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深了。
山腳下的風帶着溼氣,順着破窗戶縫往裏灌,吹得那盞唯一的油燈忽明忽暗。
杜有有盤腿坐在那張只有三條腿的床上,手裏把玩着那個從柳氏手腕上擼下來的銀鐲子。
“嘖,輕了點。”
她在手裏掂了掂,又拿到燈下仔細瞧了瞧。鐲子內側有一圈黑色的污垢,那是常年不洗澡積下來的陳年老泥,看得杜有有直皺眉。
不過,好歹是個銀的。
在這個一文錢能買兩個大饅頭的靈犀村,這鐲子若是成色足,起碼能當個二三兩銀子。夠她把這破房子翻修一下,再買幾只雞崽子了。
“還算沒白忙活。”
杜有有隨手找了塊破布,嫌棄地擦着鐲子上的泥。
就在這時,柴房那邊傳來一聲悶響。
像是重物落地的聲音,緊接着是一陣壓抑的、粗重的喘息聲。
【主人!不好啦!飯桶一號要炸了!】
蹲在杜有有腳邊睡覺的富貴突然驚醒,兩片葉子瘋狂擺動:【好燙!好燙!那邊的溫度怎麼突然升高了?都要把本宮烤熟了!】
杜有有動作一頓,放下鐲子,提着油燈下了床。
走到柴房一看,那個剛才還生猛無比、差點把杜大春手腕捏碎的男人,此刻正蜷縮在草堆裏,渾身顫抖。
他那張滿是血污的臉此刻紅得不正常,像是煮熟的蝦子。
杜有有伸手探了探他的額頭。
滾燙。
能煎雞蛋的那種燙。
“這是發燒?”杜有有皺眉,又翻了翻他的眼皮。
不對。
這不僅僅是傷口感染引起的發燒。這人體內有一股極其狂暴的熱流在亂竄,像是走火入魔,又像是某種烈性毒藥發作了。
若是普通人,這會兒估計已經熟透了。
但這人的求生欲強得可怕,哪怕燒成這樣,牙關依然緊咬,一聲不吭,只是手指死死地扣進身下的泥土裏,指甲蓋都翻開了。
“麻煩。”
杜有有嘆了口氣。
她現在沒有靈力,手裏也沒有銀針,更沒有靈丹妙藥。
看着男人那張痛苦扭曲的臉,她想了想,轉身回屋把富貴拎了過來。
【嘛?嘛!】富貴有一種不祥的預感。
“養兵千,用兵一時。”
杜有有面無表情地把那顆冰晶大白菜直接按在了男人的腦門上。
“給我吸熱。吸不完今晚就把你燉了。”
【!!!】
富貴發出一聲無聲的尖叫:【我是冰晶仙菘!我是萬靈之長!你居然拿我當冰袋?!而且這男人好髒!全是汗味和血腥味!我不!我不……】
“嗯?”杜有有眼神微冷。
富貴瞬間閉嘴。
下一秒,一股極致的寒氣從它體內爆發出來。
不得不說,作爲一棵變異靈植,富貴的制冷效果是工業級的。
隨着寒氣覆蓋,男人緊皺的眉頭肉眼可見地舒展開了一些。那股狂暴的熱流似乎遇到了克星,被壓制了下去。
【咦?】
剛才還在抗議的富貴突然驚疑了一聲:【這熱氣……好像有點東西啊?】
它感覺一股純正至極的陽剛之氣順着葉片涌入體內,原本因爲白天消耗過大而有些萎靡的菜心,竟然在這股熱流的滋養下,變得更加晶瑩剔透了。
【好吃!這個氣好吃!】
富貴的態度一百八十度大轉彎,兩片大葉子主動抱住了男人的頭,恨不得把自己種在他腦門上:【再來點!再熱一點!這簡直就是極品火靈氣啊!】
杜有有:“……”
看着這一人一菜這種詭異的組合,她打了個哈欠。
“既然死不了,那就這樣吧。”
她轉身回屋睡覺去了。
至於會不會把人凍傻?
