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慶歷六年三月,汴京的春天在連綿陰雨中到來。

樞密院內,範仲淹站在窗前,望着檐下成串的雨簾。他手中握着一卷剛送到的邊關急報——夜生率鐵壁衛已抵達代州,距雁門關不足百裏。奏報中詳細描述了沿途所見:遼軍遊騎頻繁出沒,邊境村落十室九空,百姓南逃的車輛堵塞官道。

“希文,看什麼呢?”蘇易簡的聲音從身後傳來。

範仲淹轉身,將急報遞給他:“夜生送來的。北線局勢,比我們想象的更糟。”

蘇易簡快速瀏覽,眉頭越皺越緊:“遼軍尚未大舉進攻,但已開始清野。這是圍城的前兆。雁門關內儲糧可支多久?”

“按楊延昭上次奏報,若省吃儉用,可支三個月。”範仲淹走到案前,攤開一份厚厚的文書,“所以兵部革新,刻不容緩。早一推行,前線的將士就多一分勝算。”

案上那卷文書,正是《兵部革新十策》的草案。這是範仲淹與蘇易簡歷時半年擬定的,旨在整飭大宋軍備積弊:裁汰老弱、精簡編制、統一軍械、改善糧餉、嚴明軍紀、革新訓練、廣設武學、獎勵軍功、輪換邊將、強化情報。

每一條都直指要害,每一條都觸動利益。

“呂公綽那邊什麼態度?”蘇易簡問。

“還能是什麼態度?”範仲淹冷笑,“表面支持,實則掣肘。昨朝會,他提出革新當‘循序漸進’,先從‘無關痛癢’處入手。建議先設武學、獎勵軍功——這兩條花錢少,得罪人少,還能博個美名。”

“那其他八條呢?”

“他說需‘從長計議’。”範仲淹一掌拍在案上,“從長計議!前線將士能等嗎?雁門關能等嗎?”

蘇易簡沉默片刻:“希文,急不得。呂公綽在朝經營多年,黨羽遍布六部。硬碰硬,我們未必占優。”

“那你說該如何?”

“分而化之,逐個擊破。”蘇易簡手指在草案上移動,“十策中,裁汰老弱、精簡編制觸動將門利益,最難;統一軍械、改善糧餉涉及工部、戶部,次之;其餘六條,或可先行。”

範仲淹沉吟:“你的意思是……”

“明我約了殿前司副都指揮使曹琮喝茶。”蘇易簡道,“曹家將門之後,在禁軍中影響力不小。若能說服他支持革新,至少裁軍一條,阻力會小很多。”

“曹琮?”範仲淹搖頭,“此人圓滑世故,不見兔子不撒鷹。他能答應?”

“總要試試。”蘇易簡起身,“對了,鴻臚寺那邊有遼國消息嗎?李未央的使團怎麼樣了?”

範仲淹臉色一黯:“上月有信使回報,使團已抵達上京,受到耶律宗真接見。但之後……就沒了消息。”

兩人對視,都從對方眼中看到了憂慮。沒有消息,往往是最壞的消息。

次午後,樊樓雅間。

蘇易簡到的時候,曹琮已經在了。這位殿前司副都指揮使四十出頭,身材魁梧,面如重棗,一身常服也掩不住行伍氣息。他見蘇易簡進來,起身抱拳:“蘇學士,久仰。”

“曹將軍客氣,請坐。”蘇易簡還禮。

茶過一巡,寒暄幾句,蘇易簡切入正題:“曹將軍,今相邀,實有一事相商。範相公擬定的《兵部革新十策》,將軍可曾看過?”

曹琮放下茶杯,笑容不變:“略有耳聞。範相公心系國事,令人敬佩。”

這話說得滴水不漏。蘇易簡知道,和這些將門子弟打交道,不能繞彎子:“那將軍以爲,裁汰老弱、精簡編制,是否當行?”

曹琮笑容微斂:“蘇學士這是要曹某表態?”

“不敢。”蘇易簡正色道,“只是將軍掌禁軍多年,深知軍中積弊。吃空餉、冒名頂替、老弱充數,這些事,將軍比誰都清楚。”

曹琮沉默,把玩着手中的青瓷茶杯。良久,才緩緩道:“清楚又如何?這些事,不是一天兩天了。從太祖朝到現在,八十多年,深蒂固。範相公想動,可知道要動多少人的飯碗?”

