有!”
他轉身面對百官:“諸位同僚若有疑慮,可上前細看!”
幾個膽大的官員湊上來,對着光看。果然,紙張普通,並無暗記。
薛貞冷汗直冒:“這…這也許是李三才隨手找的紙…”
“隨手?”徐光啓冷笑,“薛尚書可知,李三才因批評魏公公而被構陷,這封信就是關鍵證據。他會用隨手找的紙,寫這種掉腦袋的信?”
這話太直白,直指魏忠賢構陷。
殿中氣氛降至冰點。
魏忠賢終於開口了,聲音慢悠悠的:“徐侍郎,你說這紙沒有暗記,就是僞作。可誰能證明,李三才用的每張澄心堂紙都有暗記?萬一他正好用了沒暗記的呢?”
這話刁鑽,把水攪渾。
徐光啓一時語塞。他確實無法證明李三才“每張紙”都有暗記。
就在這時,一個清朗的聲音從殿外傳來:
“學生黃宗羲,願爲證!”
所有人回頭。殿門口,一個青衫書生跪在那裏,雖未着官服,但背挺得筆直。
朱由檢眼神一凝——這就是周明月說的黃宗羲?
“你是何人?”朱由檢問。
“浙江餘姚舉子黃宗羲,李三才門下學生。”黃宗羲叩首,“陛下,學生家中藏有恩師手書七封,皆用澄心堂紙。學生敢以性命擔保,恩師所用澄心堂紙,張張皆有暗記!”
他抬起頭,眼神灼灼:“若陛下不信,學生可即刻回家取來,當廷比對!”
殿中一片倒吸冷氣聲。
這個黃宗羲,不過二十出頭,竟敢在朝堂上如此直言!他父親黃尊素就是被魏忠賢害死的,他這是不要命了?
魏忠賢盯着黃宗羲,眼神像淬了毒的刀子。
朱由檢沉默片刻,開口:“不必取了。”
他拿起那封信,緩緩撕成兩半。
“證據存疑,案子重審。”他的聲音在大殿裏回蕩,“李三才暫押刑部,待查明真相,再做決斷。”
“陛下!”薛貞還想爭辯。
“退朝。”
朱由檢起身,拂袖而去。
留下滿殿文武,面面相覷。
魏忠賢站在原地,臉色鐵青。他看了一眼徐光啓,又看了一眼殿外的黃宗羲,最後望向皇帝消失的方向,眼中閃過一抹狠厲。
今這一局,他輸了。
輸給了一個老學究,一個毛頭小子,還有…那個躲在幕後的周皇後。
早朝的消息傳回坤寧宮時,周明月正在小廚房裏。
不是做飯,是驗毒。
她從御膳房要來了最近一個月坤寧宮的食材清單,又讓春杏悄悄去太醫院借了銀針、驗毒石,還有幾樣簡單的化學試劑——這個時代所謂的“試劑”,不過是些明礬、硝石、醋之類。
“娘娘,”春杏擔憂地看着那些瓶瓶罐罐,“您真要自己驗?萬一有毒…”
“所以要驗。”周明月頭也不抬,“魏忠賢既然在密信裏提了蓖麻油,就一定會下手。”
蓖麻油,這個時代常用的“滑腸藥”,少量可通便,長期服用卻會導致慢性中毒,尤其對女性生殖系統有損害。歷史上多少後宮女子“莫名其妙”不孕,恐怕與此有關。
她先驗米面。銀針入,未變色。再用醋和明礬混合液滴上,無反應。
然後是油。坤寧宮用的是芝麻油,每由御膳房統一供應。周明月取了一小勺,滴在驗毒石上——這是太醫院驗砒霜用的,對蓖麻油無效。
她想了想,換了個方法。
取一小碗清水,滴入幾滴油。純芝麻油會浮在水面,形成完整的油膜。但如果摻了蓖麻油…
油滴在水面散開,邊緣有細微的、不規則的鋸齒。
周明月的心沉了下去。
她又試了幾次,結果一樣。
“春杏,”她聲音發緊,“這油,是誰送來的?”