反正本來也不聰明,傻就傻吧。
……
次清晨。
鳥叫聲嘰嘰喳喳,吵得人心煩。
杜有有伸了個懶腰,推開房門。
雨後的空氣格外清新,混合着泥土和青草的味道。如果忽略掉那個正蹲在院子裏,拿着一把卷了刃的斧頭對着木樁發呆的男人的話,這確實是個美好的早晨。
那是那個“飯桶”。
經過一夜的“冰火兩重天”,他居然醒了,而且看起來精神還不錯。
此時,他已經洗去了臉上的血污。
露出來的真容,讓杜有有都忍不住挑了挑眉。
劍眉星目,鼻梁高挺,輪廓深邃得像是刀刻出來的一樣。雖然還帶着病容,臉色蒼白,但那股子刻在骨子裏的英氣是擋不住的。
特別是那雙眼睛,琥珀色的瞳孔在陽光下透着一種迷茫的清澈。
這長相,放在蒼穹界也是能排進前十的美男子。
可惜,是個傻子。
聽到開門聲,男人轉過頭。
看見杜有有的一瞬間,他眼睛一亮,把手裏的斧頭一扔,幾步竄了過來。
動作快得帶起一陣風。
他在杜有有面前半米處急刹車,然後很自然地伸出手,攤開掌心。
“餓。”
言簡意賅。
杜有有看着這只骨節分明的大手,沉默了片刻。
“你叫什麼?”她問。
男人愣了一下,眉頭皺起,似乎在努力思考這個問題。
過了好一會兒,他搖了搖頭,眼神裏閃過一絲痛苦:“不……不知道。”
果然失憶了。
也是,發那麼高的燒,加上腦子可能受過重擊,沒變成就算走運了。
杜有有嘴角勾起一抹“慈祥”的微笑。
失憶好啊。
失憶了就沒有過去,沒有牽掛,更沒有工錢。
“我想起來了。”杜有有一本正經地胡說八道,“你是我遠房表弟,叫杜……阿呆。”
“阿呆?”男人重復了一遍,眉頭皺得更緊了,似乎本能地覺得這個名字很難聽。
“對,阿呆。”杜有有臉不紅心不跳,“你家裏遭了災,欠了一屁股債,就投奔我來了。昨天那一頓紅燒肉,是你欠我的第一筆債。一共三十文。”
男人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又看了看杜有有,似乎在消化這個龐大的信息量。
“欠債……還錢?”他試探着問。
“沒錯,欠債還錢,天經地義。”杜有有點頭,“既然沒錢,那就肉償……哦不,力償。從今天起,你就是我家的長工,包吃包住,什麼時候把債還清了,什麼時候走。”
男人盯着杜有有的眼睛看了一會兒。
他的直覺告訴他,這個女人在騙人。
但是……
此時灶房裏飄出來一股昨晚剩下的肉湯熱過的香味。
男人的喉結滾動了一下。
直覺算個屁。
“好。”他重重地點頭,“我是阿呆。我活。”
杜有有滿意地拍了拍他的肩膀。
“這就對了。既然是長工,那第一件事……”
她指了指頭頂那個碩大的窟窿,“去,把屋頂修了。”
……
事實證明,戰神就是戰神。
哪怕失憶了,哪怕變成了“阿呆”,那身體素質和執行力也不是蓋的。
本來需要請個泥瓦匠兩天的活兒,阿呆只用了一個上午就搞定了。
他動作極其敏捷,在屋頂上跳來跳去如履平地。那把卷了刃的斧頭在他手裏玩出了花,劈木板跟切豆腐一樣,切口平整得不可思議。
【這小子以前絕對是個人慣犯。】
富貴蹲在窗台上曬太陽,一邊吸收着阿呆身上散逸出來的陽氣,一邊點評:【你看他劈柴的姿勢,那是劈柴嗎?那分明是在劈天靈蓋!每一斧子下去的角度都刁鑽得很。】
杜有有坐在院子裏喝茶(其實是白開水),手裏拿着樹枝在地上寫寫畫畫,規劃着未來的種田大計。
“管他以前是嘛的,現在好用就行。”
她看着煥然一新、終於不再漏風的屋頂,心情大好。
“阿呆,下來!”
阿呆從屋頂上一躍而下,穩穩落地,連灰塵都沒濺起來多少。
他眼巴巴地看着杜有有,或者說,看着她身後準備好的午飯。
一大盆雜糧飯,還有一盤昨晚剩下的紅燒肉湯汁拌野菜。
雖然沒有大塊肉,但油水足。
“吃吧。”
杜有有話音剛落,阿呆就已經捧起碗,風卷殘雲。
看着這個超級飯桶,杜有有在心裏盤算了一下。
按照這個吃法,昨天賣菜賺的那一百文錢,頂多能撐三天。
得搞錢。
而且是大錢。
就在這時,院子外突然傳來一陣嘈雜的人聲,還伴隨着敲鑼打鼓的聲音。
“杜有有!開門!村長來了!”
這是那個倒黴大伯杜大春的聲音。
杜有有眉頭一挑。
這就來了?
昨天剛賠了錢,今天就搬救兵?