“知道。”蘇易簡點頭,“所以才需要曹將軍這樣的明白人支持。”

“支持?”曹琮苦笑,“蘇學士,曹家三代爲將,在禁軍中的關系盤錯節。我若支持裁軍,那些被裁掉的,首先恨的就是我曹家。到時候,軍中生亂,誰負責?”

“那將軍以爲,繼續這樣下去,大宋軍隊還能打仗嗎?”蘇易簡直視他,“慶歷元年,西夏犯邊,延州之敗,將軍可還記得?不是將士不勇,是軍制已腐!老弱充數,訓練廢弛,將領貪墨,這樣的軍隊,如何御敵?”

曹琮臉色微變。延州之敗是禁軍的恥辱,他當時就在西北,親眼見過宋軍如何一觸即潰。

“遼國大軍已壓境。”蘇易簡趁熱打鐵,“雁門關若破,下一個就是汴京。到那時,將軍覺得,這些吃空餉的老弱殘兵,能守住京城嗎?”

雅間裏一時寂靜。窗外傳來樊樓的絲竹聲、笑語聲,與室內的凝重形成鮮明對比。

許久,曹琮長嘆一聲:“蘇學士,你說得對。但是……裁軍之事,牽一發而動全身。範相公可有具體章程?被裁士卒如何安置?將領的利益如何補償?這些若不解決,強行推行,必生禍亂。”

“範相公已有預案。”蘇易簡從袖中取出一份文書,“被裁士卒,願歸田者授田,願從商者免稅,傷殘者由朝廷供養。至於將領……實職將領不動,只裁虛銜;吃空餉所得,若能主動退還,既往不咎。”

曹琮仔細看了一遍文書,眼中閃過訝色:“範相公想得周全。不過……”他頓了頓,“呂樞密那邊,能同意嗎?”

“所以需要將軍支持。”蘇易簡誠懇道,“若殿前司率先整編,做出表率,其他各軍不得不效仿。屆時,縱有反對之聲,也難成氣候。”

曹琮盯着文書,手指無意識地敲着桌子。他在權衡利弊——支持革新,會得罪軍中既得利益者,但能贏得範仲淹的信任,或許還能在史書上留一筆美名;反對革新,可保一時安穩,但若遼軍真打過來,覆巢之下無完卵。

“好。”終於,他抬起頭,“殿前司可率先整編。但蘇學士需答應曹某一個條件。”

“將軍請講。”

“整編之後,殿前司的糧餉、軍械,需優先供給。”曹琮道,“我要一支真正能戰的精銳,不是樣子貨。”

蘇易簡笑了:“這是自然。範相公革新,就是要打造能戰之師。”

兩人舉杯,以茶代酒。但蘇易簡知道,這只是第一步。將門這一關過了,還有文官那一關——戶部的錢糧,工部的軍械,御史台的監督,哪一關都不好過。

三天後,垂拱殿小朝會。

仁宗皇帝面色憔悴,斜靠在御座上,聽着大臣們爭論。殿內氣氛凝重,如外面的陰雨天。

“陛下,範相公所擬《兵部革新十策》,臣以爲當緩行。”戶部侍郎錢明逸出列,他是呂公綽的門生,“今歲河北旱,江南澇,國庫本已吃緊。若此時大興革新,耗費巨大,恐傷國本。”

範仲淹反駁:“錢侍郎所言差矣。正因國庫吃緊,才更要革新!禁軍八十萬,實額不足六十萬,每年虛耗糧餉數百萬貫。若能裁汰老弱,精簡編制,一年可省百萬貫!這筆錢,可充邊關軍費,可賑濟災民,豈不兩全?”

“範相公說得輕巧。”工部尚書陳執中接口,“統一軍械,談何容易?各軍器械,制式不一,產地不同。若要統一,需新建作坊,重培訓工匠,所費不貲。且軍械更換,非一之功,若此時遼軍來犯,將士用不慣新械,豈不誤事?”

