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慶功宴的喧囂,如同退的海水,在黎明的第一縷微光中漸漸平息。雁門關的城頭,從狂歡的巔峰跌入了一種疲憊而滿足的沉寂。士兵們橫七豎八地躺在城磚上,打着響亮的呼嚕,臉上還殘留着酒後的酡紅和劫後餘生的笑容。空氣中彌漫着酒氣、汗味和一絲若有若無的血腥氣,這是屬於勝利者的獨特味道。殘破的酒壇、散落的箭矢、被踩踏成泥的篝火餘燼,無聲地訴說着昨夜那場驚心動魄的勝利。幾只烏鴉從遠處的斷木上撲棱棱飛起,掠過城頭,發出沙啞的鳴叫,仿佛在哀悼這片土地上永眠的亡魂。

柳承業並沒有宿醉。他的頭腦異常清醒,仿佛還沉浸在昨那驚天動地的炮火聲中。他獨自一人,站在城樓的最高處,迎着北方吹來的凜冽寒風,眺望着那片曾是修羅場的草原。殘破的旌旗在風中獵獵作響,斷裂的戈矛在陽光下閃着寒光,焦黑的土地上,零星的火苗仍在倔強地燃燒。他伸出手,接住一片飄落的雪花,冰涼的觸感讓他微微蹙眉——冬的寒氣仍未散去,而戰爭帶來的創傷,又何時才能愈合?

“在想什麼?”一個溫和的聲音,在他身旁響起。柳承業沒有回頭,他知道是誰。整個雁門關,敢在這個時候,用這種平等語氣和他說話的,只有一個人。晨光中,的身影被鍍上一層金邊,龍袍上的金線在風中微微顫動,宛如流動的金河。

“在想,這一切,究竟是爲了什麼。”柳承業輕聲回答,目光依舊沒有移動。他的聲音裏帶着一絲疲憊,仿佛卸下了所有盔甲後的脆弱。遠處,幾只禿鷲盤旋在戰場上方,等待着最後的盛宴,那貪婪的身影讓他心中一凜——戰爭帶來的,究竟是榮耀,還是無盡的吞噬?

走到他身邊,與他並肩而立,看着那片慘烈的戰場,緩緩道:“爲了生存,爲了榮耀,爲了身後那片萬裏江山。”他伸出手,指向南方。晨霧中,隱隱可見連綿的群山,如同沉睡的巨龍,守護着中原大地。他的聲音低沉而有力,仿佛帶着某種穿透時空的力量,“沒有昨的浴血,便沒有今的安寧。柳承業,你爲大唐守住了門戶,這份功績,當銘刻青史。”

“是啊,爲了江山。”柳承業嘴角勾起一抹淡淡的、有些苦澀的弧度,“陛下今給的榮耀,臣……有些承受不起。”他的目光掃過城樓下那些沉睡的士兵,他們臉上的疲憊與傷痕讓他心頭一顫。昨夜,有多少人永遠留在了這片草原?而今的封賞,是否真能慰藉那些失去親人的家庭?

側過頭,深深地看了他一眼。晨光中,少年的臉龐輪廓分明,那雙清澈的眼眸裏,沒有了往的銳氣,只剩下一種洞悉世事的疲憊與深邃。他忽然想起初見柳承業時,那個在工坊裏搗鼓機括的少年,眼中閃爍着純粹的光芒。如今,那光芒被世事磨礪得愈發內斂,卻更加深邃。

“怎麼?嫌朕給的封賞太薄了?”的語氣,帶着一絲不易察覺的試探,眼底卻掠過一絲欣賞。他注意到柳承業袖口沾着幾點油污,那是昨指揮炮陣時留下的痕跡。這個少年,似乎總能在硝煙與權謀中遊刃有餘,卻又保持着某種令人費解的疏離。

“不,太厚了。”柳承業轉過頭,迎上的目光,坦然道,“厚到讓臣惶恐。功高震主,自古便是臣子的大忌。陛下今將臣捧得越高,他臣若失足,便摔得越慘。”他的聲音平靜如水,卻讓心頭一震。這分明是肺腑之言,卻更像是一句預警——一個臣子對帝王心術的洞悉,讓感到一絲被看穿的微妙不適。

空氣,瞬間凝固了。呼嘯的北風,似乎也在這一刻靜止。遠處,一名哨兵的腳步聲由遠及近,卻在靠近城樓時戛然而止。的臉色,變得有些陰晴不定。他沒想到,柳承業會如此直接,如此裸地將君臣之間那層最隱秘的窗戶紙捅破。這不僅是大膽,簡直是……大不敬。然而,柳承業的眼神卻清澈而坦蕩,沒有絲毫的怨懟或挑釁,只有一種近乎天真的坦誠,仿佛在說一個再簡單不過的事實。

