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天光微亮時,陸離已經坐在天井的石凳上,膝上橫着那柄名爲“寒翎”的短劍。

劍在晨光中呈現出與昨夜不同的質感。暗銀色的劍身在微弱光線下泛着類似鳥類翎羽的細密紋路,那些紋路仿佛會流動,隨着視角變化而明暗交替。陸離用指尖輕輕拂過劍刃——沒有開鋒,觸感溫潤如玉石,但當他將一絲靈能注入時,劍刃邊緣立刻浮現出極薄的一層冰藍色光暈,空氣溫度都隨之下降了幾度。

“寒翎曾是冰鸞尾羽所化的靈劍,後來損毀,只餘核心一點靈韻。”陳守拙的聲音從身後傳來。老人端着茶壺,眼底有熬夜留下的淡淡青黑,但精神尚可。“我得到它時,它已退化成凡鐵。我用隕鐵重鑄劍身,勉強保住了那點靈韻,但威力十不存一。即便如此,對現在的你來說也足夠了。”

陸離將靈能收回,劍刃的光暈隨之消散。他注意到一個細節:當他停止注入靈能後,劍身依然保持了幾秒鍾的微涼觸感,仿佛有某種惰性,會短暫留存靈能。

“靈具都有‘靈性殘留’特性。”陳守拙看出他的疑惑,“使用越久,與主人靈能共鳴越深,這種殘留會越明顯。頂級的靈具甚至能自主吸收環境中遊離的靈能,在主人需要時爆發。寒翎還達不到那種程度,但如果你長期溫養,它會逐漸‘認識’你。”

“溫養具體要怎麼做?”

“每用自身靈能浸潤它,就像澆灌植物。”陳守拙在對面坐下,“初期只需注入微量靈能,讓劍身熟悉你的靈能‘指紋’。等它開始主動吸收時,就說明初步認主完成了。這個過程短則數周,長則數月,看你天賦和投入。”

陸離點頭,將寒翎收回木匣。他看向陳守拙:“昨晚的事……影妖真的徹底消滅了嗎?”

“灰飛煙滅,靈韻散盡。”陳守拙啜了一口茶,“但問題不在這裏。影妖這種低智商的惡妖,通常不會主動襲擊有防備的靈使居所。它更像是被‘驅趕’或者‘引誘’過來的。”

“您認爲是有人故意爲之?”

“九成可能。”陳守拙放下茶杯,“而且對方手段相當謹慎——用影妖這種無法追蹤來源的消耗品來試探,無論成敗都不會暴露自己。這說明盯上你的,至少是個有經驗的老手。”

陸離想起昨夜影妖那句“你的血在召喚”,心中不安更甚。他的特殊血脈,究竟是福是禍?

“從今天起,訓練計劃調整。”陳守拙語氣嚴肅,“上午的靈能控制練習照舊,但下午增加實戰模擬。我會用一些簡單的靈術制造幻象或障礙,你和鏽娘需要配合應對。晚上……”

他頓了頓:“晚上你要開始學習‘靈視’的精細運用。不是被動地看見妖族,而是主動地觀察、分析、辨識。這是靈使最重要的基礎能力之一。”

“靈視還能主動運用?”

“當然。”陳守拙說,“普通靈使開啓靈視後,只能看到妖族的大致輪廓和靈光強度。但經過訓練,你可以分辨妖族的種類、狀態、甚至情緒波動。高手甚至能通過靈視‘讀’出妖族的能力特性和弱點。這在戰鬥中至關重要。”

陸離記下。他發現,自己對這個新世界的了解,每多一天就多揭開一層。而每一層之下,都有更深的復雜和危險。

上午的靈能控制練習,陸離嚐試了一種新方法:將靈能分爲兩股,一股維持體內的觀想球體保持收斂狀態,另一股通過契約連接緩慢滋養鏽娘。這需要極高的專注力和微能力,起初他屢屢失敗——不是這邊失控導致靈能外泄,就是那邊供給中斷讓鏽娘“挨餓”。