“陳尚書多慮了。”蘇易簡出列,“統一軍械,非一夜換裝。可先定標準,分批更換。舊械可用者繼續用,不堪用者逐步替換。至於工匠,現有軍器監工匠足矣,只需統一規制,何須新建作坊?”

呂公綽見己方處於下風,緩緩開口:“諸位所言皆有道理。然革新大事,當穩步推進。臣以爲,可先設武學、獎勵軍功,此二策見效快,耗費少。其餘諸策,待北線戰事平息,再行商議。”

這話聽起來折中,實則是拖延。範仲淹心中冷笑,正欲反駁,仁宗忽然咳嗽起來。

內侍忙上前伺候。仁宗擺擺手,喘息道:“諸卿……諸卿所言,朕都明白了。革新……確有必要,但錢糧……也是實情。這樣吧……”

他頓了頓,看向範仲淹:“範卿,你與呂卿各擬一個章程,要具體,要可行。三後,再議。”

“臣遵旨。”範仲淹與呂公綽同時躬身。

退朝後,範仲淹與蘇易簡並肩走出宮門。雨還在下,宮道上的青石板被洗得發亮。

“陛下這是要和稀泥。”範仲淹苦笑。

“未必。”蘇易簡撐起傘,“陛下讓雙方各擬章程,實則是要看誰的計劃更周全。希文,這是機會。我們要擬出一個讓陛下無法拒絕的章程。”

“難啊。”範仲淹嘆氣,“錢糧是硬傷。戶部握在呂公綽手裏,他若卡着不給錢,再好的章程也是空談。”

“那就繞過戶部。”蘇易簡眼中閃過精光。

“繞過戶部?什麼意思?”

蘇易簡壓低聲音:“我這幾查了舊檔,發現太宗朝時,曾設‘軍儲司’,專管邊關糧餉,獨立於戶部之外。後來廢弛了。若我們能重設此司,直接對接各地轉運使,或可解決錢糧問題。”

範仲淹眼睛一亮:“好主意!但呂公綽必會反對。”

“所以要在章程裏寫得巧妙。”蘇易簡道,“不叫‘軍儲司’,叫‘北線軍需協調處’,專爲雁門關戰事設。戰事結束即撤。這樣,呂公綽難以反對,陛下也會支持——畢竟是爲了前線。”

範仲淹沉思片刻,點頭:“可行。不過易簡,這章程要寫得天衣無縫,不能留任何把柄。”

“放心,我來起草。”

兩人在雨中漸行漸遠。宮牆高聳,將他們的身影襯得渺小。但有時候,正是這些看似渺小的人,在推動着歷史的車輪。

當夜,蘇易簡在書房起草章程,直至三更。

燭火搖曳,映着他專注的臉。案上堆滿了典籍、檔案、奏章。他時而奮筆疾書,時而停筆沉思,時而起身翻閱舊檔。

《兵部革新暫行條例》——他給章程起了個低調的名字。內容卻一點不低調:

第一條,於樞密院下設“北線軍需協調處”,專責雁門關戰事後勤,有權調度河北、河東兩路錢糧。

第二條,殿前司率先整編,裁汰老弱三成,所省糧餉半數充邊關軍費,半數用於改善留任士卒待遇。

第三條,軍器監即起統一弓弩、鎧甲制式,先滿足北線需求,再逐步更換各軍。

第四條,設“武學試點”於汴京,招收將門子弟及有功士卒子弟,學制一年,優秀者直接授官。

第五條……

每一條都精心設計,既有革新實質,又照顧各方關切。尤其“北線軍需協調處”的設立,看似臨時機構,實則埋下了常設的伏筆——戰事結束後,可順理成章轉爲常設機構,掌管全國軍需。

寫到第六條時,書房門被輕輕推開。蘇易簡抬頭,見是夫人王氏端着一碗羹湯進來。

“這麼晚了,還不歇息?”王氏將湯碗放在案邊。

“寫完就歇。”蘇易簡揉揉太陽,“陛下只給三天時間,馬虎不得。”

王氏看着他憔悴的臉色,心疼道:“你與範相公推行新政,本是好事。但朝中反對者衆,何必如此拼命?”

