雁門關的城頭,此刻已化爲一片歡騰的海洋。
士兵們扔掉了手中的兵器,相擁而泣,歡呼聲、呐喊聲,直沖雲霄。那壓抑了數的恐懼、絕望與疲憊,在這一刻,終於得到了徹底的宣泄。他們看着城下那片狼藉的戰場,看着那些如同無頭蒼蠅般四散奔逃的突厥潰兵,眼中充滿了劫後餘生的狂喜。
“贏了!我們真的贏了!”
“鎮國公神機妙算!神機營威武!”
“大唐萬勝!陛下萬歲!”
李廣達站在城樓中央,這位久經沙場的老將,此刻也忍不住熱淚盈眶。他看着身邊那個依舊神色平靜的少年,心中百感交集。昨的絕望,今的狂喜,如同一場大夢。而將他,將整個雁門關,從夢魘中拯救出來的,正是這個他曾經輕視過的“工匠”。
他上前一步,單膝跪地,聲音哽咽:“末將李廣達,參見鎮國公!多謝公爺救命之恩!此恩此德,末將沒齒難忘!”
他身後的數千唐軍,也齊刷刷地單膝跪地,齊聲高呼:“參見鎮國公!公爺救命之恩,我等沒齒難忘!”
聲浪如雷,撼動天地。
柳承業連忙上前,將李廣達扶起:“李將軍快快請起!此乃我大唐將士用命,衆志成城,方能得此大勝。柳某,不過略盡綿薄之力而已。”
他的語氣謙和,卻自有一股不容置疑的氣度。
李廣達看着他,眼中充滿了感激與敬佩,重重地點了點頭。
就在這時,一陣爽朗的大笑,從城樓下傳來。
“好!好一個略盡綿薄之力!”
只見,在長孫無忌、房玄齡、杜如晦以及數百名羽林軍的簇擁下,大步流星地走上了城頭。
他一身明黃鎧甲,在陽光下熠熠生輝,臉上洋溢着前所未有的喜悅與豪情。
“參見陛下!”
“吾皇萬歲,萬歲,萬萬歲!”
城頭上的所有將士,包括柳承業在內,立刻跪地迎接。
“衆卿平身!”一揮手,目光如炬,掃過全場。最後,他停留在柳承業身上,眼中充滿了贊賞與……一絲難以察覺的復雜。
“柳承業,”走到他面前,用一種近乎親昵的語氣說道,“你又給了朕一個天大的驚喜。”
“臣不敢。”柳承業垂首道,“爲陛下分憂,乃臣之本分。”
“好一個本分!”大笑一聲,他拍了拍柳承業的肩膀,目光投向城下那片狼藉的戰場,“兩裏之外,一擊而中,退二十萬大軍。此等神跡,古之名將,亦不能及!”
他頓了頓,聲音陡然拔高,對着在場的所有將士宣布:“傳朕旨意!”
“此戰大捷,全賴鎮國公柳承業,神機妙算,造出‘震天雷’這等國之利器,方能退敵安邦!朕心甚慰!”
“特晉封柳承業爲‘護國公’,加太子太保銜,世襲罔替!其麾下神機營,擢升爲帝國第一禁衛軍,賞金十萬,帛萬匹!”
“臣,謝陛下隆恩!”柳承業再次叩首。
他身後的神機營士兵們,則爆發出震天的歡呼。
看着他們,臉上帶着滿意的笑容。但他的目光,偶爾掃過那十尊“震天雷”時,深處卻閃過一絲忌憚。
此等利器,威力固然驚人,但掌握在臣子手中,終究是一把雙刃劍。
他必須要想一個辦法,將這把劍,徹底地握在自己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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突厥大營,此刻已是一片混亂。
潰兵們如同水般退了回來,哭喊聲、求救聲、馬匹的嘶鳴聲,交織成一片。營帳被撞倒,物資被踐踏,整個大營,亂成了一鍋粥。
中軍帥帳內。
氣氛壓抑得令人窒息。
頡利可汗坐在主位上,臉色灰敗,仿佛在一瞬間老了十歲。他的身上,濺滿了泥點和血跡,那身象征着無上權力的金色鎧甲,也出現了一道深深的劃痕。
那是被一塊飛濺的彈片劃傷的。
他看着下方那些垂頭喪氣的將領,看着那杆被重新豎起、卻已殘破不堪的狼頭王旗,眼中充滿了無盡的憤怒與……恐懼。
“執失思力……陣亡了。”一名將領,聲音顫抖地匯報道。
頡利可汗的身體,猛地一顫。
執失思力,他最信任的大將,突厥的柱石,就這麼沒了?連屍體都找不到,被炸得粉身碎骨?
