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周六的早晨,雨終於徹底停了。

陽光毫無保留地傾瀉而下,將整座城市染成明亮的金色。昨夜的雨水在樹葉上凝成晶瑩的水珠,在晨光中閃閃發亮,像無數細小的鑽石。空氣裏彌漫着泥土和植物被清洗後的清新氣息,還有遠處面包店飄來的、溫暖的甜香。

星晚醒得比平時晚一些。

昨晚她睡得意外地好,沒有噩夢,沒有驚醒,只是深沉而平靜的睡眠。醒來時,陽光已經透過窗簾縫隙灑在床上,形成一道溫暖的光帶。

她坐起身,看向手機。

早上七點半。離回家還有兩個半小時。

回家。

這個詞讓她的心跳微微加速。不是緊張,不是恐懼,而是一種復雜的、難以名狀的情緒。像是要去赴一個重要的約會,又像是要去面對一場嚴肅的審判。

手機上有幾條未讀消息。

蘇晴發來的:“星晚,你今天回家對吧?路上小心哦!”

葉瑾發來的:“周末愉快。下周見。”

還有江辰的,只有幾個字:“記得吃早餐。”

簡短的、克制的關心,但依然讓她心裏一暖。

她一一回復,然後起床洗漱。換上淨的白襯衫和牛仔褲——這是母親喜歡的風格,簡單、淨、得體。鏡子裏的人看起來依然有些蒼白,但眼睛裏的疲憊少了一些,多了一種沉靜的光。

八點整,星晚背着書包走出宿舍樓。

周末的校園很安靜,只有少數住校生在場上打球,或者在林蔭道上散步。陽光把一切都照得明亮而溫暖,昨的陰雨仿佛從未存在過。

她走到校門口,準備打車去高鐵站。

“林星晚!”

一個聲音從身後傳來。

星晚回頭,看見陸子軒朝她跑來。他穿着籃球服,滿頭大汗,像是剛結束晨練。

“早啊。”陸子軒在她面前停下,擦了擦額頭的汗,“你今天回家?”

“嗯。”

“江辰也今天回家。”陸子軒說,“你們可以一起走啊,他家也在那個方向。”

星晚愣了一下。“江辰今天也回家?”

“對啊,他每個月的第三個周六都回家,雷打不動。”陸子軒指了指藝術樓方向,“他應該還在琴房練琴,你可以去叫他。”

每個月第三個周六都回家。

這個信息讓星晚感到意外。江辰看起來不像那種會規律回家的類型——他太獨立,太疏離,像是可以完全脫離家庭存在的人。

“我……”她猶豫着,“還是不打擾他了吧。”

“打擾什麼啊,順路嘛。”陸子軒大大咧咧地說,“而且江辰這家夥,表面上看起來冷冰冰的,其實人挺好的。你多跟他接觸接觸就知道了。”

星晚不知道該怎麼解釋。她不是覺得江辰不好,只是……不知道該怎麼自然地提出一起走。

“我幫你跟他說!”陸子軒掏出手機,手指飛快地打字,“好了,他說可以,讓你去藝術樓找他。”

這個效率讓星晚目瞪口呆。“你……”

“走吧走吧。”陸子軒收起手機,笑着推了她一下,“我還要去洗澡呢,一身汗。回頭見!”

說完,他轉身跑向宿舍樓,留下星晚站在原地,不知所措。

她看着手機,果然有一條江辰發來的新消息:

“我在藝術樓二樓,你過來吧。”

簡單,直接,沒有多餘的客套。

星晚嘆了口氣,轉身走向藝術樓。

二樓的音樂教室門開着,鋼琴聲從裏面傳出來。不是練習曲,不是巴赫,是一首星晚很熟悉的旋律——德彪西的《月光》。

彈得極好。

輕柔的、朦朧的、像水波一樣的音符,在清晨的陽光中流淌。觸鍵輕如羽毛,音色清澈透明,踏板的使用恰到好處,營造出那種夢幻般的氛圍。

星晚站在門口,沒有進去。

她看着江辰的背影。他今天穿了一件淺灰色的針織衫,背挺得很直,手指在琴鍵上移動,像在撫摸流動的水銀。陽光從窗戶照進來,給他的輪廓鍍上一層溫柔的金邊。

這一刻的江辰,和她之前認識的任何一面都不同。

不是籃球場上那個冷靜果斷的隊長,不是教室裏那個疏離沉默的同桌,不是選拔賽上那個專注純粹的音樂家。

是更私人的,更柔軟的,更像一個……會彈德彪西的普通少年。

最後一個和弦漸漸消散,餘音在空氣中顫動。

江辰的手離開琴鍵,然後轉過頭。

“來了。”他說,語氣平常得像是在說“早安”。

“……嗯。”星晚走進教室,“你彈得真好。”

“這首很適合早晨。”江辰合上琴蓋,站起身,“你準備好了嗎?”