阿呆吃飯的動作一頓,瞬間抬起頭,眼神裏的憨傻氣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股野獸被侵犯領地時的凶光。
他抓起旁邊的斧頭就要站起來。
“坐下,吃飯。”
杜有有按住他的肩膀,把他按回小馬扎上,“吃你的飯,沒叫你動別動。”
她拍了拍手上的灰,站起身,慢悠悠地走到院門口。
打開那扇剛修好的木門。
門外,烏泱泱站了一群人。
爲首的是個頭發花白、拄着拐杖的老頭,面容嚴肅,眼神銳利。正是靈犀村的村長,也是杜氏一族的族長。
在他身後,杜大春和柳氏一臉幸災樂禍地站着。柳氏的半邊臉還腫着,但那雙三角眼裏閃爍着復仇的快意。
除了他們,還有不少看熱鬧的村民,正對着院子裏指指點點。
“村長爺爺,這麼大陣仗,是來給我隨份子的?”杜有有倚在門口,似笑非笑。
“放肆!”
村長把拐杖往地上一頓,沉着臉喝道,“杜有有,你好大的膽子!還沒出閣的姑娘家,竟然在家裏私藏野男人!傷風敗俗!簡直丟盡了我們老杜家的臉!”
柳氏立馬接茬,尖着嗓子喊:“就是!大家都看見了!昨天那野男人還要人呢!我家大春的手腕都被捏碎了!這種不知羞恥的浪蹄子,按照族規,就該浸豬籠!”
“浸豬籠!浸豬籠!”後面幾個平時跟柳氏關系好的長舌婦也跟着起哄。
杜有有目光掃過這群人。
所謂的“道德審判”啊。
在古代農村,這確實是個大器。尤其是對孤女來說,一旦名聲臭了,不用動手,唾沫星子都能淹死人。
“野男人?”
杜有有回頭看了一眼院子裏正捧着比臉還大的碗埋頭苦吃的阿呆。
然後她轉過頭,看着村長,臉上露出了一絲極其真的“驚訝”和“委屈”。
“村長爺爺,您這話從何說起啊?那是我遠房表弟阿呆啊!”
“表弟?”村長一愣,“老杜家哪來的表弟?”
“我娘那邊的啊。”杜有有張口就來,“我娘姓什麼您知道吧?那是外鄉人。這阿呆是我娘那邊的侄子,家裏遭了災,投奔我來了。怎麼,親戚走動也犯法?還要浸豬籠?”
“你胡說!”柳氏跳了出來,“什麼表弟!我看就是你在外面勾搭的……”
“大伯娘。”
杜有有打斷她,眼神突然變得凌厲,“飯可以亂吃,話不能亂說。你說我是勾搭野男人,證據呢?就憑他在我家吃飯?那要是按照這個理兒,大伯娘你前幾天去村口王鰥夫家借梯子,還在人家屋裏待了半柱香,是不是也算……”
“哇——!”
人群瞬間炸鍋了。
這可是個大瓜啊!
王鰥夫那是村裏有名的老光棍,柳氏居然去過他家?
杜大春的臉瞬間綠了,猛地轉頭瞪向柳氏:“你去借梯子了?”
“我……我沒有!那是……”柳氏慌了,臉漲成了豬肝色,“死丫頭你血口噴人!”
“我是不是血口噴人,問問隔壁張嬸子就知道了,那天她正好在路口納鞋底呢。”杜有有隨手指了個方向。
其實她本沒看見,純屬瞎詐。
但這招好用。
柳氏心虛,加上杜大春那想人的眼神,她瞬間慫了,縮着脖子不敢吭聲。
村長的臉色更難看了。
本來是來興師問罪的,結果還沒進門,自家陣營先着火了。
“夠了!”
村長怒喝一聲,制止了這場鬧劇。他渾濁的老眼死死盯着杜有有,像是第一次認識這個平時唯唯諾諾的孤女。
“牙尖嘴利!就算他是你表弟,但他打傷你大伯總是事實!而且你一個姑娘家,留個在家裏,終究不合規矩!”
村長話鋒一轉,圖窮匕見,“爲了村裏的風氣,這人不能留!必須趕走!還有,你那兩間屋子和那半畝地,既然你管不好,那就交由族裏代管,等你嫁了人再給你做嫁妝!”
原來如此。
杜有有心裏冷笑。
什麼傷風敗俗,什麼道德風氣,歸結底,還是爲了吃絕戶。
這是看她把大伯娘打發了,覺得她這塊肥肉不好啃,所以族長親自下場來分一杯羹了。
“趕走?”
杜有有笑了。
她轉過身,沖着院子裏喊了一聲:“阿呆,吃飽了嗎?”