但兩小時後,他找到了平衡點。

那是一種奇妙的“雙線作”感,像是左手畫圓右手畫方,大腦的某兩個區域被同時激活。當他成功維持這種狀態超過五分鍾時,窗台上的鏽娘傳遞來明顯的滿足感——穩定而持續的靈能供給,讓它恢復速度加快了許多。原本因爲昨夜消耗而暗淡的花心,重新泛起了健康的橙紅色光澤。

“不錯。”陳守拙在一旁觀察,難得地給予了肯定,“分心二用是靈使的基本功。以後你契約更多妖族,或者需要同時施展多種能力時,這種技巧會很重要。”

“更多妖族……”陸離喃喃重復。他想起白澤說過,他的血能承載多重契約。這究竟是祝福還是詛咒?

午飯後,實戰模擬開始了。

陳守拙沒有使用任何明顯的靈具或符咒,只是站在天井中央,雙手結了一個簡單的手印。下一刻,天井裏的景象開始扭曲。

不是幻覺——陸離的靈視清晰地“看”到,空氣中的靈能被陳守拙引導、編織,形成了某種簡易的“場”。場中有三道模糊的、人形大小的靈能凝聚體,正緩慢地向陸離移動。

“這是最基礎的‘靈傀’,只有基本的移動和沖撞能力。”陳守拙的聲音從場外傳來,“你和鏽娘的任務是:在三分鍾內,讓所有靈傀失去行動能力。但不能破壞天井裏的任何實物,也不能使用超出鏽娘能力範圍的攻擊。”

陸離深吸一口氣,將鏽娘從窗台捧到手心。小花妖的花心亮起,傳遞來戰意和些許緊張。

第一個靈傀已經接近到五米內。它沒有五官,只是一個由淡白色靈光構成的人形輪廓,移動速度相當於普通人快走。

“鏽娘,局部鏽蝕,目標左腿關節。”陸離低聲指令,同時穩定地輸出靈能。

鏽娘的花心光芒一盛。靈傀左腿膝蓋處,原本流暢的靈光突然出現了一小片“污漬”——那是鏽娘的靈能侵入後,模擬出的鏽蝕效果。靈傀的動作立刻變得踉蹌,左腿的靈光流動受阻。

但不等陸離高興,第二個靈傀已經從側面近。它的速度更快,幾乎是奔跑。

“轉向!右側地面,制造障礙!”陸離急轉指令。

鏽娘的反應慢了一拍——它畢竟新生,對快速切換指令還不適應。等它開始對右側地面的鐵質水管施加影響時,第二個靈傀已經沖到三米內。

陸離本能地向後跳開,同時腦中飛速思考。硬碰硬不行,鏽娘的能力需要時間生效。那麼……

“鏽娘,對我腳下地面,小範圍軟化!”

指令下達的瞬間,陸離感覺到腳下青石板下的鐵質加固層開始變軟。他看準時機,在靈傀揮臂“攻擊”的刹那,用力踩踏地面。

“砰!”

軟化後的鐵質層像彈簧一樣,將陸離彈起半米高,正好越過靈傀的頭頂。他在空中轉身,落地時已經在靈傀身後。

“好!”場外的陳守拙喝彩,“臨場應變不錯!但別停,第三個來了!”

第三個靈傀從正前方沖來,而第一個靈傀雖然左腿受損,卻依然在緩慢靠近。陸離被夾在中間。

時間過去了一分半。

陸離咬咬牙,做出了一個冒險的決定。他將更多的靈能注入鏽娘,同時發出兩個指令:

“對第一個靈傀,全身鏽蝕,遲緩效果!”

“對第三個靈傀前方地面,大面積軟化,制造陷坑!”

雙線作,而且是不同性質、不同目標的作。這對陸離和鏽娘都是極限挑戰。

鏽娘的花心光芒劇烈閃爍,傳遞來吃力的情緒。但下一秒,它做到了。

第一個靈傀全身的靈光都染上了暗紅色的“鏽跡”,動作變得如同慢放。而第三個靈傀前方的地面,一片直徑兩米的區域突然塌陷下去——不是真的塌陷,而是靈能模擬出的效果。靈傀“跌入”陷坑,雖然很快就能爬出,但被困住了至少十秒。

陸離抓住機會,沖向第一個靈傀。他不需要攻擊,只需要觸碰——按照規則,讓靈傀失去行動能力即可。他的手穿過靈傀表面的靈光,觸碰到核心的一點靈能節點。

靈傀僵住,然後消散。

第二個靈傀此時已經調整方向,再次沖來。陸離看了一眼時間:還剩四十秒。

不夠了。鏽娘剛才的雙重施術消耗巨大,現在傳遞來的情緒已經變成疲憊。而他自己的靈能也所剩不多。

怎麼辦?