“好了。”星晚看了看他,“你就這樣走?不換衣服?”

江辰低頭看了看自己的針織衫和牛仔褲。“這樣不行嗎?”

“不是不行……”星晚想起江辰的父親,那個在電話裏都透露出嚴厲和威嚴的男人,“只是,回家的話,是不是要正式一點?”

江辰沉默了幾秒,然後嘴角揚起一個很淡的、幾乎看不見的弧度。

“不用。”他說,“反正怎麼穿他都不會滿意。”

這句話說得很輕,但星晚聽出了一絲無奈,一絲諷刺,還有一絲……習慣性的失望。

她突然意識到,自己對江辰的家庭幾乎一無所知。只知道他父親很嚴厲,對他有很高的期望,而他和父親的關系……似乎不太好。

“那我們走吧。”她說,不再多問。

兩人一起走出藝術樓,穿過安靜的校園,走向公交站。

周末早晨的公交車上人不多,零零散散地坐着幾個老人和帶着孩子的家長。星晚和江辰並排坐在靠窗的位置,陽光透過車窗照進來,暖洋洋的。

“你家在哪裏?”星晚問。

“城東,錦繡花園。”江辰說。

星晚的心跳漏了一拍。錦繡花園,那是這座城市最貴的別墅區之一。她聽母親提起過,那裏住着很多企業家和藝術家,房價高得驚人。

“你呢?”江辰問。

“梧桐路,老城區那邊。”星晚說,“我父母的工作室在那裏。”

梧桐路是這座城市的老牌藝術區,有很多老洋房改建成的工作室和畫廊。林國棟和沈清音的工作室就在那裏,一棟三層的老房子,帶一個種滿玫瑰花的小院子。

“我知道那裏。”江辰說,“很安靜,適合創作。”

“你去過?”

“小時候去過一次,跟我母親。”江辰看向窗外,“看一個畫展。”

星晚注意到,提到母親時,江辰的語氣有細微的變化——變得更輕,更溫柔,還帶着一絲不易察覺的懷念。

“你母親……也喜歡藝術?”

“嗯。”江辰說,“她以前是鋼琴老師。”

這個信息讓星晚感到意外。江辰的母親是鋼琴老師?那爲什麼江辰說父母希望他把鋼琴當作業餘愛好?鋼琴老師的兒子,不是更應該走專業道路嗎?

但這個問題太私人,她不好意思問。

公交車在城市裏穿行,經過繁華的商業區,經過安靜的住宅區,經過正在施工的工地,經過開滿花的公園。周末的城市有種慵懶的氛圍,人們走路的速度都比平時慢一些,臉上帶着放鬆的表情。

“你……”江辰突然開口,但沒有說完。

“什麼?”

江辰轉過頭看她,眼神認真。“你準備好了嗎?”

“準備什麼?”

“回家。面對父母。”江辰說,“從選拔賽那天我就想問你,但一直沒找到合適的時機。”

星晚的心微微收緊。原來江辰注意到了。注意到了她的緊張,她的逃避,她對回家的復雜情緒。

“我不知道。”她誠實地說,“我想我是害怕的。”

“害怕什麼?”

“害怕他們失望,害怕他們不理解,害怕他們又要我……回到那個世界裏去。”

那個世界。充滿掌聲和期待,也充滿壓力和恐懼的世界。

江辰沉默了一會兒。

“我父親,”他說,聲音很平靜,“一直希望我繼承他的公司。他說音樂是消遣,籃球是鍛煉,但都不是正事。”

星晚怔住了。她一直以爲江辰的壓力主要來自音樂和籃球之間的選擇,沒想到還有更本的——繼承家業。

“所以他不同意你參加選拔賽?”

“他本不知道。”江辰說,“我沒告訴他。”

這個回答讓星晚感到震驚,也感到一種奇異的共鳴。

她也沒告訴父母關於選拔賽的事,沒告訴他們在音樂教室練琴的事,沒告訴他們江辰和葉瑾的事。

她們都在偷偷地,小心翼翼地,保護着自己剛剛萌芽的、脆弱的、屬於自己的世界。

“那你今天回家……”星晚小心地問,“會告訴他嗎?”

“看情況。”江辰說,“如果他心情好,也許會說。如果不好,就算了。”

這種權衡,這種察言觀色,這種在家庭關系中的小心翼翼——星晚太熟悉了。

她想起每次和父母談話前,都會先觀察他們的表情,猜測他們的心情,決定哪些話能說,哪些話不能說。像是走在一張緊繃的鋼絲上,稍有不慎就會跌落。

“到了。”江辰站起身。

公交車停在一個氣派的小區門口。高大的鐵藝門,精致的門衛亭,裏面是一棟棟掩映在綠樹中的獨棟別墅。錦繡花園,名副其實。

江辰和星晚一起下車。

“你怎麼回去?”江辰問,“這裏打車不太方便。”

“我坐下一班公交。”星晚說,“應該快到了。”

江辰點點頭,但沒有立刻離開。他站在公交站牌下,看着星晚,眼神裏有種星晚看不懂的情緒。

“林星晚,”他說,“如果……如果你父母給你壓力,讓你做你不願意做的事,你會怎麼辦?”

