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一早晨,天空是一種澄澈的、近乎透明的藍。
星晚推開宿舍窗戶時,清晨微涼的風涌進來,帶着初秋特有的清爽和遠處桂花若有若無的香氣。陽光斜斜地灑在校園裏,把一切都鍍上一層溫柔的金邊。
她深吸一口氣,心裏有種奇異的平靜。
周末和父母的談話,那些眼淚,那些擁抱,那些遲到的理解和承諾,像是一塊壓在心裏很久的石頭終於被移開。雖然未來依然模糊,路依然很長,但至少,她不再是一個人了。
“早啊。”蘇晴從床上探出頭,睡眼惺忪,“你今天看起來心情很好。”
“還好。”星晚轉過身,開始整理書包,“就是……周末和家人談得不錯。”
“那就好。”蘇晴打了個哈欠,“你爸媽同意你參加藝術節了?”
星晚手上的動作頓了頓。“嗯,他們……理解了。”
“太棒了!”蘇晴從床上跳下來,“我就說嘛,你彈得那麼好,不參加太可惜了。”
星晚沒有解釋。她不知道怎麼解釋,父母理解的不是她參加藝術節,而是她需要用自己的方式重新面對音樂這件事。這其中的微妙差別,不是三言兩語能說清的。
但她還是很感激蘇晴的單純和直接。
早餐後,兩人一起去教室。
周一的校園總是格外熱鬧。學生們三三兩兩地走着,談論着周末的經歷,交換着作業的答案,抱怨着又一周的開始。陽光很好,氣氛輕鬆,像是每個人都帶着周末殘留的慵懶和滿足。
走到藝術樓附近時,星晚聽見樓上傳來鋼琴聲。
不是練習曲,不是古典作品,是一段很熟悉的流行旋律,被改編成了鋼琴版,輕快,活潑,帶着某種飛揚的快樂。
她抬頭看去。
二樓音樂教室的窗戶開着,窗簾在晨風中輕輕飄動。隱約能看見一個身影坐在鋼琴前,手指在琴鍵上跳動,像是在跳舞。
是江辰。
他今天來得很早。
“是江辰在彈嗎?”蘇晴也聽到了,“哇,他還會彈流行歌?”
星晚沒有回答。她只是站在那裏,靜靜地聽。
這首曲子她聽過,是一首很老的英文歌,《You Are My Sunshine》。簡單,溫暖,像清晨的陽光,像初秋的微風。
江辰的改編很巧妙。保留了原曲的旋律骨架,但加入了更豐富的和聲和節奏變化,讓簡單的曲子變得生動而有趣。他的觸鍵很輕盈,音色很明亮,像是在用音樂微笑。
星晚突然想起父親昨天的話:“那個彈巴赫的男生,讓我想起了年輕時的我。”
也許父親說得對。江辰身上有某種純粹的東西,不爲取悅別人,不爲證明什麼,只是單純地享受音樂,表達音樂。
“我們走吧。”蘇晴拉了拉她,“快上課了。”
星晚點點頭,但腳步還是慢了一拍。
她聽着那首《You Are My Sunshine》,聽着陽光一樣的音符從樓上飄下來,在晨風中散開,像某種溫柔的祝福。
心情突然變得很好。
第一節課是數學,老師發了上周測驗的試卷。
星晚拿到試卷時,心跳微微加速——這是她轉學後的第一次正式測驗,雖然只是單元測試,但她還是希望能有個不錯的成績。
她小心翼翼地翻開試卷。
88分。
不算高,但比她預想的要好。尤其是最後一道大題,她只錯了一個步驟,老師給了部分分數。
她鬆了口氣。
“多少分?”旁邊的江辰突然問。
星晚嚇了一跳,把試卷往他那邊挪了挪。“88。”
江辰看了一眼她的卷子,然後把自己的試卷推過來。
97分。