“是御膳房的劉太監,每辰時送來。”春杏臉色發白,“娘娘,難道真…”
“別聲張。”周明月深吸一口氣,“從明天起,你親自去御膳房取油,就說是本宮要試新菜,需用新鮮油。取回來後,先驗過再用。”
“是。”
“還有,”周明月看着那碗油,“這件事,暫時不要告訴陛下。”
“爲什麼?”
“陛下剛在朝堂上贏了魏忠賢一局,正需集中精力應對反撲。後宮這些陰私,本宮自己處理。”
春杏眼圈紅了:“娘娘,您太苦了…”
“不苦。”周明月反而笑了,“知道敵人用什麼招,總比不知道強。”
她走到窗邊,看着外面陰沉的天。臘月廿五了,本該是李三才斬首的子,現在暫時逃過一劫。但魏忠賢的反擊,只會更猛烈。
正想着,朱由檢來了。
他臉色不太好,但眼裏有光:“皇後,今朝堂,你安排得很好。”
“是徐先生和黃宗羲敢說話。”周明月給他倒了杯熱茶,“陛下怎麼樣?魏忠賢沒爲難您吧?”
“他敢?”朱由檢冷笑,“證據確鑿的僞信,他再囂張也不敢當衆硬頂。不過…”
他頓了頓:“退朝後,他單獨求見,說徐光啓、黃宗羲‘妄議朝政,當嚴懲’。朕駁回了。”
周明月點頭:“陛下做得對。這時候退一步,他們就會進一步。”
朱由檢看着她,忽然問:“你臉色怎麼這麼差?又沒睡好?”
“有點累。”周明月含糊過去,“陛下呢?李三才的案子,打算怎麼收場?”
“重審。”朱由檢說,“朕已命都察院、大理寺、刑部重審,由徐光啓監審。這次不用司禮監的人。”
這是要把魏忠賢徹底排除在外。
“魏忠賢不會坐視。”周明月提醒。
“朕知道。”朱由檢握緊茶杯,“所以朕需要你做一件事。”
“陛下請講。”
“格物院。”朱由檢看着她,“朕想讓它提前掛牌。”
周明月一怔:“提前?徐先生那邊,人才剛聚齊,課程還沒理順…”
“朕等不了了。”朱由檢聲音低沉,“今朝堂,你也看到了。滿朝文武,敢說話的沒幾個。徐光啓、黃宗羲這樣的人,太少了。朕需要更多實的人,需要…新的力量。”
他站起來,走到窗前:“魏忠賢爲什麼敢這麼囂張?因爲他掌控了朝堂,掌控了輿論。清流們只會空談,實的人又被打壓。長此以往,大明只會越來越弱。”
周明月看着他單薄的背影,心裏涌起一股復雜的情緒。這個十七歲的少年,正在以驚人的速度成熟,看清了這個帝國的病灶。
“陛下想用格物院,培養新的人?”
“對。”朱由檢轉身,眼神灼灼,“培養懂實務、敢做事的人。這些人不需要多,一百個,不,五十個就夠了。把他們放到關鍵位置,慢慢改變朝堂風氣。”
他走回周明月面前:“皇後,你能做到嗎?”
周明月看着他的眼睛,那裏有期待,有信任,也有…依賴。
她點頭:“能。”
“需要多久?”
“三個月。”周明月說,“三個月後,格物院正式掛牌,第一批學生入學。但陛下,這會招來更多非議。”
“朕不怕。”朱由檢說,“只要你在朕身邊,朕什麼都不怕。”
這話說得太直白,周明月耳一熱。
朱由檢也意識到失言,咳嗽一聲,岔開話題:“對了,遼東有消息了。”
“袁督師?”
“嗯。”朱由檢從袖中取出一封信,“袁崇煥說,淨瘡露在遼東大營全面推廣,傷兵死亡率降了四成。他還按你給的圖紙,試着建了簡易蒸餾作坊,雖然不如宮裏的精良,但也能產出六成的酒精,夠用了。”
周明月接過信,看着上面袁崇煥的字跡,心裏一塊石頭落地。
至少,她做的東西,真的在救人。
“還有,”朱由檢又說,“袁崇煥提到,建州那邊似乎察覺了明軍的變化,最近小股擾少了,像是在觀望。”
“他們在試探。”周明月說,“看新皇是不是真能穩住遼東。陛下,這是個機會。”
“什麼機會?”