“夫人有所不知。”蘇易簡輕嘆,“此次革新,關乎的不僅是朝政,更是前線將士的性命,大宋的國運。夜生此刻正在雁門關外,以五百鐵壁衛周旋數萬遼軍。我們在後方若連軍需都保障不了,如何對得起他們?”

提到夜生,王氏也沉默了。她見過那個年輕人,在自家府上住過,知道丈夫對他寄予厚望。

“那孩子……不會有危險吧?”

蘇易簡望向窗外沉沉的夜色:“危險是肯定的。但有些事,總得有人去做。就像這革新,明知艱難,也要去做。”

王氏不再勸,只道:“把湯喝了,暖暖身子。”

蘇易簡端起碗,忽然想起什麼:“對了,明你進宮看望太後時,可否提一提革新之事?太後雖不政,但若能在陛下面前美言幾句,總是好的。”

“我曉得。”王氏點頭,“太後也常憂心邊事,應當會支持。”

喝完湯,蘇易簡精神稍振,繼續伏案疾書。當寫完最後一個字時,天邊已泛起魚肚白。

他放下筆,活動僵硬的肩膀。章程完成了,但真正的較量,才剛剛開始。

三後,垂拱殿再議。

這一次,範仲淹與呂公綽各呈章程。仁宗皇帝仔細翻閱,殿內安靜得能聽到燭火的噼啪聲。

呂公綽的章程保守而周全:先設武學,獎勵軍功;裁軍之事“逐步推行”,先從邊關開始;軍械統一“待戰事結束”;至於軍需協調,由戶部增設一司即可,不必另設機構。

範仲淹的章程則大膽許多:設北線軍需協調處,直隸樞密院;殿前司率先整編,立爲典範;軍械統一從北線開始,逐步推廣;武學試點立即開辦;其餘諸策,待北線戰事稍緩,即全面推行。

兩份章程擺在御案上,如兩軍對壘。

“陛下,”呂公綽率先開口,“範相公所擬,看似周全,實則冒險。北線戰事正緊,此時大動戈,恐影響軍心。且另設軍需協調處,與戶部權責重疊,徒增耗費。”

範仲淹反駁:“呂樞密所言,正是問題所在!戶部掌全國錢糧,事務繁雜,軍需往往被拖延。北線戰事瞬息萬變,糧草遲一,可能就誤了戰機。專設協調處,正是爲了高效!”

“那爲何要殿前司率先整編?”陳執中問,“禁軍拱衛京師,萬一整編生亂,京師安危誰來負責?”

“正因爲是禁軍,才要先整編!”蘇易簡出列,“禁軍整編成功,可爲天下表率。且曹琮將軍已立軍令狀,保證整編期間京師安穩。”

“曹琮?”錢明逸冷笑,“他當然支持!整編後殿前司糧餉優先,他自然樂意。”

“錢侍郎此言差矣。”一個洪亮的聲音從殿外傳來。衆人望去,只見曹琮大步走入——他本無資格參與此等朝會,但今特旨召見。

曹琮向仁宗行禮後,轉身面對衆臣:“末將支持革新,非爲私利,實爲公心!禁軍之弊,諸位大人坐在朝堂上或許不知,但末將與士卒相處,看得清清楚楚!老弱充數,訓練廢弛,這樣的軍隊,如何保家衛國?”

他情緒激動,聲音在殿內回蕩:“諸位可知道,前線將士用的弓,十把裏有三把拉不開?穿的甲,看上去光鮮,實則一箭就透!爲何?因爲軍械采購,層層克扣,以次充好!爲何不改?因爲改了,就斷了某些人的財路!”

這話說得太直白,幾個大臣臉色難看。仁宗也微微皺眉。

“曹將軍,”呂公綽沉聲道,“朝堂之上,注意分寸。”

“末將失禮。”曹琮深吸一口氣,“但末將所言,句句屬實。陛下若不信,可隨時抽查禁軍武備!”

殿內再次陷入沉默。仁宗看着曹琮因激動而漲紅的臉,又看看案上兩份章程,良久,緩緩道:“曹卿忠勇,朕知道了。”

他拿起朱筆,在範仲淹的章程上批了幾個字,然後遞給內侍:“準範卿所奏,北線軍需協調處即設立,殿前司整編先行試點。其餘諸策,待試點有成,逐步推行。”

範仲淹心中大喜,躬身道:“臣領旨!”