紅色的分數在試卷右上角,醒目得有些刺眼。
星晚看着那個分數,再看看自己卷子上密密麻麻的訂正筆記,突然感到一種熟悉的沮喪——那種無論怎麼努力,都追不上別人的沮喪。
“最後一道題,”江辰用筆尖點了點她的卷子,“你這裏思路是對的,只是計算錯了。”
星晚順着他指的方向看過去,果然,她的解題思路和標準答案幾乎一樣,只是在最後一步計算時粗心出錯,導致結果偏差。
“這種錯誤很可惜。”江辰說,“下次仔細一點。”
下次仔細一點。
這句話父親也常說。在她練琴時,在她考試時,在她做任何事時。
但這次,江辰的語氣沒有責備,沒有失望,只是一種平靜的提醒。
星晚點點頭。“嗯。”
“下午排練,”江辰收起試卷,“四手聯彈的譜子我找到了幾首,你下課後可以過來看看。”
四手聯彈。
這個提議從周末開始就在星晚腦子裏盤旋。她既期待又害怕——期待和江辰一起演奏,害怕自己會緊張,會出錯,會破壞那種默契。
“我……”她猶豫着。
“不用現在決定。”江辰說,“先看看譜子,試試感覺。”
這個提議很合理。先嚐試,再決定。
“好。”星晚說。
中午,星晚沒有去食堂。她說要去圖書館查資料,讓蘇晴先去吃飯。
她確實去了圖書館,但沒有查資料,而是找了個安靜的角落,打開樂譜本,繼續寫《星塵》的第二樂章。
昨天和父母談話後,她突然有了新的靈感。第二樂章《夜霧》,不應該只是憂鬱和迷茫,還應該有一種……溫柔的包裹感。
像夜霧一樣,雖然遮蔽了星光,但也隱藏了傷痕,給了世界一個喘息的空間。
她開始寫旋律。不是線性的、清晰的旋律,而是片段化的、朦朧的,像是從霧中傳來的,斷斷續續的,不完整的音符。
寫着寫着,手機震動了。
是葉瑾發來的:
“我在圖書館二樓,看到你了。在寫譜子?”
星晚抬頭,果然看見葉瑾站在不遠處的書架旁,手裏拿着一本書,朝她微笑。
她點點頭。
葉瑾走過來,在她對面坐下。“寫什麼?”
“《星塵》的第二樂章。”星晚把本子推過去,“叫《夜霧》。”
葉瑾認真地看着那些譜子,眉頭微微蹙起,像是在努力理解。
“這種寫法……”她抬頭,“很特別。”
“特別?”
“嗯。”葉瑾指着一段旋律,“這裏的和聲進行很模糊,像是找不到方向。但整體聽起來又很……溫柔?”
這個解讀很準確。
星晚點頭。“我想表達那種……在迷茫中依然有溫柔的夜晚。”
葉瑾看着她,眼神復雜。“你真的變了。”
“變了嗎?”
“嗯。”葉瑾合上本子,“以前的你,不會寫這樣的音樂。太不確定,太不‘完美’。”
完美。
這個詞曾經是星晚的追求,也是她的牢籠。
現在,她想逃離。
“也許吧。”她說,“你呢?周末練琴了嗎?”
葉瑾的表情黯淡了一些。“練了。但……還是老樣子。一坐到鋼琴前,就自動切換到‘表演模式’,想展示技巧,想證明什麼。”
這是葉瑾最大的困境。十幾年的習慣已經刻進肌肉記憶裏,即使心裏想改變,身體還是會按照老路走。
“慢慢來。”星晚說,“我們可以一起練。”
“怎麼練?”
“就……不是爲了表演地練。”星晚想了想,“比如,可以試着把一首曲子當成故事來彈,而不是技術展示。”
當成故事來彈。
這個說法讓葉瑾若有所思。
“下午排練,”星晚繼續說,“你可以來。江辰說要試四手聯彈,你可以旁觀,看看他是怎麼處理音樂的。”
葉瑾的眼睛亮了一下。“真的可以嗎?”