良久,忽然笑了。他拍了拍柳承業的肩膀,笑聲從低沉漸漸變得爽朗。“好!好一個功高震主!”的眼中,閃過一絲真正的贊賞,“朕的臣子中,有貪生怕死的,有居功自傲的,有陽奉陰違的,卻唯獨少了一個像你這般……坦蕩的人。”他的手指拂過城磚上的一道裂痕,那是昨炮擊留下的痕跡,“你怕摔?那朕便給你造一座摔不壞的台階。只要你柳承業,心中有大唐,心中有朕,這‘護國公’的爵位,便是你柳家的鐵券丹書,世襲罔替,永不更改!”最後四個字,他咬得格外重,仿佛要將承諾刻入青銅。

這番話,若是對旁人說,便是天大的恩典,足以讓人感激涕零,叩首謝恩。但柳承業只是靜靜地看着他,沒有跪拜,也沒有言語。他只是將目光投向遠方,那裏,一群歸雁正排成整齊的隊列,緩緩掠過天際。他要的,不是口頭上的承諾。他要的,是一個無法反悔的、實實在在的契約。也看着他,兩人目光交匯,無聲的博弈,在這黎明的寒風中,再次展開。這一刻,他們不再是君臣,更像是兩個在懸崖邊對峙的棋手,每一步都關乎生死。

“啓稟陛下,秦叔寶將軍求見。”一名羽林軍侍衛的稟報,打破了兩人之間那有些僵持的沉默。侍衛的聲音帶着一絲緊張,顯然察覺到了氣氛的微妙。微微頷首,目光卻仍未離開柳承業。他注意到,柳承業的嘴角泛起一絲若有若無的笑意——那是一種洞悉全局的從容,還是對即將發生之事早有預料?

“宣。”的聲音沉穩如山。秦叔寶大步走來,每一步都震得城磚微微顫動。他換下了一身血腥的鎧甲,穿着一件簡單的布衣,但那股鐵血彪悍的氣息,依舊撲面而來,仿佛連空氣都被他的氣勢割裂。他走到面前,單膝跪地,抱拳道:“末將參見陛下!”聲音如洪鍾,震得城樓上的風鈴叮當作響。

“免禮。”道,“秦愛卿,這麼早,有何要事?”他的目光在秦叔寶與柳承業之間流轉,心中已猜到了幾分。秦叔寶的來意,或許不只是“公事”那麼簡單。

秦叔寶沒有起身,他的目光,越過了,落在了柳承業身上。陽光照在他古銅色的臉上,汗珠沿着額角的疤痕滾落,滴在青石板上,綻開細小的水花。“陛下,末將此來,非爲公事,而是爲私事。”秦叔寶的聲音,沉穩而有力,每一個字都帶着千鈞之力,“末將,想向護國公討教一番。”他的瞳孔微微收縮,仿佛一匹發現獵物的狼。

柳承業微微一怔:“討教?”他的指尖無意識地摩挲着腰間的火銃,金屬的涼意讓他精神一振。他注意到,秦叔寶的雙手微微發顫,那是武者見到強敵時特有的興奮,還是……某種更深層的動機?

“正是。”秦叔寶站起身,解下了自己隨身佩戴的方天畫戟,雙手呈到柳承業面前。戟刃上殘留的血跡已被擦淨,在陽光下閃着冷冽的光。“昨夜戰,末將聽從公爺指揮,深感佩服。但末將是個粗人,只信奉手中這杆兵器。今,想請公爺賜教,看看是末將的戟快,還是公爺的……火銃快!”此言一出,空氣仿佛被點燃。周圍的羽林軍侍衛,手都不自覺地按在了刀柄上。這是裸的挑戰!挑戰當朝的“護國公”,挑戰皇帝剛剛樹立起來的功臣標杆。若柳承業不敢應戰,他昨建立起來的威信,便會瞬間崩塌;若他應戰並輸了,後果更是不堪設想。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柳承業身上。他笑了,那笑容帶着一種看透世事的淡然。“秦將軍,一定要比嗎?”他的聲音輕得像一片羽毛,卻讓秦叔寶心頭一震。他從未見過如此從容的對手,仿佛站在面前的不是個少年,而是一潭深不見底的古井。

“男兒在世,當快意恩仇,一爭高下!”秦叔寶的回答,斬釘截鐵,聲如驚雷。他的戰意已如烈火般熊熊燃燒,方天畫戟在手中發出嗡嗡的低鳴,仿佛也在渴望着戰鬥。

“好。”柳承業點了點頭,他轉頭對道,“陛下,臣想借陛下的一匹御馬一用。”他的聲音平靜如水,卻讓心頭一跳。御馬?這少年,難道要……?