呂公綽臉色鐵青,但聖意已決,只能咬牙道:“臣……遵旨。”

走出垂拱殿時,春雨已停,天空放晴。陽光穿過雲層,照在溼漉漉的宮牆上,泛起金光。

範仲淹與蘇易簡對視一眼,都從對方眼中看到了一絲希望。

但這希望能持續多久,誰也不知道。

革新開始了,阻力也隨之而來。

北線軍需協調處設在樞密院東廂,蘇易簡兼任主事。上任第一天,他就遇到了麻煩——戶部遲遲不撥啓動銀錢。

“蘇主事,不是下官爲難。”戶部郎中一臉無奈,“國庫確有困難,各處都要用錢。您要的五千貫啓動銀,得等尚書大人批了才行。”

“錢尚書不是已經批了嗎?”蘇易簡指着批文。

“批是批了,但錢款調度需要時間。”郎中賠笑,“您也知道,戶部的流程……”

“前線將士等得起嗎?”蘇易簡打斷他,“遼軍圍城在即,雁門關糧草只夠三月。每拖延一,前線就多一分危險!”

“下官明白,下官明白……”郎中連連點頭,但就是不給錢。

蘇易簡知道,這是戶部在消極抵抗。他不再糾纏,轉身去了御史台——革新條例中有一條:凡拖延軍需者,御史台可彈劾。

御史中丞王拱辰與範仲淹交好,聽完蘇易簡陳述,當即拍案:“豈有此理!邊關軍情如火,他們還在這推諉扯皮!蘇主事放心,明早朝,本官定當彈劾!”

次,王拱辰果然在朝會上彈劾戶部拖延軍餉。仁宗震怒,當場申飭戶部尚書,命其三內撥付錢款。

戶部這才不敢怠慢。但更大的阻力,來自工部。

軍械統一,觸動了工部下屬各作坊的利益。以往各作坊各自爲政,采購原料、制作軍械都有油水可撈。統一標準後,油水少了,監管嚴了,自然有人不滿。

四月中的一天,蘇易簡收到軍器監的報告:新制的弓弩,次品率竟高達三成!

“怎麼可能?”蘇易簡趕到軍器監作坊,拿起一把新弩。弩身粗糙,弩弦鬆弛,這樣的弩,射程不及標準一半。

“主事,不是工匠不用心。”老匠頭苦着臉,“是木料不對。以往用的都是南方的柘木,現在工部供應的,是北方的榆木,硬度不夠。”

“爲何不用柘木?”

“工部說,柘木價高,榆木價廉。要統一制式,先要控制成本……”

蘇易簡明白了,這是工部的軟抵抗——不說不做,但做不好。他當即下令:暫停生產,所有原料重新檢驗。同時上書朝廷,要求嚴查工部采購。

這場官司打了半個月,最終工部服軟,重新供應優質原料。但時間耽誤了,雁門關急需的三千張弩,要晚半個月才能送達。

而前線,最缺的就是時間。

四月末,一封密信送到蘇易簡手中。

信是從遼國輾轉傳來的,沒有署名,但蘇易簡一眼就認出字跡——是李未央。信很短,只有幾句話:

“遼軍五月大舉南下,耶律斜軫主攻雁門,耶律宗真親征真定。糧草囤於蔚州,守軍三千。另,遼國知革新事,欲速戰速決,恐拖延生變。珍重。”

蘇易簡看完,心中一震。這情報太重要了!遼軍主攻方向、、糧草位置,甚至戰略意圖,都寫得清清楚楚。

他立刻去找範仲淹。範仲淹看完信,面色凝重:“五月……只剩不到十天了。夜生知道嗎?”

“信是通過特殊渠道送來的,夜生那邊應該也收到了。”蘇易簡道,“但我們要做兩件事:第一,立即將情報轉給雁門關和真定府;第二,加快革新步伐,尤其是軍需調配——遼軍想速戰速決,我們就偏要拖住他們!”

“好!”範仲淹當機立斷,“我這就進宮面聖。你坐鎮協調處,所有北線軍需,優先保障,不得有誤!”