“嗯。”星晚點頭,“他說你隨時可以來。”
這個“他”,指的是江辰。
星晚沒有意識到,她說這句話時,語氣裏有種自然的親密感。
但葉瑾注意到了。
她看着星晚,嘴角揚起一個意味深長的笑。
“好。”她說,“我去。”
下午三點,音樂教室。
星晚到的時候,江辰已經在調音了。葉瑾也到了,坐在角落的椅子上,手裏拿着一個筆記本,看起來很認真。
“來了。”江辰抬起頭,“譜子在鋼琴上,你看看。”
星晚走到鋼琴前,拿起那幾份譜子。
都是四手聯彈的經典作品:一首莫扎特的奏鳴曲,一首勃拉姆斯的匈牙利舞曲,還有一首……德沃夏克的《斯拉夫舞曲》。
最後一首讓星晚感到意外。德沃夏克的《斯拉夫舞曲》節奏活潑,旋律優美,但難度不小,需要很好的配合和默契。
“這首……”她抬頭看江辰。
“試試看。”江辰說,“如果不合適可以換。”
星晚翻看着譜子。德沃夏克這首是Op.46 No.8,G小調,典型的斯拉夫風格,憂鬱中帶着熱烈,悲傷中帶着舞蹈的活力。
是一首很有張力的曲子。
“我……可能彈不好。”她實話實說。
“沒關系。”江辰在琴凳上坐下,“我們先試第一頁。”
第一頁。
星晚深吸一口氣,在江辰左邊坐下。
四手聯彈,兩個人坐得很近。她能聞到江辰身上淡淡的洗衣液味道,能感覺到他手臂的溫度,能看見他手指在琴鍵上準備的動作。
她的心跳加快了。
“你彈高音部。”江辰說,“我彈低音部。開始慢一點,先找感覺。”
星晚點點頭,手指放在琴鍵上。
江辰數拍子:“一、二、三、走。”
音樂響起。
第一小節,配合就出了問題。
星晚的節奏快了一點,江辰的節奏慢了一點,兩個人的聲音沒有完全對齊,聽起來有些混亂。
“停。”江辰說,“聽我的呼吸。”
聽呼吸。
這個要求很抽象。但星晚知道江辰的意思——不是聽節拍器,是聽演奏者內在的節奏,那種自然的、像呼吸一樣的起伏。
他們重新開始。
這一次,星晚強迫自己不去看譜子,不去想技術,只是聽。聽江辰彈的低音部,聽他的呼吸,聽音樂本身的流動。
慢慢地,她的手指找到了節奏。
高音部和低音部開始對話。她的旋律像一只輕盈的鳥,在江辰深沉的和聲基礎上飛翔,盤旋,然後降落。
雖然還是有一些小失誤,但整體聽起來已經像是一首完整的曲子了。
第一頁彈完,兩人同時停下。
星晚的額頭滲出了細密的汗珠。不是累,是緊張,是專注。
“很好。”江辰說,“繼續?”
“嗯。”
第二頁,第三頁……他們慢慢推進。雖然速度不快,雖然還有很多不完美的地方,但那種兩個人共同創造音樂的感覺,讓星晚感到一種前所未有的興奮。
像是兩個人一起在走一條路,雖然步調不同,但方向一致;雖然偶爾會絆倒,但會互相攙扶;雖然終點未知,但旅程本身已經足夠美好。
“停一下。”江辰突然說。
星晚停下,看向他。
江辰的眼睛很亮,像是發現了什麼有趣的東西。
“這裏,”他指着譜子的一個地方,“德沃夏克在這裏寫了一個漸強記號,但我覺得,如果改成突然的弱奏,會更有效果。”
突然的弱奏。
星晚看着那段旋律,在心裏模擬江辰說的變化。確實,如果按照原譜漸強,會顯得很常規;但如果突然弱下來,反而會制造出一種懸念,一種緊張感。
“試試看?”江辰問。
星晚點頭。
他們重新開始彈那段。到了那個地方,江辰做了一個很小的手勢,星晚立刻會意,兩個人同時減弱力度,讓音樂突然安靜下來。
效果驚人。
那種突然的安靜,像是暴風雨前的寧靜,像是呼吸被抽走的瞬間,讓接下來的旋律變得更有沖擊力。
“太好了。”葉瑾的聲音從角落傳來,“這個處理太棒了。”
星晚這才想起來葉瑾還在。她轉頭看去,葉瑾正拿着筆在筆記本上飛快地記着什麼,眼睛閃閃發亮。
“你記什麼?”江辰問。
“記你們的處理方式。”葉瑾抬起頭,“這種跳出譜子框架的思考,對我很有啓發。”
跳出譜子框架。
這句話讓星晚心裏一動。
從小到大,她一直被教導要“尊重譜子”,要“按照作曲家的意圖演奏”。譜子上的每一個記號都是命令,不能違背,不能質疑。
但江辰在教她另一種可能:譜子只是起點,不是終點。音樂是活的,是可以對話的,是可以據自己的理解和感受去重新詮釋的。
“我們再試試其他地方?”江辰問。
星晚點頭。“好。”
接下來的一個小時,他們像是在玩一個遊戲:找到譜子裏可以“改造”的地方,嚐試不同的處理方式,討論哪種效果更好。
有時候是節奏的變化,有時候是力度的調整,有時候是和聲的微調。每一次嚐試,都像是一次探險,探索音樂的更多可能性。
葉瑾一直在旁邊認真地記筆記,偶爾會提出問題,或者給出自己的建議。
氣氛輕鬆,開放,充滿創造力。
星晚從來沒有這樣練過琴。沒有壓力,沒有評判,只有純粹的探索和享受。
“時間差不多了。”江辰看了眼手機,“今天先到這裏吧。”
星晚這才發現,窗外的天色已經開始暗下來了。他們練了整整兩個小時,但她完全不覺得累,反而有種精神上的振奮。
“明天繼續?”江辰問。
“嗯。”星晚點頭。
葉瑾也站起來。“我能繼續來嗎?我想繼續學。”
江辰看着她,然後點頭。“可以。”
這個回答很簡單,但葉瑾的眼睛立刻亮了。
“謝謝。”她說,聲音有些哽咽。
星晚明白葉瑾的激動。對葉瑾來說,這不只是旁觀排練,這是被接納,被允許進入一個她一直渴望但無法到達的音樂世界。
三人一起走出音樂教室。
走廊裏已經亮起了燈,昏黃的光線在地面上投出長長的影子。窗外的天空是一種深沉的藍紫色,星星開始一顆顆亮起來。
“我回宿舍了。”葉瑾說,“明天見。”
“明天見。”
葉瑾走後,星晚和江辰一起下樓。
走到一樓時,江辰突然停下腳步。
“跟我來。”他說,“給你看個地方。”
“什麼?”