“飽了。”
一道低沉有力的聲音響起。
阿呆放下碗,站起身。
此時正午的陽光灑在他身上,將他高大的影子拉得老長,直接覆蓋到了院門口這群人的身上。
他提着那把斧頭,一步一步走過來。
每走一步,那種從屍山血海裏爬出來的壓迫感就強一分。
村長身後的村民們下意識地往後退了一步。
這氣勢……太嚇人了。
阿呆走到杜有有身後,像一座鐵塔一樣杵在那兒,手裏把玩着斧頭,冷冷地看着村長。
“這……”村長咽了口唾沫,握着拐杖的手有點抖,“你想什麼?還要不成?我可是有功名在身的秀才!你敢動我,那是造反!”
杜有有伸出一手指,輕輕推開了阿呆手裏的斧頭。
“村長爺爺誤會了,阿呆不,他只砍柴。”
杜有有笑眯眯地說着,然後從懷裏掏出那個銀鐲子,在指尖轉了一圈。
“不過呢,這房子和地,我是不會交的。不僅不交,我還要買地。”
“買地?”村長一愣。
“對,我看中了屋後那片荒山。”杜有有指了指破屋後面那座連草都不長的石頭山,“我想把它買下來,種樹。村長爺爺,既然您代表族裏,那咱們就談談買賣吧。是按規矩辦事,還是繼續在這兒扯皮,讓全村人看咱們老杜家的笑話?”
村長眯起眼,看着那個銀鐲子,又看了看煞神一樣的阿呆,最後目光落在杜有有那雙平靜得可怕的眼睛上。
這丫頭,變了。
硬搶,怕是會崩掉牙。
而且那片荒山……那就是個鳥不拉屎的地方,全是石頭,白送都沒人要。她要買?
“好!”村長權衡利弊,冷哼一聲,“既然你要買,那就按規矩來!那片荒山雖然不值錢,但也是族裏的產業。你要買,五十兩銀子!少一文都不行!”
五十兩。
這絕對是獅子大開口。在靈犀村,五兩銀子就能買一畝上好的水田。那片破山,五兩都嫌多。
村民們都倒吸一口涼氣。
杜有有卻連眉頭都沒皺一下。
“成交。”
她語氣淡淡,仿佛說的不是五十兩,而是五十文,“不過我現在沒現錢。這鐲子先押在您這兒,抵十兩。剩下的四十兩,一個月內付清。這一個月,這山歸我用。若是我付不出錢,房子、地、還有人,任由族裏處置。”
“若是您不答應……”杜有有看了一眼阿呆,“那我這表弟脾氣不太好,可能會天天去您家門口劈柴練手。”
阿呆極其配合地舉起斧頭,對着空氣虛劈了一下。
“呼——”
破風聲嚇得村長胡子一抖。
“行!一個月!”村長咬牙切齒,“到時候拿不出錢,我看你還有什麼話說!我們走!”
說完,他一把抓過那個銀鐲子,帶着一群人灰溜溜地走了。
柳氏和杜大春還想說什麼,被阿呆一個眼神瞪回去,嚇得屁滾尿流。
院子門再次關上。
“主人。”
阿呆突然開口,指了指村長的背影,“那老頭拿走了你的錢。要不要我去……”
他做了個抹脖子的動作。
“不用。”
杜有有看着村長離去的方向,眼底閃過一絲精光,“那個鐲子,本來就是個燙手山芋。給他正好。”
“爲什麼?”阿呆不懂。
“因爲那是假的。”杜有有聳聳肩,“裏面包的是銅,而且……那上面我塗了一層富貴的洗澡水。”
角落裏的富貴:【……?】
【什麼叫我的洗澡水?那是本宮排出的寒毒!凡人碰了,起碼要拉三天三夜的肚子!而且會全身長滿綠毛!】
杜有有滿意地點頭。
敢吃絕戶?那就先讓你拉得找不到北。
不過,五十兩銀子,一個月。
這牛吹出去了,得想辦法圓。
杜有有轉過身,看着手裏還拿着斧頭的阿呆,又看了看角落裏憤憤不平的富貴。
“開會。”
她拍了拍手,“現在宣布,‘杜氏發財致富種田小分隊’正式成立。阿呆負責出力,富貴負責出技術,我負責出腦子。”
“目標:一個月賺五十兩,順便把這片荒山變成聚寶盆。”
阿呆似懂非懂地點頭:“那今晚有肉吃嗎?”
杜有有看着那一貧如洗的家,嘆了口氣。
“今晚吃土。不過明天……帶你去山裏票大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