一股寒意,從他的腳底,直沖天靈蓋。
那不是武器。
那是……。
“可汗,我們……我們撤吧!”一名老貴族,帶着哭腔說道,“唐人有神火相助,我們……我們打不過的!再打下去,我們突厥的這點家底,就要全交代在這裏了啊!”
“是啊,可汗!留得青山在,不怕沒柴燒!我們先撤回草原,從長計議吧!”
“唐人有妖術!那是天罰!我們不能逆天而行啊!”
帳內的將領和貴族們,紛紛附和,一時間,主和的聲音,占據了上風。
“閉嘴!都給本可汗閉嘴!”頡利可汗猛地一拍桌子,站了起來,雙目赤紅,“一群廢物!還沒打,就想着跑?我們突厥的榮耀呢?都讓狗吃了嗎!”
他像一頭被困的野獸,在帳內來回踱步,咆哮着:“不就是幾門會響的鐵管子嗎?有什麼了不起的!只要我們沖過去,近身肉搏,他們的武器就發揮不了作用了!”
“傳令下去!整頓兵馬!今晚三更,本可汗要親自率領最精銳的‘狼騎’,對雁門關發動夜襲!本可汗,一定要親手宰了那個柳承業!”
他的眼中,閃爍着瘋狂的光芒。
他不甘心。
他不甘心就這樣失敗。
他要賭一把。
賭唐軍經過今一戰,已經鬆懈,賭柳承業的“震天雷”不能在夜間發揮作用。
這是一場豪賭。
賭注,是他的王位,和整個突厥的命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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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幕降臨,朔風呼嘯。
雁門關的慶功宴,還在繼續。
城樓上,擺滿了酒桌。高居主位,柳承業被賜座在他下首第一位,秦叔寶、李廣達等一衆將領,分列兩旁。
酒過三巡,菜過五味,氣氛熱烈而融洽。
的心情很好,他不停地舉杯,與衆人痛飲,言語之間,對柳承業是贊譽有加。
柳承業也一一含笑應答,舉止得體,不卑不亢。但他心中,卻始終有一絲不安。
白天那一戰,雖然大勝,但他總覺得,事情不會這麼簡單。
頡利可汗,一代梟雄,真的會就這樣輕易放棄嗎?
他更傾向於,對方會狗急跳牆,發動最後的瘋狂反撲。
“陛下,”柳承業放下酒杯,對道,“臣以爲,今夜需格外小心。突厥人,恐怕不會善罷甘休。”
眉毛一挑:“哦?愛卿以爲,他們會如何?”
“夜襲。”柳承業的語氣,十分肯定,“頡利可汗此人,野心勃勃,心高氣傲。今之辱,他絕不會就這樣咽下去。他一定會想盡辦法,做最後的掙扎。”
聽完,沒有立刻表態,而是看向了秦叔寶:“秦愛卿,你以爲如何?”
秦叔寶放下手中的酒碗,沉聲道:“陛下,柳大人所言,不無道理。末將也覺得,突厥人今敗得太快,太徹底,有些反常。小心駛得萬年船,今夜的防務,不可鬆懈。”
點了點頭,眼中精光一閃:“傳朕的命令!”
“全軍戒備!今夜輪流值守,嚴防突厥人夜襲!李廣達,你負責城頭防務!秦叔寶,你率玄甲軍,在城外埋伏!若有異動,即刻來報!”
“末將領命!”李廣達和秦叔寶,立刻起身領命。
“柳愛卿,”看着柳承業,緩緩道,“你的神機營,今辛苦了。今晚,就讓他們好好休息吧。”
他的語氣,帶着一種不容置疑的命令。
柳承業心中一動。
這是在……削弱他的兵權?
白天,他用“震天雷”立下曠世奇功,風頭一時無兩。晚上,便以“休息”爲名,將他和他的神機營,從一線防務中“請”了出去。
這是在敲打他?
還是在……試探他?
柳承業心中冷笑。
這位千古一帝,果然無時無刻不在算計。
他立刻起身,躬身道:“陛下,神機營將士,皆爲忠勇之士,雖疲不退!臣願率神機營,與玄甲軍一同,在城外埋伏,以防突厥人狗急跳牆!”
他不能退。
他一旦退了,就真的成了砧板上的魚肉,任人宰割了。
他必須時刻掌握着主動權。
看着他,看了許久,忽然笑了:“好!不愧是朕的鎮國公!既然如此,那就有勞愛卿了。”
“秦叔寶!”對秦叔寶道,“你與柳愛卿一同出城埋伏。記住,一切行動,聽從柳愛卿指揮!”
“末將領命!”秦叔寶抱拳領命,眼中閃過一絲復雜的神色。
柳承業也是一愣。
一切行動,聽從他的指揮?