“跟我來就知道了。”
江辰轉身走向樓梯間,但不是往上,是往下——通往地下室的方向。
星晚猶豫了一下,還是跟了上去。
地下室很暗,只有幾盞應急燈亮着,光線微弱。空氣裏有灰塵和舊紙張的味道,混合着一種溼的、地下空間特有的氣息。
江辰輕車熟路地往前走,穿過堆滿雜物的走廊,走到盡頭的一扇鐵門前。
門沒有鎖。
他推開門。
裏面不是星晚想象中的儲藏室,而是一個……空曠的房間。
很大,很空,只有幾盞掛在天花板上的節能燈,發出冷白色的光。牆壁是粗糙的水泥,沒有粉刷,地面上鋪着一些舊地毯,角落堆着幾個廢棄的課桌椅。
但最讓星晚驚訝的,是房間中央的那架鋼琴。
不是音樂教室裏的那架斯坦威,也不是藝術樓的三角鋼琴,而是一架很舊的立式鋼琴。深棕色的漆面已經斑駁,露出下面原木的顏色。琴鍵有些發黃,有幾個鍵甚至缺了角。
但就是這樣一架破舊的鋼琴,被仔細地打掃過,琴蓋上沒有灰塵,琴凳上鋪着淨的墊子,旁邊還放着一個簡易的樂譜架。
“這是……”星晚驚訝地看着江辰。
“我的秘密基地。”江辰走過去,在琴凳上坐下,手指輕輕撫過琴鍵,“高一發現的,一直沒告訴別人。”
秘密基地。
這個詞,讓星晚心裏涌起一股暖流。
她想起小時候,也曾經想要一個屬於自己的秘密基地——一個沒有人知道的地方,可以躲起來,可以做自己想做的事,不用在意別人的眼光。
“你爲什麼……”她走過去,站在鋼琴旁,“爲什麼要帶我來這裏?”
江辰抬頭看她,眼神在冷白色的燈光下顯得格外清晰。
“因爲,”他說,“我覺得你會懂。”
你會懂。
簡單的三個字,卻包含了巨大的信任。
信任她會理解這個秘密基地的意義,信任她不會告訴別人,信任她會珍惜這個地方,就像他一樣。
星晚的心髒輕輕顫動。
“這架鋼琴,”她看着那斑駁的琴身,“還能彈嗎?”