這個問題來得太突然,也太深刻。

星晚張了張嘴,發現自己沒有答案。

她會怎麼辦?反抗?妥協?逃避?

“我不知道。”她最終說,“也許……會試着溝通?”

“如果他們不聽呢?”江辰追問。

“那……”星晚的聲音低了下去,“我也不知道。”

江辰看着她,突然笑了。不是開心的笑,是一種很淡的、帶着無奈和理解的苦笑。

“我也是。”他說,“我也不知道。”

公交車來了,星晚要坐的那一班。

“那我走了。”她說。

“嗯。”江辰點頭,“周一見。”

“周一見。”

星晚上車,找到靠窗的位置坐下。車子啓動時,她回頭看向站台。

江辰還站在那裏,單手在口袋裏,目送公交車離開。陽光照在他身上,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長,長得很孤獨。

星晚轉回頭,看向前方。

梧桐路,父母的家,等待她的對話。

車窗外,城市風景緩緩後退。

她的心,像被一只無形的手攥緊。

梧桐路27號,一棟三層的老洋房。

白色的外牆已經有些斑駁,爬滿了爬山虎,在九月的陽光下泛着深淺不一的綠。黑色的鐵藝大門上掛着一個小小的銅牌,上面刻着花體字:“林&沈音樂工作室”。

星晚站在門前,深呼吸三次,才伸手按門鈴。

很快,門開了。

開門的是李阿姨,家裏的保姆,在這裏工作已經十年了。看到星晚,她臉上立刻露出驚喜的笑容。

“星晚回來了!快進來快進來!”李阿姨拉着她的手,“怎麼又瘦了?在學校吃得不好嗎?”

“挺好的,李阿姨。”星晚勉強笑了笑。

“你爸媽在琴房。”李阿姨壓低聲音,“你爸爸昨天半夜才從柏林回來,時差還沒倒過來,心情可能不太好。你媽媽也是,這幾天一直在準備下個月的巡演,壓力很大。”

這些信息像一塊塊石頭,堆在星晚心上。

父親疲憊,母親焦慮——這不是談話的好時機。

但她沒有選擇。

“我知道了,謝謝李阿姨。”

星晚穿過客廳。一切都沒變。深色的木質地板,白色的牆壁,牆上掛着父母的演出海報和獲獎證書。靠窗的位置擺着一架三角鋼琴,黑色的琴身在陽光下閃着溫潤的光澤。

那是她的鋼琴。

或者說,曾經是她的鋼琴。

現在上面蓋着深紅色的絲絨琴罩,像蓋着一具華麗的屍體。

琴房在二樓。星晚走到門口,聽見裏面傳來鋼琴聲——是母親在彈奏,一首星晚沒聽過的曲子,旋律復雜而激烈,像是暴風雨前的壓抑。

她敲了敲門。

琴聲停了。

“進來。”是母親的聲音,平靜,但帶着疲憊。

星晚推開門。

琴房裏,母親沈清音坐在鋼琴前,父親林國棟站在窗邊,背對着門。午後的陽光透過落地窗照進來,把整個房間染成溫暖的金色,但氣氛卻冷得像冰。

“星晚回來了。”母親站起身,走過來擁抱她。擁抱很輕,很短暫,像是完成一個儀式。“路上順利嗎?”

“……順利。”星晚說。

父親轉過身。他看起來比三個月前老了一些,眼角的皺紋更深了,頭發也更白了。但眼神依然銳利,像鷹一樣,能穿透所有僞裝。

“坐吧。”父親指了指沙發。

星晚坐下,雙手放在膝蓋上,手指無意識地絞在一起。

“在學校怎麼樣?”母親在她身邊坐下,語氣溫柔,但星晚能聽出其中的試探,“適應了嗎?交到朋友了嗎?”

“還好。”星晚說,“同學都很好。”

“學習跟得上嗎?”父親問,“普通高中的課程和音樂學院不一樣,會不會吃力?”

“還好,數學有點難,其他都還行。”

對話像在進行某種安全檢查:情緒穩定嗎?生活正常嗎?沒有異常嗎?