“談判的機會。”周明月分析,“皇太極不是莽夫,他知道硬打寧遠占不到便宜。如果陛下能展示足夠的實力和決心,或許…能暫時穩住他,給大明喘息的時間。”
朱由檢眼睛一亮:“你有辦法?”
“有,但需要時間。”周明月說,“格物院就是第一步。等我們有了更多實學人才,有了更好的火器、更精的戰術,建州自然會掂量。”
她頓了頓,補充道:“當然,談判歸談判,備戰不能停。陛下可密令袁崇煥,趁冬天加緊練兵,改良火器。開春後,或許會有轉機。”
朱由檢看着她侃侃而談的樣子,心裏那點因朝堂爭鬥而生的煩躁,漸漸平息了。
有她在,好像再難的事,都有辦法。
“皇後,”他輕聲說,“謝謝你。”
周明月一愣:“謝什麼?”
“謝你…來到朕身邊。”
說完,他轉身走了,腳步有些匆忙,像是怕被看見發紅的耳。
周明月站在原地,摸着發燙的臉頰,許久,輕輕笑了。
臘月廿六,玉蓉又去了梅林。
這次她沒埋東西,也沒取東西,而是在一棵老梅樹下站了很久,像是在等什麼人。
王承恩派去監視的小太監躲在假山後,屏住呼吸。冬的梅林一片枯寂,只有北風刮過枝頭的呼嘯聲。
約莫一炷香後,另一個人影出現了。
是個宮女打扮的女子,但身形矯健,走路幾乎無聲。她走到玉蓉面前,兩人低聲交談。
距離太遠,聽不清說什麼。小太監只能看見玉蓉遞過去一個小包裹,那女子接過,塞進懷裏,轉身就走。
小太監本想跟蹤那女子,但玉蓉還站在原地,他不敢動。
又過了片刻,玉蓉也離開了。
小太監這才悄悄退走,回去稟報。
消息傳到坤寧宮,周明月皺眉:“另一個宮女?看清長相了嗎?”
“回娘娘,那女子戴着風帽,遮了半邊臉。但…但奴婢看她走路姿勢,不像是普通宮女,倒像是…練家子。”
練家子?周明月心下一凜。
宮裏會武的女子,只有兩種可能:一是嬪妃身邊的護衛——但如今後宮空虛,除了她和幾個低位嬪妃,並無其他人;二是…魏忠賢暗中訓練的女手。
“她往哪個方向去了?”
“往西六宮那邊去了,但拐了幾個彎就沒了蹤影。”
西六宮,多是先帝嬪妃居所,如今大多空置。藏個人,確實容易。
周明月沉吟片刻:“繼續盯着梅林,但加派人手,注意西六宮的動靜。還有,玉蓉那邊…想辦法查查她最近接觸過誰。”
“是。”
王承恩退下後,周明月獨自坐在書房裏,手指無意識地敲着桌面。
魏忠賢到底在謀劃什麼?
蓖麻油是陰招,李三才是明招,現在又冒出個會武的女子…這些事看似不相關,但背後一定有一條線。
她需要更多信息。
正想着,春杏進來,臉色古怪:“娘娘,小蓮求見,說…有要緊事。”
“讓她進來。”
小蓮進來時,眼睛紅腫,像是哭過。
“娘娘,”她跪下,“奴婢…奴婢可能闖禍了。”
“慢慢說。”
“今早,玉蓉讓奴婢幫她送個荷包給御膳房的劉太監。”小蓮從懷裏掏出一個繡工精致的荷包,“奴婢本來要送,但…但想起娘娘說過,玉蓉送的東西要留心,就偷偷打開看了。”
她解開荷包,倒出裏面的東西——不是銀子,也不是首飾,而是一小包藥粉。
周明月的心提了起來:“藥粉?”
“奴婢不知道是什麼,但…但聞着有點腥。”小蓮聲音發抖,“奴婢不敢送,也不敢留,就…就來稟報娘娘。”
周明月接過藥包,湊近聞了聞。確實有股淡淡的腥氣,混着草藥的苦。
“你做得很好。”她安撫小蓮,“這荷包先放本宮這兒。玉蓉若問起,你就說送去了,劉太監收下了。記住,要裝得自然。”
“是。”小蓮鬆了口氣,又擔憂道,“娘娘,這藥…會不會是害人的?”