聖旨很快下達:北線各軍進入最高戰備,所有革新事項爲戰事讓路,但軍需協調處權力擴大,可調動河北、河東兩路一切資源。

這一次,沒有人敢再阻撓。邊關戰事,關系國運,誰在這時候使絆子,就是與天下爲敵。

蘇易簡開始了不眠不休的工作。調配糧草、調度民夫、督促軍械、傳遞情報……協調處成了北線戰事的中樞,每進出的文書堆積如山,來往的信使絡繹不絕。

五月初三,第一批新制弩箭送達雁門關。楊延昭來信致謝,說新弩射程遠、精度高,守城威力大增。

五月初五,殿前司整編完成,裁汰老弱八千餘人,所省糧餉第一時間調往北線。

五月初七,真定府來信:已按情報加強防御,並在蔚州方向派出探馬,確認遼軍糧草囤積處。

一切都在往好的方向發展。但蘇易簡心中清楚,真正的考驗,是前方戰場。革新再好,若雁門關破,一切都將化爲烏有。

而夜生和他的鐵壁衛,已經深入敵後半月,杳無音信。

五月初十,遼軍大舉南下的消息終於傳來。

二十萬遼軍分兩路:耶律斜軫率十萬攻雁門關,耶律宗真親率十萬攻真定府。戰報如雪片般飛向汴京,朝野震動。

但這一次,大宋的準備比以往充分得多。

雁門關上,新運到的弩箭如雨般傾瀉,遼軍第一波攻勢被擊退。真定府外,宋軍憑借加固的城防,硬生生擋住了耶律宗真的鐵騎。

更關鍵的是敵後——夜生的鐵壁衛如幽靈般出現在蔚州,燒毀了遼軍三成糧草。耶律斜軫不得不分兵保護糧道,攻勢大減。

垂拱殿內,仁宗看着戰報,難得地露出了笑容:“範卿,蘇卿,你們推行革新,整飭軍備,此戰首功!”

範仲淹與蘇易簡對視一眼,躬身道:“此乃將士用命,陛下洪福。”

“不,是你們堅持得對。”仁宗嘆道,“若依呂卿‘從長計議’,此刻雁門關恐怕已經破了。傳旨:範仲淹加太子少傅,蘇易簡晉翰林學士承旨,曹琮升殿前都指揮使。其餘有功將士,着兵部議功!”

“謝陛下隆恩。”

走出宮殿時,夕陽正好。範仲淹看着滿天的霞光,忽然道:“易簡,你說革新能持續多久?”

蘇易簡沉默片刻:“只要邊關還有戰事,只要陛下還有決心,就能持續。”

“那如果……戰事結束了呢?”範仲淹問,“如果雁門關大捷,遼軍退兵,那些反對革新的人,會不會卷土重來?”

蘇易簡沒有回答。他知道範仲淹的擔憂——歷史上,多少次革新都是在危機中推行,在和平中廢弛。因爲危機時,大家同仇敵愾;和平時,利益之爭便浮出水面。

“至少我們現在贏了這一局。”最後他說,“至於以後……盡人事,聽天命。”

兩人並肩走出宮門。遠處,汴京城的萬家燈火次第亮起,如星河落地。這座繁華的都市,這座帝國的中心,今夜或許能睡個安穩覺。

但蘇易簡知道,有些人今夜無眠——在前線的夜生,在敵國的李未央,在蔚州火燒糧草的鐵壁衛,在雁門關浴血奮戰的將士。

革新剛剛開始,戰爭還在繼續。

而他們的故事,也遠未結束。

下章預告:《朝堂暗箭》——雁門關血戰正酣之際,汴京的暗流愈發洶涌。呂公綽一系借前線戰事受挫、軍費激增爲由,對範仲淹革新派發起全面反撲。一封密告夜生“通敵”的匿名奏章悄然送入宮中,李未央的西夏身份成爲最鋒利的匕首。蘇易簡在故紙堆中發現多年前的陰謀線索,而種世衡從邊關送來的急報,將揭開一個動搖朝局的秘密……前方將士浴血,後方暗箭頻發,夜生的命運迎來最凶險的時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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