星晚感到一陣窒息。她寧願他們直接問,直接說,而不是這樣拐彎抹角地試探。

“星晚,”母親終於進入正題,“我們讓你轉學,是希望你能有一個安靜的環境,調整心態,重新出發。”

重新出發。

這個詞讓星晚的心髒猛地一縮。

“我知道。”她說,聲音很輕。

“這三個月,你想清楚了嗎?”父親走過來,在對面坐下,目光直視着她,“關於未來,關於鋼琴,關於你的……職業道路。”

職業道路。

像是她已經是一個職業鋼琴家,只是暫時休假。

“我……”星晚張了張嘴,卻發不出聲音。

“我們在茱莉亞的申請已經準備好了。”母親接着說,“下個月提交,如果順利,明年秋天你就可以去紐約。那邊的老師我們都聯系好了,是世界頂級的……”

“媽。”星晚打斷她,聲音比想象中更堅定,“我不想出國。”

房間裏突然安靜下來。

連空氣都凝固了。

母親的表情僵住了,父親的眼神變得更銳利。

“你說什麼?”父親的聲音很冷。

“我說,”星晚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直視父親的眼睛,“我不想出國,不想去茱莉亞,不想……繼續走專業鋼琴的路。”

這句話說出口的瞬間,她感到一種奇異的解脫,同時也有巨大的恐懼。

像是一直背着的一塊巨石,終於卸下了,但腳下是萬丈深淵。

“星晚,”母親的聲音開始顫抖,“你知道你在說什麼嗎?這是你從小到大的夢想,是我們全家……”

“那是你們的夢想。”星晚說,聲音也在顫抖,但很清晰,“不是我的。”

這句話像一把刀,切開了房間裏所有的僞裝。

父親猛地站起身,走到窗邊,背對着她們。他的肩膀緊繃着,像是極力壓制着怒火。

母親的眼睛紅了。“星晚,你怎麼能這麼說?我們爲你付出了多少?最好的老師,最好的鋼琴,最好的環境……”

“我知道。”星晚的聲音低了下去,“我知道你們爲我付出了一切。但正是因爲這樣,我才……”

她猜什麼?

才更害怕失敗?才更不敢面對?才更覺得窒息?

“才覺得壓力太大?”父親轉過身,眼神冰冷,“所以才在金色大廳那種場合,做出那種事?”

那種事。

三個字,輕飄飄的,卻像三把刀,狠狠刺進星晚心裏。

她感到一陣眩暈,手指緊緊抓住沙發扶手,指節泛白。

“國棟!”母親的聲音帶着責備,“不要這樣說孩子!”

“那要怎麼說?”父親的聲音陡然提高,“事實就是這樣!因爲她承受不了壓力,因爲她不夠堅強,所以她搞砸了最重要的演出,然後就想逃跑?就想放棄?”

逃跑。放棄。

這兩個詞像烙印,燙在星晚的皮膚上。

“我不是……”她的聲音哽咽了,“我不是想放棄鋼琴,我只是……”

“只是什麼?”父親走過來,居高臨下地看着她,“只是需要休息?三個月還不夠嗎?還要多久?一年?兩年?一輩子?”

星晚的眼淚終於掉下來。她不想哭的,不想在他們面前示弱的,但眼淚不受控制,一顆接一顆,砸在手背上,滾燙的。

“我想用我自己的方式……”她哭着說,“重新開始……慢慢來……”

“慢慢來?”父親冷笑,“藝術這條路,哪有時間讓你慢慢來?你今年十八歲了,星晚!十八歲!莫扎特十八歲已經寫出了《費加羅的婚禮》,肖邦十八歲已經在巴黎成名,而你……”

“夠了!”母親站起來,擋在星晚面前,“國棟,夠了!不要再說了!”

父親看着她們,看着哭泣的女兒,看着護着她的妻子,眼神裏的怒火漸漸熄滅,變成一種深切的疲憊和失望。

“好,”他說,聲音突然變得很輕,“我不說了。”

他轉身走出琴房,關門的動作很重,整棟房子都震了一下。

房間裏只剩下星晚和母親。

還有那架蓋着琴罩的鋼琴,沉默地見證着一切。

“星晚,”母親在她身邊坐下,輕輕抱住她,“對不起,你爸爸他……他只是太着急了。”

星晚靠在母親懷裏,眼淚流得更凶了。

她知道。她知道父親愛她,希望她好,希望她實現所有的潛力。但這種愛太沉重,太急切,太……讓人窒息。

“媽,”她哽咽着說,“我真的……不知道該怎麼辦了。”

母親輕輕拍着她的背,像小時候那樣。

“我們不說這個了,好嗎?”母親的聲音很溫柔,“今天先好好休息,明天再說。”

明天再說。

但問題不會因爲明天而消失,對話不會因爲明天而變得容易。

星晚知道,這只是暫時的休戰。

戰爭還沒有結束。

晚上,星晚躺在自己房間的床上,盯着天花板。

房間還是老樣子。淡藍色的牆壁,白色的家具,書架上擺滿了樂譜和音樂理論書,牆上貼着她從小到大獲得的各種獎項和演出海報。

像一個博物館,陳列着一個名叫“鋼琴天才林星晚”的人的輝煌過去。

但現在,那個人已經死了。

或者說,正在死去。

手機震動,是蘇晴發來的消息:

“到家了嗎?一切還好嗎?”