看着他,眼中閃過一絲玩味,隨即笑道:“準。”他忽然有些期待——這個總能用奇謀破局的少年,又會用怎樣的方式,化解這場看似必輸的挑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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半個時辰後。雁門關前的校場上,陽光正烈。聞訊而來的唐軍將士,裏三層外層地將校場圍得水泄不通。人群如水般涌動,喧譁聲震耳欲聾。有人押注秦叔寶必勝,有人對柳承業的火銃充滿好奇,更多人則是抱着看熱鬧的心態。在衆人的簇擁下,登上了點將台。金甲武士分列兩側,旌旗在風中獵獵作響,仿佛在爲這場比試助威。

點將台下,柳承業和秦叔寶,相隔百步,遙遙相對。秦叔寶手持方天畫戟,身如鐵塔,氣勢人,仿佛一座移動的戰爭堡壘。他的呼吸綿長而有力,每一次吐納都帶着虎豹般的低吼。柳承業則是一身輕便的勁裝,腰間別着兩把銀色的火銃,看起來有些單薄。他的身影在陽光下顯得格外挺拔,仿佛一棵扎於亂世的青鬆,風過而不折。

“護國公,兵器可拿好了?”秦叔寶高聲問道,聲浪在校場上空回蕩。他的戰意已攀升至頂點,戟尖指向柳承業,仿佛隨時會化作一道驚雷劈下。

“好了。”柳承業淡淡地回答,聲音輕得幾乎被風吹散。他的手指輕輕撫過火銃的扳機,金屬的涼意讓他精神高度集中。遠處,那匹御馬正不安地刨動着蹄子,鼻息間噴出的白氣在冷空中凝成雲霧。

“那末將……便得罪了!”秦叔寶大喝一聲,腳下一蹬,整個人如同一頭獵豹,向着柳承業疾沖而去!他的速度極快,百步距離,轉瞬即至!校場上的歡呼聲瞬間沸騰,仿佛要將天空撕裂。他的身影在空中拉出一道殘影,方天畫戟帶着破空之聲,直取柳承業咽喉!

“好!”士兵們的喝彩聲震耳欲聾。然而,就在秦叔寶沖到一半時,柳承業動了。他沒有拔槍,而是猛地一拉手中的繮繩。一匹通體烏黑、神駿非凡的御馬,從他身後沖了出來,如同一道黑色的閃電,迎着秦叔寶就撞了上去!

這變故來得太快,所有人都沒反應過來。人群中的驚呼聲此起彼伏,仿佛看到了最不可思議的戲法。秦叔寶更是大驚。他沒想到柳承業會來這一手。這匹馬的速度和沖擊力,足以撞斷一頭公牛!他若不停下,必然會被撞飛;他若停下,便輸了氣勢。

電光火石之間,秦叔寶展現了他驚人的武藝。他硬生生地止住前沖的勢頭,身體一側,左手在馬背上一按,整個人借力騰空而起,竟從馬背上飛躍了過去!他的動作行雲流水,仿佛與天地融爲一體,在空中劃出一道完美的弧線。

“好身法!”又是一陣驚呼,聲浪幾乎掀翻點將台的頂棚。然而,當他落地站穩,準備再次撲向柳承業時,卻發現,一柄冰冷的火銃,已經頂在了他的眉心。持銃的人,是柳承業。他不知何時,已經繞到了秦叔寶的側後方。整個過程,行雲流水,沒有絲毫多餘的動作。他的手指扣在扳機上,只要輕輕一按,便能終結這位大唐第一猛將的性命。

點將台上,的眼睛,微微眯了起來。他的手指無意識地敲打着椅背,心中翻涌着驚濤駭浪。這少年,不僅深諳兵法,更精通人心的弱點。他選擇用御馬制造變數,用速度與機變取代正面交鋒,這分明是戰場指揮官的思維,而非武夫的蠻勇。

校場上,一片死寂。所有人的嘴巴都張得老大,仿佛能塞進雞蛋。這……就結束了?那位能徒手搏猛虎的秦將軍,敗了?敗得如此脆,如此……不明不白。秦叔寶呆立在原地,感受着眉心處那一點冰冷的金屬觸感,臉上寫滿了錯愕與茫然。他輸了,輸給了一個他從未放在眼裏的“工匠”。他原以爲,這場比試會是力量與勇氣的碰撞,卻沒想到,對方本不在同一個維度戰鬥。

“秦將軍,承讓了。”柳承業收起火銃,後退一步,抱拳道。他的聲音依舊平靜,仿佛剛才只是完成了一場再普通不過的演練。秦叔寶回過神來,他看着柳承業,良久,忽然仰天大笑。“哈哈哈哈!好!好一個護國公!秦某……服了!”他的笑聲震得校場上的旌旗簌簌作響,那是武將對強者的尊重,也是對自己局限的坦然承認。

“今一戰,秦某輸得心服口服!”秦叔寶對着柳承業,深深地鞠了一躬。這一躬,是武將對智者的臣服,是猛虎向龍王的俯首。柳承業連忙側身避開,還了一禮。他的目光掃過四周,士兵們臉上的震驚與敬畏讓他微微頷首——這場比試,不僅化解了秦叔寶的挑戰,更在無形中鞏固了他的地位。他需要的,不是武勇的威名,而是讓所有人明白:他柳承業的力量,源自智慧與謀略,而非匹夫之勇。

點將台上,看着這一幕,臉上露出了滿意的笑容。很好,柳承業用一種近乎藝術的方式,向所有人展示了他那“超越武力”的力量。他沒有羞辱秦叔寶,反而讓秦叔寶對他心服口服。這一手,玩得漂亮。既立了威,又收了心,更讓看到了他駕馭臣子的手段。此子,當真是……心思深沉,手段通天,若不能爲己所用,必成大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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