“能。”江辰按下幾個琴鍵。聲音很老,有些走音,但依然能聽出曾經的音色,溫暖,醇厚,像是陳年的酒。
“音不準。”星晚說。
“我知道。”江辰說,“但我喜歡它的聲音。不完美,但是真實。”
不完美,但是真實。
這架破舊的鋼琴,就像江辰的音樂理念:不追求完美的技巧,不追求華麗的音色,只追求真實的表達。
星晚在江辰身邊坐下。
兩個人擠在小小的琴凳上,手臂挨着手臂,能感覺到彼此的體溫。
“彈點什麼?”江辰問。
“隨便。”
江辰想了想,手指落在琴鍵上。
彈的不是古典,不是流行,是一段星晚沒聽過的旋律。很簡單,很安靜,像是即興創作,又像是早就藏在心裏的歌。
旋律在空曠的地下室裏回蕩,撞在粗糙的水泥牆壁上,又彈回來,形成奇妙的混響效果。老鋼琴的聲音在這種空間裏顯得格外深沉,像是從很遠的地方傳來,穿過時光,穿過記憶。
星晚安靜地聽着。
她看着江辰的側臉,看着他在冷白色燈光下專注的表情,看着他手指在發黃的琴鍵上移動,像是撫摸着某種古老的、珍貴的東西。
這一刻,她突然明白了江辰帶她來這裏的原因。
不只是分享一個秘密,不只是展示一個地方。
是邀請她進入他的世界。那個真實的、不完美的、但只屬於他自己的世界。
旋律停了。
餘音在地下室裏慢慢消散,最後只剩下呼吸聲,和遠處隱約傳來的、地面上世界的喧囂。
“這裏,”江辰輕聲說,“是我的‘櫻花道’。”
櫻花道。
星晚想起轉學第一天,雨中,江辰撐傘送她去公交站的那條路。粉白的櫻花,細密的雨絲,安靜的同行。
那是她在這個學校最初的溫暖記憶。
而這裏,這個破舊的地下室,這架老舊的鋼琴,是江辰的“櫻花道”——一個屬於他的,可以安靜地、真實地存在的空間。
“謝謝你。”星晚說,聲音在空曠的房間裏顯得格外清晰,“帶我來這裏。”
江辰轉過頭,看着她。
冷白色的燈光從他的頭頂照下來,在他的眼睛深處投下細小的陰影。他的睫毛很長,在臉頰上投下淡淡的影子。
“也謝謝你,”他說,“沒有覺得這裏很糟糕。”
怎麼會覺得糟糕?
這裏很真實。真實得讓人想哭。
星晚看向那架老鋼琴,突然有種沖動。
“我能彈嗎?”她問。
江辰站起身,把位置讓給她。
星晚坐下,手指放在琴鍵上。觸感和音樂教室的斯坦威完全不同——琴鍵更重,反應更慢,音色更粗糙。
但她喜歡這種感覺。像是在觸摸歷史,觸摸記憶,觸摸某種……活着的東西。
她彈的是《星塵》的第一樂章。
那個降B改成了B的旋律,那個像星光一樣明亮的旋律。
在這架老鋼琴上,在這個地下室裏,這段旋律有了完全不同的質感。不再精致,不再完美,但更有力量,更真實,更像……從心底流淌出來的聲音。
她彈得很慢,很輕,像是在跟這架鋼琴對話,像是在跟這個空間對話,像是在跟……江辰對話。
告訴他:我懂。我真的懂。
彈完後,她沒有立刻放下手。
手指還停留在琴鍵上,感受着木頭溫潤的觸感,感受着音符在空氣中震顫的餘韻。
“很好。”江辰的聲音從身後傳來,“比在音樂教室彈得更好。”
“爲什麼?”
“因爲更放鬆。”江辰說,“這裏沒有觀衆,沒有期待,只有音樂。”
只有音樂。
是啊,只有音樂。
星晚突然明白了江辰爲什麼能彈得那麼純粹。因爲他找到了這樣的地方,找到了這樣的時刻,找到了和音樂獨處的方式。
她站起身,轉向江辰。
“以後……”她說,“我能常來嗎?”
江辰看着她,然後點頭。
“隨時。”他說。
這個承諾,很重。
從地下室出來時,天已經完全黑了。
校園裏的路燈都亮了,在夜色中連成一條條溫暖的光帶。遠處教學樓還有零星的燈光,是住校生在自習。
星晚和江辰並肩走在回宿舍的路上。
兩人都沒有說話,但氣氛不尷尬。是一種舒適的、不需要用語言填充的安靜。
走到櫻花道時,星晚突然想起一件事。
“對了,”她說,“你昨天說,你母親以前是鋼琴老師?”
江辰的腳步慢了一拍。
“……嗯。”
“那她……”星晚小心地問,“現在呢?”
江辰沉默了很久。
久到星晚以爲他不會回答了,才聽到他輕聲說:“她不在了。”
不在了。
這三個字,在夜風中顯得格外輕,也格外重。
星晚的心髒猛地收緊。“對不起,我不該……”
“沒關系。”江辰說,聲音很平靜,“已經五年了。”
五年。
星晚快速計算。五年前,江辰十四歲,大概是初三。所以他從那個時候開始不再公開彈琴?不再參加比賽?不再把音樂當成主要的事?