星晚回復:

“到了。還好。”

簡單的兩個字,掩蓋了所有的混亂和痛苦。

她又打開和江辰的聊天界面。對話還停留在早上的“周一見”。她想跟他說點什麼,說今天的談話,說父親的話,說自己的迷茫和恐懼。

但手指懸在屏幕上,遲遲沒有打字。

她有什麼資格跟江辰說這些?她自己都理不清,怎麼能指望別人理解?

手機又震動了。

這次是葉瑾:

“在嘛?我無聊死了,在家練琴練到手抽筋。”

星晚看着這條消息,突然有種沖動。

她回復:

“在家,剛跟父母吵完架。”

幾秒後,葉瑾的電話直接打了過來。

星晚接起來。

“喂?”

“真吵了?”葉瑾的聲音從那邊傳來,背景音很安靜,“因爲什麼?鋼琴?”

“……嗯。”

電話那頭沉默了幾秒。

“我也剛跟我媽吵完。”葉瑾說,“她問我爲什麼沒贏選拔賽,是不是沒好好練。”

星晚的心髒一緊。“你怎麼說?”

“我說,因爲對手比我強。”葉瑾的聲音很平靜,“然後她就說,那你要更努力,要贏回來。”

贏回來。

多麼熟悉的邏輯。

輸了就要更努力,就要贏回來。贏了就要繼續贏,不能輸。

“你不累嗎?”星晚問。

電話那頭傳來一聲很輕的嘆息。

“累。”葉瑾說,“但習慣了。”

習慣了。

這個詞,包含了多少無奈,多少妥協,多少無聲的放棄。

“葉瑾,”星晚突然說,“你想過放棄嗎?”

“想過。”葉瑾回答得很快,“每天想一百遍。但每次看到鋼琴,又放不下。”

放不下。

是啊,放不下。不是因爲愛,不是因爲夢想,只是因爲……習慣了。習慣了每天練琴,習慣了手指觸碰琴鍵的感覺,習慣了音樂成爲生活的一部分。

即使那音樂已經變質,即使那感覺已經麻木,即使那生活已經像牢籠。

“我父母想讓我出國。”星晚說,“去茱莉亞。”

“那很好啊。”葉瑾說,“多少人想去都去不了。”

“但我不想去。”

“爲什麼?”

“因爲……”星晚閉上眼睛,“因爲我想找到我自己的音樂,不是他們的,不是老師的,不是任何人的。”

電話那頭又沉默了。

這一次,沉默了很久。

“林星晚,”葉瑾終於開口,聲音很輕,“你知道嗎,我有時候很羨慕你。”

“羨慕我?”星晚睜開眼睛,“羨慕什麼?”

“羨慕你有選擇。”葉瑾說,“你可以選擇出國,可以選擇留下,可以選擇繼續,可以選擇放棄。因爲你就算放棄了,你還是林國棟和沈清音的女兒,你還是可以過很好的生活。”

星晚的心髒被狠狠擊中。

她從來沒從這個角度想過。

對她來說,放棄鋼琴意味着背叛父母,意味着讓所有人失望,意味着成爲一個“失敗者”。

但對葉瑾來說,放棄鋼琴可能意味着……失去一切。失去父母的,失去未來的保障,失去那個好不容易建立起來的、“天才鋼琴少女”的身份。

“但我……”星晚艱難地說,“我並不想放棄鋼琴。我只是……想用我自己的方式彈。”

“那就彈啊。”葉瑾說,“誰攔着你了?”

“我父母……”

“你都十八歲了。”葉瑾打斷她,“法律上已經成年了。你要爲自己的選擇負責,而不是永遠活在父母的期望裏。”

這句話說得很直接,甚至有點殘酷。

但星晚知道,葉瑾說的是對的。

她已經十八歲了。成年了。可以自己做決定,自己承擔後果了。

“你說得容易。”她低聲說。

“是不容易。”葉瑾說,“但總比一輩子後悔好。”

一輩子後悔。

星晚想起母親。母親年輕時有成爲作曲家的夢想,但因爲家庭,因爲現實,放棄了,成了鋼琴家。雖然也很成功,但星晚知道,母親心裏一直有遺憾。

她不想成爲下一個母親。

不想在幾十年後,回首人生,發現所有的選擇都是別人替她做的,所有的路都是別人鋪好的,她只是沿着那條路走完了全程。

“葉瑾,”她說,“謝謝。”

“謝什麼。”葉瑾的聲音柔和了一些,“我們是……朋友,對吧?”