“本宮會查。”周明月說,“你先回去,別讓人起疑。”
小蓮退下後,周明月叫來王承恩,讓他悄悄把藥粉送去太醫院,找信得過的太醫查驗。
一個時辰後,結果回來了。
“娘娘,”王承恩臉色發白,“太醫說,這是…是‘絕子散’。”
絕子散。
周明月閉上眼睛。果然。
蓖麻油是慢性毒,絕子散是猛藥。雙管齊下,是要讓她徹底不能生育。
沒有子嗣的皇後,地位就不穩。
周明月腦中忽然閃過一個念頭——魏忠賢會不會在暗中培養一個完全聽命於他的“妃子”,伺機送入後宮?
這念頭讓她脊背發涼。
如果真是這樣,那就不只是後宮爭鬥,而是…謀逆。
“王承恩,”她睜開眼,聲音冷靜,“加派人手,盯死玉蓉和那個神秘女子。還有,查查最近宮裏有沒有新來的宮女,尤其是…姿色出衆的。”
王承恩瞬間明白了,倒吸一口涼氣:“娘娘是說…”
“但願是我想多了。”周明月說,“但防人之心不可無。”
臘月廿八,徐光啓遞上了格物院的完整章程。
周明月和朱由檢在乾清宮東暖閣一起看。章程很詳細,從院址選址、經費預算、師資招募,到課程設置、學生選拔、考核標準,一應俱全。
院址選在京城西郊的一處廢置皇莊,遠離鬧市,清淨安全。徐光啓已經帶人簡單修葺,勉強可用。
師資方面,除了徐光啓本人,還有王徵教機械,宋應星教農工,孫元化教火器,另從欽天監、太醫院請了幾位懂實學的官員兼課。
學生選拔則打破常規——不限出身,工匠、農戶、兵卒子弟皆可報名,但需通過算學、格物兩科考試。首期計劃招五十人。
“好。”朱由檢看完,拍案道,“就按這個辦。年後再籌備一個月,二月二龍抬頭,正式掛牌。”
“陛下,”徐光啓猶豫,“朝中恐怕…”
“朝中的事朕來處理。”朱由檢擺手,“徐卿只管放手去做。經費從朕的內帑出,第一批先撥五千兩,不夠再說。”
五千兩,足夠格物院運轉一年。
徐光啓老淚縱橫:“陛下聖明!老臣…老臣定不負所托!”
他退下後,朱由檢看向周明月:“皇後覺得如何?”
“章程很好。”周明月說,“但臣妾有個建議。”
“講。”
“加一門課,叫‘忠義實學’。”周明月解釋,“格物院教的是技藝,但更要教做人。這些學生將來可能進入朝堂、軍營、工部,若只懂技術,不懂忠義,反而可能成爲禍患。”
朱由檢點頭:“有理。誰來講這門課?”
“黃宗羲。”
“他?”朱由檢一愣,“他還只是個舉子…”
“正因是舉子,才更懂士子的心思。”周明月說,“而且黃宗羲經歷家變,對魏忠賢之流深惡痛絕,由他講忠義,最合適不過。”
朱由檢想了想,笑了:“皇後這是要把黃宗羲也拉進格物院?”