這是在……捧他?
讓秦叔寶這位大唐第一猛將,聽從他的指揮?這不是在幫他,而是在給他樹敵。
秦叔寶會服氣嗎?
那些玄甲軍的將士們,會服氣嗎?
這是一招借刀人。
借秦叔寶的刀,來磨一磨他柳承業的銳氣。
他若是指揮不動秦叔寶,那他這個“鎮國公”,就成了一個笑話。
他若是真敢指揮秦叔寶,那他與這位大唐第一猛將之間,就必然會產生嫌隙。
無論哪種結果,最終得利的,都是。
“臣,遵旨。”柳承業沒有選擇,只能領命。
他看了一眼坐在對面的秦叔寶。
秦叔寶也在看着他。
兩人的目光,在空中交匯。
沒有言語,卻已讀懂了對方眼中的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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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更時分。
雁門關外,一片漆黑。
秦叔寶率領的五千玄甲軍,和柳承業率領的三千神機營,埋伏在關城兩側的山谷之中。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靜靜地等待着。
柳承業靠在一塊岩石後,閉目養神。
他的耳朵,卻在仔細地捕捉着四周的任何一絲動靜。
風聲,蟲鳴,還有……遠處草叢中,那幾乎微不可聞的、鎧甲摩擦的聲音。
來了!
柳承業猛地睜開眼睛。
他沒有動,也沒有發出任何聲音。
他只是對着身邊的石錘,做了一個手勢。
石錘會意,立刻向身後的神機營士兵,傳遞着無聲的命令。
與此同時,他看到,另一側的秦叔寶,也做出了同樣的手勢。
兩支風格迥異的軍隊,在這一刻,展現出了驚人的默契。
他們都知道,敵人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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頡利可汗,親率三萬最精銳的“狼騎”,如同一道黑色的閃電,悄無聲息地摸到了雁門關下。
他的計劃很簡單。
用最精銳的部隊,最快速的突襲,趁着唐軍鬆懈,一舉拿下雁門關,活捉!
他騎在馬上,看着近在咫尺的雁門關城樓,眼中閃爍着瘋狂的光芒。
“唐人們,你們的末到了!”
他一揮手。
三萬狼騎,立刻分出一千人,開始悄悄地架設雲梯。
只要登上城頭,他們就能打開城門,放大軍入關!
一切,都進行得無比順利。
順利得,讓頡利可汗感到一絲不安。
太順利了。
順利得,就像一個……陷阱。
但此刻,箭在弦上,不得不發。
他只能祈禱,是自己多心了。
“上!”他咬牙,下達了命令。
一千名狼騎,如同敏捷的猿猴,開始順着雲梯,向上攀爬。
就在他們的手,即將觸碰到城頭的那一刻。
“放!”
一聲大喝,如同平地驚雷,轟然炸響!
“砰!砰!砰!”
無數的火把,被同時點燃,將雁門關下,照得如同白晝!
城頭上,李廣達率領着早已埋伏好的唐軍,居高臨下,將滾石、檑木、火油,傾瀉而下!
與此同時,兩側的山谷中,也亮起了無數火把!
“!”
秦叔寶一馬當先,手持方天畫戟,率領着五千玄甲軍,如同一把鋒利的尖刀,狠狠地進了突厥大軍的側翼!
“放!”
柳承業的聲音,也同時響起。
“砰!砰!砰!”
神機營的士兵們,從山谷的高處,居高臨下,開始了精準的射擊。
他們的火銃,經過改良,射程更遠,精度更高。在這樣的夜戰中,成爲了收割生命的死神鐮刀。
一顆顆,劃破夜空,精準地命中那些突厥士兵的要害。
“啊!”
慘叫聲,頓時響徹了整個夜空。
突厥大軍,本以爲是一場偷襲,卻沒想到,落入了一個早已準備好的口袋陣。
前有李廣達的守軍,側有秦叔寶的玄甲軍,後有柳承業的神機營。
他們被三面夾擊,頓時陣腳大亂,陷入了極度的恐慌之中。
“是埋伏!我們中計了!”
“唐軍早有準備!快跑啊!”
“可汗!我們上當了!”
驚慌失措的喊叫聲,瞬間傳遍了整個突厥大軍。
頡利可汗,看着這突如其來的變故,看着那從山谷中沖出的、如同鬼魅般的黑色軍隊,大腦一片空白。
他最擔心的事情,還是發生了。
這不僅僅是一個陷阱。
這是一個……絕之局!
他想不通,唐軍是怎麼知道他會來夜襲的?
那個柳承業,難道真的是神算?