“那架老鋼琴,”江辰繼續說,“是她的。她教學生用的。”
原來如此。
那架老鋼琴,是江辰母親的遺物。所以即使音不準,即使破舊,即使放在陰暗的地下室裏,他也一直珍藏着,打掃着,彈奏着。
那是他和母親最後的連接。
“我母親……”星晚輕聲說,“也很嚴厲。但她昨天跟我說,她最希望的,是我快樂。”
江辰轉頭看她。夜色中,他的眼睛很暗,但星晚能感覺到裏面有什麼東西在閃爍。
“你母親很愛你。”他說。
“嗯。”星晚點頭,“你母親也是。”
這句話說得很輕,但江辰的肩膀微微震了一下。
“我知道。”他說,聲音有些沙啞。
兩人繼續往前走。
路燈把他們的影子拉得很長,又縮短,又拉長。夜風有些涼,星晚不自覺地縮了縮肩膀。
“冷嗎?”江辰問。
“有點。”
江辰脫下自己的外套,遞給她。
星晚愣了一下,然後接過。“謝謝。”
外套還帶着江辰的體溫,很溫暖,還有淡淡的、淨的洗衣液味道。她穿上,袖子很長,衣擺也長,幾乎遮到大腿。
江辰看着她,嘴角揚起一個很淡的弧度。
“像偷穿大人衣服的小孩。”他說。
星晚的臉紅了。“我……”
“挺可愛的。”江辰補充道。
這句話讓星晚的臉更紅了。她低下頭,假裝整理過長的袖子。
走到女生宿舍樓下時,星晚脫下外套,還給江辰。
“謝謝。”她說。
“不用。”江辰接過,“明天見。”
“明天見。”
星晚轉身走向宿舍樓。走到門口時,她忍不住回頭看了一眼。
江辰還站在那裏,單手拿着外套,目送她離開。路燈的光從他的頭頂照下來,給他鍍上一層溫柔的輪廓。
她揮了揮手,然後推門進去。
回到宿舍,蘇晴立刻湊過來。
“哇,你今天回來得好晚!跟江辰在一起?”
“……嗯,練琴。”
“練到這麼晚?”蘇晴眨眨眼,“你們關系越來越好了哦。”
星晚不知道怎麼回答,只好含糊地說:“就……正常排練。”
“才不是正常呢。”蘇晴笑着說,“江辰以前從來不跟女生一起練琴的。葉瑾想跟他合奏,他都拒絕了。”
這個信息讓星晚怔住了。
江辰拒絕了葉瑾的合奏邀請,卻主動邀請她四手聯彈?
爲什麼?
“不過也是,”蘇晴繼續說,“你比葉瑾溫柔多了,也安靜多了。江辰那種性格,肯定更喜歡你這樣的。”
更喜歡你這樣的。
這句話讓星晚的心跳亂了節奏。
她想起江辰在地下室說的話,想起他彈琴時的專注,想起他遞給她外套時的自然,想起他目送她離開時的眼神。
也許……也許江辰對她,真的和對別人不一樣?
但這個念頭剛冒出來,就被她壓下去了。
不要想太多。不要自作多情。也許江辰只是把她當成音樂上的夥伴,當成可以理解他的人。
僅此而已。
“我去洗澡了。”星晚說,拿起換洗衣物走向浴室。
熱水淋在身上,驅散了秋夜的涼意。星晚閉上眼睛,腦子裏卻還是剛才的畫面:地下室的老鋼琴,江辰彈琴的側臉,夜色中並肩行走的影子。
還有那句“挺可愛的”。
她突然感到臉頰發燙,趕緊用冷水拍了拍臉。
冷靜。星晚,冷靜。
你們只是朋友。音樂上的朋友。彼此理解的朋友。
僅此而已。
洗完澡出來,星晚打開樂譜本,想繼續寫《夜霧》。
但手指握着筆,卻寫不出一個音符。腦子裏全是江辰,全是地下室,全是那架老鋼琴和那段即興的旋律。
她嘆了口氣,合上本子,躺到床上。
手機震動,是江辰發來的消息:
“安全到宿舍了嗎?”
簡短的關心。
星晚回復:
“到了。你呢?”