朋友。

這個詞,葉瑾第二次說了。

“嗯。”星晚點頭,雖然對方看不見,“朋友。”

電話那頭傳來一聲很輕的笑。

“那就好。”葉瑾說,“那你加油。下周見。”

“下周見。”

掛斷電話,星晚從床上坐起來。

窗外的月光很好,透過窗簾縫隙灑進來,在地板上投下銀白色的光帶。遠處傳來隱約的琴聲——是鄰居家的孩子在練琴,彈的是《小星星》,磕磕絆絆的,但很認真。

她想起自己五歲的時候,第一次坐在鋼琴前。

母親握着她的手,教她彈中央C。

“星晚,你聽,”母親說,“這個聲音,是世界上最好聽的聲音。”

那時候的鋼琴,不是壓力,不是期待,不是未來。

只是一個能發出好聽聲音的大玩具。

那時候的音樂,不是比賽,不是獎項,不是職業。

只是一種純粹的、簡單的快樂。

星晚掀開被子,下床,走出房間。

家裏很安靜,父母應該已經睡了。她輕手輕腳地走下樓梯,來到客廳。

那架蓋着琴罩的三角鋼琴,在月光下像一個沉睡的巨人。

她走到鋼琴前,手指撫過絲絨琴罩。

柔軟,溫暖,但像一層皮,裹住了鋼琴的生命。

她猶豫了幾秒,然後抓住琴罩的一角,用力一扯。

絲絨滑落,露出黑色的琴身。月光照在光滑的漆面上,反射出幽深的光澤,像一潭深不見底的湖水。

星晚在琴凳上坐下。

手指懸在琴鍵上方。

三個月了。她沒有在家裏彈過琴。沒有在這架陪伴了她十五年的鋼琴上彈過琴。

不是因爲不敢,是因爲……害怕。

害怕觸景生情,害怕回憶涌現,害怕再次經歷那種窒息的感覺。

但現在,她不怕了。

或者說,她決定面對那種怕。

手指落下。

不是復雜的曲子,不是技巧的展示。

只是一個簡單的音階,C大調,從低到高,再從高到低。

清澈的,淨的,像月光一樣的音符,在寂靜的夜裏流淌。

她彈得很慢,很輕,像在撫摸,像在試探,像在重新認識一個老朋友。

鋼琴的聲音依然完美。斯坦威的音色,溫暖,飽滿,富有層次。每一個音符都像一顆珍珠,在空氣中滾動,碰撞,融合。

星晚閉上眼睛,繼續彈。

彈的是她樂譜本裏的《星塵》。

那個將B改成了B的旋律,那個像星光一樣明亮的旋律。

在寂靜的夜裏,在自己的家裏,在這架承載了太多記憶的鋼琴上,她彈着自己的音樂。

不再爲任何人,只爲自己。

旋律在客廳裏回蕩,穿過月光,穿過夜色,穿過十五年的時光。

彈到最後一段時,星晚聽見樓梯上傳來腳步聲。

很輕,很慢,像是怕打擾她。

她沒有停,繼續彈。

腳步聲停在客廳門口。

她知道是誰。是母親。

但她沒有回頭,沒有停下,只是繼續彈,把最後一個音符彈完,讓餘音在空氣中慢慢消散。

然後,她放下手,睜開眼睛。

母親站在門口,穿着睡衣,頭發披散着,臉上有淚痕。

“星晚……”母親的聲音哽咽了。

星晚轉過身,看着母親。

“媽,”她說,聲音很平靜,“這首曲子,叫《星塵》。是我寫的。”

母親走過來,在星晚身邊坐下,看着鋼琴,看着女兒,眼淚不停地流。

“很好聽。”她說,“真的很好聽。”

“我想把它寫完。”星晚繼續說,“寫成一個完整的夜曲,三個樂章:星光,夜霧,黎明。”

母親點點頭,握住她的手。母親的手很溫暖,很柔軟,像小時候一樣。

“寫吧。”母親說,“寫完了,彈給我聽。”

這個簡單的承諾,像一道光,照亮了星晚心裏某個黑暗的角落。

“媽,”她問,“如果……如果我最後沒有成爲世界級的鋼琴家,你會失望嗎?”

母親看着她,看了很久很久。

然後,母親笑了。一個帶着淚的,但很真實的笑。

“星晚,”她說,“從你出生的那一刻起,我最希望的,就不是你成爲什麼鋼琴家。”

“那是什麼?”

“是你快樂。”母親說,“是你健康,是你平安,是你能找到自己真正熱愛的東西,然後爲之努力,爲之幸福。”

星晚的眼淚又掉下來了。

這一次,不是因爲痛苦,不是因爲壓力,是因爲……釋然。

原來母親一直知道。

知道她的痛苦,知道她的掙扎,知道她並不快樂。

只是母親也不知道該怎麼辦,怎麼幫助她,怎麼在那個以成功爲導向的家庭裏,保護她脆弱的快樂。

“對不起,”母親緊緊抱住她,“對不起,星晚。媽媽以前太着急了,太想讓你成功了,忘了問你快不快樂。”

星晚靠在母親懷裏,搖搖頭。

“不是媽媽的錯。”她說,“是我……太想讓你們驕傲了。”