“保護可汗!快保護可汗撤退!”一名將領,嘶吼着,帶着親衛軍,簇擁着頡利可汗,拼命地向後方沖去。
然而,他們的退路,早已被柳承業的神機營截斷。
“柳承業,攔住他!”秦叔寶的怒吼聲傳來。
他正被一大群突厥勇士死死纏住,無法脫身。
柳承業看着那個在親衛簇擁下、狼狽逃竄的金色身影,眼中寒光一閃。
他知道,這是擒賊擒王的最好機會。
“神機營!目標,突厥可汗!”
他一揮手。
早已準備好的十尊“震天雷”火炮,立刻被推到了陣前。
士兵們熟練地填裝炮彈,校準方位。
柳承業拿起一個火把,點燃了引信。
“滋滋——”
“轟——!!!”
十聲巨響,再次劃破了夜空!
炮彈,劃破夜空,精準地落入了頡利可汗的親衛隊中。
“轟!轟!轟!”
血肉橫飛,慘叫連連。
頡利可汗的坐騎,被一塊彈片擊中,悲鳴一聲,轟然倒地。
頡利可汗,也被巨大的氣浪掀翻在地,摔得七葷八素。
當他掙扎着爬起來時,一把冰冷的火銃,已經頂在了他的腦門上。
持銃的人,正是柳承業。
兩人的距離,近在咫尺。
柳承業看着他,臉上沒有絲毫表情。
頡利可汗看着柳承業,眼中充滿了無盡的仇恨與……恐懼。
他輸了。
輸給了這個他從未放在眼裏的少年。
輸得一敗塗地。
“拿下!”柳承業的聲音,冷酷無情。
立刻有神機營的士兵沖上前來,將頡利可汗五花大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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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漸漸亮了。
一夜的激戰,終於落下了帷幕。
雁門關外,屍橫遍野,血流成河。
但這一次,倒下的,是突厥人。
三萬精銳的“狼騎”,除了少數逃脫,大部分,都永遠地留在了這裏。
唐軍大營。
中軍帥帳內。
,高居主位。
他的下方,柳承業、秦叔寶、李廣達等一衆將領,垂手而立。
帳中央,五花大綁的頡利可汗,被兩名神機營士兵,押解着,跪在地上。
他低着頭,披頭散發,那身金色的鎧甲,此刻已沾滿了泥污和血跡,狼狽不堪。
看着他,臉上沒有絲毫表情,只是淡淡地說道:“頡利,你也有今天。”
頡利可汗聞言,猛地抬起頭,眼中充滿了怨毒:“,你不用得意!要要剮,悉聽尊便!但你記住,草原上的雄鷹,是不完的!總有一天,會有新的可汗,帶領他們,踏平你的長安!”
“哼,冥頑不靈。”冷哼一聲,不再理會他。
他轉過頭,看向柳承業,眼中充滿了贊賞:“柳愛卿,此戰你居功至偉!若不是你料敵先機,識破了頡利的夜襲之計,又率神機營生擒頡利,此戰勝負,尚未可知啊!”
“臣不敢居功。”柳承業垂首道,“此乃陛下洪福齊天,將士用命,方能得此大勝。”
“好一個將士用命!”大笑,“傳朕旨意!”
“此戰大捷,全賴三命!特大赦天下!犒賞三軍!”
“鎮國公柳承業,功勳卓著,特賜封地百裏,奴婢千人,金銀無數!其爵位,可世襲罔替!”
“玄甲軍統領秦叔寶,神機營副統領李廣達等,皆有封賞!”
“臣等,謝陛下隆恩!”衆人齊聲叩首。
柳承業的心中,卻並不平靜。
他知道,的封賞,來得如此之快,如此之厚重,不僅僅是爲了獎勵他的功勞。
更像是一種……封口費。
擒獲頡利可汗,這是不世之功。
但這功勞,太大了。
大到,已經威脅到了皇權的地步。
必須用最隆重的封賞,來將這件事,徹底地蓋棺定論。
他要讓天下人知道,柳承業的功勞,是皇帝給的。
柳承業的一切,都掌握在皇帝的手中。
這是一場無聲的博弈。
用封賞,將柳承業推到了一個高處不勝寒的位置。
他要看看,柳承業,會如何應對。
柳承業抬起頭,迎上的目光。
他從那雙深邃的眼眸中,看到了贊賞,看到了忌憚,也看到了一絲……警告。
他明白的意思。
功高震主,自古便是臣子的大忌。
在告訴他,適可而止。
他贏了戰爭,卻也爲自己,埋下了一顆定時炸彈。
他必須想一個辦法,來化解的這份“好意”。
否則,這無上的榮寵,最終,會將他和他的柳林鄉,一同拖入萬劫不復的深淵。
風,從北方吹來,帶着一絲血腥味,和一絲……新的陰謀的味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