“也到了。早點休息。”
“你也是。”
對話到此結束。
但星晚盯着屏幕,看了很久。
江辰的頭像很簡單,是一片深藍色的夜空,上面有幾顆稀疏的星星。像是他彈的《星塵》,安靜,深邃,遙遠。
她點開他的朋友圈。
內容很少,幾個月才發一條。大多是轉發的音樂相關文章,或者籃球比賽的通知。幾乎沒有個人生活的分享,沒有照片,沒有心情,沒有互動。
像他的人一樣,疏離,克制,把自己包裹得很好。
但在地下室裏,在音樂中,在那個秘密基地裏,他卸下了所有僞裝,展露出了真實的一面。
而她,是被允許看到那一面的,極少數人之一。
這個認知,讓她心裏涌起一股暖流,也涌起一種責任感。
她要珍惜這份信任。要保護好那個地下室,保護好那架老鋼琴,保護好江辰願意分享給她的,那個真實的自己。
窗外,夜色漸深。
星晚關掉手機,閉上眼睛。
夢裏,她又回到了那個地下室。
老鋼琴在冷白色的燈光下泛着溫潤的光澤,江辰坐在琴凳上,彈着那首不知名的旋律。她走過去,在他身邊坐下,手指放在琴鍵上。
然後,他們開始四手聯彈。
不是德沃夏克,不是莫扎特,是一首從未有過的,只屬於他們的曲子。
旋律在地下室裏回蕩,撞在粗糙的水泥牆壁上,又彈回來,像無數細小的回聲,交織在一起,匯成一條溫柔的河。
河水緩緩流淌,流過櫻花道,流過音樂教室,流過梧桐路的老房子,流過所有迷路的夜晚,流過所有等待黎明的時刻。
最後,匯入一片星光閃爍的海洋。
而他們,坐在一葉小舟上,隨波漂流。
不着急到達哪裏,不着急找到答案。
只是,在一起。
在音樂裏。
在星光下。
在回家的路上。
周二早晨,星晚醒來時,嘴角還帶着笑意。
那個夢太美了,美得讓她不想醒來。
她坐起身,看向窗外。陽光很好,天空很藍,又是一個澄澈的秋。
手機上有幾條消息。
蘇晴發來的:“快起床!要遲到了!”
葉瑾發來的:“今天下午排練,我帶了新的譜子,想給你們看。”
還有江辰的,只有兩個字:“早。”
星晚一一回復,然後起床洗漱。
早餐後,她特意繞道藝術樓。
二樓的音樂教室窗戶依然開着,但今天沒有琴聲傳出來。她抬頭看了看,然後繼續走向教學樓。
教室裏,江辰已經到了。
看到星晚進來,他抬起頭,眼神裏有種星晚看不懂的情緒——像是有什麼話想說,但又不知從何說起。
“早。”星晚在他旁邊坐下。
“早。”江辰頓了頓,“昨晚……睡得好嗎?”
“……嗯。”星晚點頭,“你呢?”
“還好。”江辰轉回頭,看着黑板。
但星晚注意到,他的耳尖微微泛紅。
這個發現讓她的心跳漏了一拍。
難道江辰也……夢到了什麼?
但她不敢問。
第一節課是英語,老師讓他們分組討論。星晚和江辰分到了一組,還有前排的兩個女生。
討論的話題是“你最喜歡的音樂類型”。
一個女生說喜歡流行音樂,因爲容易跟唱。另一個女生說喜歡古典音樂,因爲“聽起來很高雅”。
輪到江辰時,他說:“我喜歡能表達真實情感的音樂,無論什麼類型。”
這個回答很“江辰”。
輪到星晚時,她想了想,說:“我喜歡有故事的音樂。”
有故事的音樂。
像《星塵》,像《雨後的櫻花道》,像昨晚夢裏那首不知名的曲子。
討論結束後,江辰轉過頭,看着她。
“你的音樂,”他說,“很有故事感。”
這個評價讓星晚的臉微微發熱。“謝謝。”
“寫完《夜霧》了嗎?”江辰問。
“……還沒有。”星晚說,“總覺得還差點什麼。”
“差點什麼?”
星晚想了想。“差點……光。”
“光?”
“嗯。”星晚看向窗外,“夜霧雖然朦朧,但深處應該有光。微弱,但堅定,指引方向的光。”
這個比喻,像是在說音樂,又像是在說她自己。
江辰沉默了幾秒,然後說:“也許那光,不在霧外,在霧裏。”
在霧裏?
星晚怔住了。
她一直以爲,光是在迷霧散開後才會出現的。是終點,是答案,是撥雲見後看到的太陽。
但江辰說,光在霧裏。
在迷茫中,在不確定中,在尋找的過程中,就已經有光。
那種光,不是太陽,不是燈塔,是心裏的火把,是腳下的路,是即使看不見遠方也依然前行的勇氣。
“你說得對。”星晚輕聲說。
江辰看着她,眼神溫柔。
“寫完記得給我聽。”他說。
“好。”
下課鈴聲響起。
星晚拿出手機,給葉瑾回復消息:
“下午見。很期待你的新譜子。”
葉瑾很快回復:
“我也很期待你們的四手聯彈。”
星晚看向江辰。
“下午,”她說,“葉瑾說她帶了新譜子。”
“嗯。”江辰點頭,“她昨晚也跟我說了。”
昨晚?