“你已經讓我們很驕傲了。”母親撫摸着她的頭發,“從你出生的那一刻起,就一直是我們的驕傲。不需要任何獎項,任何演出,任何成功。”

這句話,星晚等了十八年。

等了十八年,終於聽到了。

周早晨,陽光依然很好。

星晚醒來時,聽見樓下傳來鋼琴聲——是母親在彈琴,彈的是德彪西的《月光》,就是昨天江辰彈的那首。

她起身,走到窗邊。

梧桐路的早晨很安靜,只有偶爾經過的自行車鈴聲和遠處教堂的鍾聲。陽光照在街道兩旁的梧桐樹上,葉子在微風中輕輕搖曳,在地上投下斑駁的光影。

她洗漱完,換好衣服,下樓。

父親已經在餐廳吃早餐了,面前攤着一份報紙。聽到腳步聲,他抬起頭。

父女倆的目光在空中交匯。

沉默了幾秒。

“早。”父親說,聲音很平靜。

“……早。”星晚在對面坐下。

李阿姨端來早餐——煎蛋,培,吐司,牛。都是她小時候愛吃的。

“謝謝李阿姨。”

“不客氣,多吃點。”李阿姨笑着走開了。

父女倆默默地吃着早餐。鋼琴聲從琴房傳來,輕柔的,像晨霧一樣彌漫在整個房子裏。

“昨晚,”父親突然開口,“你彈的那首曲子,是你寫的?”

星晚的手頓了一下。“……嗯。”

“叫什麼名字?”

“《星塵》。”

父親點點頭,繼續看報紙。但星晚注意到,他的嘴角微微揚起了一個很淡的弧度。

“寫完記得給我聽。”他說,語氣平常得像是在說“今天天氣不錯”。

星晚的心髒猛地一跳。

“好。”她說,聲音有些顫抖。

父親放下報紙,看着她。眼神不再銳利,不再冰冷,而是一種……溫和的,帶着歉意的,甚至有點笨拙的溫柔。

“星晚,”他說,“對不起。”

星晚怔住了。

父親……在跟她道歉?

“這三個月,我想了很多。”父親的聲音很輕,“想我是不是錯了,是不是給你太多壓力,是不是……把我自己的夢想強加在了你身上。”

星晚的鼻子發酸。

“我去見了我的老師,陳教授。”父親繼續說,“就是你們學校藝術節選拔賽的那個評委。”

這個信息讓星晚震驚。

陳教授?父親認識陳教授?

“他是我的啓蒙老師。”父親說,“我跟他聊了你的事。他說……”

父親停頓了一下,像是在斟酌用詞。

“他說,真正的音樂家,不是技巧最完美的人,而是能通過音樂表達真實自我的人。他說他聽到過這樣的演奏,在你們學校的選拔賽上,一個彈巴赫的男生。”

江辰。

父親說的是江辰。

“他說,”父親看着星晚,“那個男生的演奏,讓他想起了年輕時的我。不是爲了贏,不是爲了證明,只是爲了……音樂本身。”

星晚的眼淚掉進牛裏。

“所以我想,”父親說,“也許我錯了。也許音樂應該像那個男生彈的那樣,純粹,真實,只爲表達。”

他伸出手,輕輕拍了拍星晚的手背。這個動作很生疏,很笨拙,但很溫暖。

“你想怎麼寫,就怎麼寫。想怎麼彈,就怎麼彈。想出國的,我支持。想留下的,我也支持。只要是你自己的選擇,爸爸都支持。”

這句話,像一把鑰匙,打開了星晚心裏最後一把鎖。

她看着父親,看着這個曾經讓她恐懼,讓她敬畏,讓她想逃離的男人,突然發現,他也只是一個普通的父親。一個愛她,但不知道該怎麼愛的父親。

“謝謝爸。”她哽咽着說。

父親點點頭,眼睛裏也有淚光在閃爍。

琴房裏的鋼琴聲停了。

母親走出來,看到父女倆的樣子,笑了。

“都談好了?”她問。

“談好了。”父親說。

星晚站起身,走到父母中間,張開雙臂,抱住他們。

這是她記事以來,第一次這樣擁抱父母。

不是節的禮節,不是離別的傷感,而是真正的,發自內心的,帶着理解和愛的擁抱。

“我下午回學校。”她說。

“這麼快?”母親不舍。

“嗯,明天還要上課。”星晚說,“而且……我答應了一個人,要幫他翻譜。”

“翻譜?”父親挑眉,“誰?”

“一個同學。”星晚說,“他要在藝術節上彈《哥德堡變奏曲》。”

父親的眼睛亮了一下。“《哥德堡》?完整版?”