“是給他一個平台。”周明月說,“此人見識不凡,留在外面可惜了。放在格物院,既能發揮才,又能保護他——魏忠賢再囂張,也不敢公然闖進皇家的格物院抓人。”
朱由檢看着她,眼神復雜:“皇後思慮之周全,朕自愧不如。”
“陛下謬贊。”周明月低頭,“臣妾只是…想多做一點。”
朱由檢握住她的手,她的手很涼。
“你已經做得夠多了。”他輕聲說,“有時候,朕真怕你累垮了。”
周明月心頭一暖,但沒抽回手。
兩人就這樣靜靜坐着,窗外又開始飄雪。
臘月將盡,新的一年,就要來了。
除夕夜,宮中設宴。
這是朱由檢登基後的第一個除夕,按制要大宴宗親、勳貴、文武百官。乾清宮張燈結彩,歌舞升平,看似一片祥和。
但知情人都明白,這祥和底下,暗流洶涌。
周明月穿着皇後朝服,坐在朱由檢身側。她臉上帶着得體的微笑,眼神卻不時掃過殿中衆人。
魏忠賢坐在勳貴席首位,正與幾個藩王談笑風生,仿佛早朝上的失利從未發生。
薛貞、崔呈秀等閹黨骨也都在,只是臉色不太自然。
徐光啓、黃宗羲也受邀赴宴,坐在末席。兩人都低着頭,很少說話。
宴至中途,歌舞暫歇。魏忠賢忽然起身,舉杯道:“老臣敬陛下一杯。陛下登基以來,宵衣旰食,勵精圖治,實乃大明之福。只是…”
他話鋒一轉:“老臣近聽到些閒言碎語,說陛下要辦什麼‘格物院’,招些工匠、農戶子弟入學,還要教什麼西學奇技。老臣以爲,此事…欠妥。”
殿中頓時安靜下來。
所有人的目光都投向朱由檢。
來了。周明月心道。魏忠賢果然要在除夕宴上發難。
朱由檢放下酒杯,面色平靜:“魏公公覺得哪裏不妥?”
“祖宗之法,士農工商,各安其位。”魏忠賢聲音洪亮,“工匠農戶之子,就該安守本分。若人人都想學奇技、謀出身,誰去種地?誰去做工?長此以往,國本動搖啊!”
這話冠冕堂皇,引得幾個老臣點頭附和。
朱由檢沒接話,看向周明月。
周明月會意,開口:“魏公公此言差矣。”
所有人的目光又轉向她。
“敢問魏公公,”周明月聲音清朗,“太祖皇帝起兵前,是做什麼的?”
魏忠賢一愣。
“太祖出身農家,放過牛,當過和尚。”周明月繼續說,“成祖皇帝鎮守北平時,親自鑽研火器,改良戰法。可見英雄不問出處,實學方能強國。”
她頓了頓,環視衆人:“再說工匠農戶。沒有工匠,誰造房屋橋梁?沒有農戶,誰種糧食蔬菜?他們才是國之本。格物院教他們更好的技藝,讓他們種更多的糧,造更好的器,有何不妥?”
魏忠賢臉色沉了下來:“娘娘這是要顛倒尊卑!”
“本宮是要人盡其才。”周明月毫不退讓,“魏公公口口聲聲祖宗之法,可曾想過,祖宗之法也要因時制宜?如今建州虎視眈眈,陝西連年大旱,若還固守陳規,不思變革,才是真正的動搖國本!”
這話太重了。
殿中一片死寂。
連歌舞的樂師都停了手。
朱由檢適時開口:“好了。”
他站起身,舉起酒杯:“除夕夜,不談國事。朕敬諸位一杯,願來年風調雨順,國泰民安。”
皇帝給台階,衆人趕緊舉杯附和。
魏忠賢深深看了周明月一眼,那眼神像毒蛇。
宴席繼續,但氣氛已冷。
周明月坐回位子,手心全是汗。
朱由檢在桌下悄悄握住她的手,低聲道:“說得很好。”
周明月勉強笑了笑。
她知道,今晚之後,她與魏忠賢的仇,算是徹底結下了。
不死不休。
宴散後,朱由檢送周明月回坤寧宮。
雪下大了,紛紛揚揚。宮燈在雪中暈開朦朧的光,兩人的影子在雪地上拖得很長。
“怕嗎?”朱由檢忽然問。
“怕。”周明月老實說,“但怕也要做。”
朱由檢停下腳步,轉身看着她。
雪落在他肩頭,落在他睫毛上,他眼睛亮得像星辰。
“明月,”他說,“朕向你保證,只要朕在一天,就護你一天。”
周明月眼眶一熱。
“陛下…”
“叫朕的名字。”朱由檢打斷她,“沒人的時候,叫朕的名字。”
周明月張了張嘴,那個名字在舌尖滾了滾,最終輕聲吐出:
“…由檢。”
朱由檢笑了,那笑容淨純粹,像個真正的少年。
他伸出手,拂去她發上的雪花。
“回去吧,天冷。”
兩人並肩走着,雪越下越大,很快蓋住了來時的腳印。
遠處傳來鞭炮聲,噼裏啪啦,舊的一年,就要過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