星晚的心微微沉了一下。江辰昨晚也和葉瑾聯系了?
“她說她寫了一首曲子,”江辰繼續說,“想讓我們聽聽。”
葉瑾寫了曲子?
這個信息讓星晚感到意外,也感到高興。
葉瑾終於開始創作了。不是爲了比賽,不是爲了證明,只是……想表達。
“真好。”星晚說。
“嗯。”江辰收拾書包,“下午見。”
“下午見。”
星晚看着江辰離開教室的背影,心裏有種復雜的情緒。
高興,期待,也有一絲……說不清道不明的酸澀。
她搖搖頭,把那種情緒壓下去。
不要多想。不要比較。不要……
但心裏那個聲音依然在問:江辰對她,和對葉瑾,到底有什麼不同?
她不知道。
也許,時間會給出答案。
下午三點,音樂教室。
星晚到的時候,江辰和葉瑾已經到了。
葉瑾看起來有些緊張,手裏緊緊抓着一個文件夾,指節都有些發白。
“你來了。”她看到星晚,眼睛亮了一下,“我……我寫了一首曲子,想請你們聽聽。”
“好啊。”星晚在她身邊坐下,“什麼曲子?”
“叫……《晨露》。”葉瑾打開文件夾,拿出譜子,“是聽了你的《星塵》後有的靈感。但我的風格可能……不太一樣。”
星晚接過譜子,和江辰一起看。
《晨露》的旋律確實和《星塵》不同。更輕快,更透明,像是清晨葉片上的露珠,在陽光下閃閃發亮,隨時可能蒸發,消失,但依然美麗。
是一首很“葉瑾”的曲子——精致,優美,技巧性很強,但這次,多了一些……輕盈和脆弱。
“寫得很好。”江辰看完後說。
“真的嗎?”葉瑾的眼睛更亮了,“不是客氣?”
“不是。”江辰搖頭,“這裏,”他指着譜子的一個地方,“這個轉調很巧妙,像是露珠突然折射出彩虹。”
這個比喻很美。
葉瑾的臉紅了。“謝謝。”
“能彈嗎?”星晚問。
“我……還沒完全練熟。”葉瑾說,“而且,我想請你們……幫我彈。”
“我們?”
“嗯。”葉瑾點頭,“四手聯彈的版本。我改編了一下。”
她把另一份譜子拿出來,果然是四手聯彈的版本。
星晚和江辰對視一眼。
“試試?”江辰問。
星晚點頭。
兩人在鋼琴前坐下。
葉瑾站在旁邊,緊張地看着他們。
音樂響起。
《晨露》的四手聯彈版本,比獨奏版更豐富,更有層次。星晚彈高音部,像露珠的閃爍;江辰彈低音部,像大地的承托。兩個人的聲音交織在一起,像是清晨陽光和露珠的對話。
這一次,他們的配合更默契了。沒有昨天的生疏,沒有試探,像是已經了很久,知道彼此的呼吸,節奏,情感的起伏。
葉瑾看着他們,眼淚無聲地流下來。
不是悲傷,是感動。
感動於自己的音樂被這樣認真地對待,感動於這兩個人能如此完美地表達她想要表達的東西,感動於……她終於找到了可以分享音樂的人。
一曲終了。
教室裏安靜了幾秒。
然後,葉瑾鼓起掌來。
“太美了。”她哽咽着說,“比我寫的……美多了。”
“是你寫得好。”江辰說。
“是你們彈得好。”葉瑾擦掉眼淚,“謝謝你們。”
星晚站起身,走到葉瑾身邊,輕輕擁抱了她。
“繼續寫吧。”她說,“你很有天賦。”
“嗯。”葉瑾用力點頭,“我會的。”
窗外,夕陽西下,把整個校園染成溫暖的金紅色。
音樂教室裏,三個少年圍在鋼琴旁,討論着音樂,譜子,創作,未來。
陽光透過窗戶照進來,照在鋼琴的黑漆上,照在攤開的譜子上,照在他們年輕的臉上。
像是某種預言。
像是某種開始。
像是迷霧中,終於亮起的光。
微弱,但堅定。
指引方向。
(第八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