“選段。”

“那也不容易。”父親說,“你的同學……很厲害。”

“嗯。”星晚點頭,“他很厲害。”

而且,他讓她明白了什麼是真正的音樂。

讓她有勇氣寫下《星塵》,有勇氣跟父母坦白,有勇氣重新面對鋼琴。

這些話,她沒有說出來。

但父母都懂了。

下午兩點,星晚準備回學校。

父母送她到門口。

“周末有時間就回來。”母親說,“李阿姨給你做好吃的。”

“嗯。”

“寫曲子有什麼問題,可以問我。”父親說,“雖然我不一定比你寫得好,但多少有點經驗。”

“好。”

星晚背起書包,走出大門。

走到巷口時,她回頭看了一眼。

父母還站在門口,朝她揮手。陽光照在他們身上,溫暖而明亮。

她也揮了揮手,然後轉身,繼續往前走。

梧桐路的梧桐樹在微風中沙沙作響,像是在爲她送行。

她走到公交站,等車。

手機震動,是江辰發來的消息:

“回學校了嗎?”

星晚回復:

“在等車。你呢?”

“已經回了。在琴房。”

然後是葉瑾的消息:

“我在你家附近,要不要一起回學校?”

星晚愣了一下。葉瑾怎麼知道她家在哪裏?

她回復:

“你在哪?”

“梧桐路路口,咖啡館。”

星晚抬頭看去,果然,路口那家咖啡館的露天座位上,坐着一個熟悉的身影。

她走過去。

葉瑾抬起頭,看到她,笑了笑。“談完了?”

“……你怎麼知道?”

“猜的。”葉瑾攪動着杯子裏的咖啡,“每次跟我媽吵完架,我都會來這裏坐一會兒。”

星晚在她對面坐下。“你跟家裏……”

“又吵了。”葉瑾聳聳肩,“不過習慣了。我媽最後說,隨便我,但別後悔。”

別後悔。

這大概就是葉瑾父母能給出的最大限度的“支持”了。

“你呢?”葉瑾問,“談得怎麼樣?”

星晚想了想。“比想象的好。他們……理解了。”

“那就好。”葉瑾端起咖啡杯,“恭喜你。”

“謝謝。”

兩人沉默了一會兒。

“葉瑾,”星晚說,“下學期……你有什麼打算?”

葉瑾看着街上來往的行人,眼神有些迷茫。

“不知道。”她說,“可能會繼續彈琴,可能會考音樂學院,可能會……我也不知道。”

她轉過頭,看着星晚。

“但至少,我想先學會……怎麼爲自己彈一次。”

爲自己彈一次。

多麼簡單,又多麼困難的目標。

“我可以幫你。”星晚說。

葉瑾笑了。“好。”

公交車來了。

兩人一起上車,找到並排的座位坐下。

車子啓動,梧桐路漸漸遠去。

“對了,”葉瑾突然說,“江辰讓我問你,下周的排練,要不要加一個合奏的環節?”

“合奏?”

“嗯,他說如果你願意的話,可以試試四手聯彈。他找到了幾首適合的譜子。”

四手聯彈。

星晚的心跳加快了。

和江辰……四手聯彈?

“我……”她張了張嘴,“我不知道……”

“試試吧。”葉瑾說,“他說你的節奏感很好,很適合。”

節奏感很好。

這是江辰的評價。

星晚感到臉頰發熱。

“我考慮一下。”她說。

“好。”葉瑾看向窗外,嘴角揚起一個狡黠的笑,“不過我覺得,你其實很期待。”

被說中了心事,星晚的臉更紅了。

“我沒有……”

“好好好,你沒有。”葉瑾笑出聲,“不過說實話,我挺期待的。想看看你們倆,會是什麼樣子。”

會是什麼樣子?

星晚也不知道。

但她突然很想知道。

非常非常想知道。

車子在城市裏穿行,離學校越來越近。

陽光很好,天空很藍,九月的風從車窗吹進來,帶着初秋的涼爽。

星晚看向窗外,看着這座熟悉的城市,看着來來往往的人群,看着前方越來越近的校園。

突然覺得,一切都沒有那麼可怕了。

父母,鋼琴,未來,音樂。

還有……江辰。

她打開手機,給江辰發消息:

“我快到了。四手聯彈的事……我考慮一下。”

幾秒後,江辰回復:

“好。我在琴房等你。”

等我。

這個詞,讓星晚的心輕輕顫了一下。

她收起手機,看向前方。

車子駛進校園,停在公交站。

下午的陽光把整個校園染成溫暖的金色。櫻花道上,學生們三三兩兩地走着,笑聲和談話聲在空氣中飄蕩。

藝術樓的窗戶反射着陽光,像無數只溫柔的眼睛。

而其中一扇窗戶後面,有一個人在等她。

等她回去,等她一起練琴,等她一起準備藝術節,等她一起……探索音樂,探索自己,探索那條回家的路。

星晚走下車,深吸一口氣。

然後,朝着藝術樓走去。

腳步很穩,很堅定。

陽光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長。

而路,就在腳下。

(第七章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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