陸離的目光掃過天井。突然,他看到了牆角那口老井。

井口邊緣,有鐵質的井圈和轆轤。

“鏽娘,最後一次。”陸離輕聲說,“井圈,局部軟化,讓它變形卡住轆轤的軸。”

鏽娘傳遞來確認的情緒。花心最後一次亮起,光芒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暗淡。

井圈的一小部分突然向內凹陷,正好卡住了木質轆轤的轉軸。轆轤發出“嘎吱”一聲,停住了。

而陸離在發出指令的同時,已經沖向井邊。在第二個靈傀即將觸碰到他的瞬間,他抓住轆轤上的繩索,縱身跳入井口。

“什麼?!”陳守拙一驚。

井不深,只有四五米,而且早已涸。陸離在井底站穩,抬頭。井口的靈傀試圖跟進,但井口被變形的井圈部分遮擋,靈傀的“身體”卡住了。

三分鍾時間到。

場內的靈能波動消散,靈傀化作光點消失。陳守拙撤去靈術場,快步走到井邊,低頭看着井底的陸離。

“你小子……”老人表情復雜,“跳井算哪門子戰術?”

“規則只說讓靈傀失去行動能力,沒說非要正面擊敗。”陸離抓着繩索爬上來,喘着氣,“它卡在井口動不了,也算失去行動能力吧?”

陳守拙盯着他看了幾秒,突然大笑起來。

“好!好一個鑽規則空子!”他拍着陸離的肩膀,“實戰中活下來才是硬道理,手段不重要。你這一跳雖然冒險,但確實解決了問題。而且……”

他看了一眼井圈上那處精巧的變形:“而且你對鏽娘能力的運用,已經相當精準了。局部軟化,剛好卡住轉軸,又不至於讓井圈徹底損壞。這份控制力,很多老手都未必有。”

陸離鬆了口氣,這才感覺到渾身酸痛。剛才那一跳雖然不高,但落地時的沖擊還是震得腳踝發麻。而手中的鏽娘,已經徹底蔫了,花心光芒微弱如風中殘燭。

“它消耗過度了。”陳守拙檢查了一下鏽娘的狀態,“今天不能再讓它施術。你帶它去曬曬太陽,用最溫和的方式給它補充靈能。記住,契約妖族不是工具,是夥伴。過度榨取會損害基,甚至導致契約斷裂。”

陸離鄭重地點頭。他將鏽娘小心地捧到天井陽光最好的角落,放在一塊平坦的石頭上,然後盤膝坐在旁邊,開始用最緩慢、最溫和的方式輸送靈能。

這一次,他沒有追求速度或強度,只是讓靈能像溪流一樣,涓涓不斷地流入鏽娘體內。他能感覺到,小花妖在陽光和靈能的雙重滋養下,逐漸恢復生機。葉片重新舒展,花心那點微光也穩定下來。

同時,陸離自己也進入了某種冥想狀態。在持續而平和的靈能輸出中,他對靈能的感知變得更加細膩。他能“聽”到鏽娘體內靈能流動的聲音,能“看”到那些鐵鏽色的靈光在花瓣和葉片間循環、生長。

他甚至感覺到,自己和鏽娘之間的契約連接,在這個過程中變得更加緊密、更加……有韌性。那看不見的藤蔓,似乎粗壯了一點點。

“共鳴加深了。”陳守拙不知何時也坐在了不遠處,低聲說,“靈使與妖族的契約,不僅是一紙約定,更是靈魂層面的連接。共同戰鬥、共同恢復、共同成長,這些經歷會讓連接變得更加牢固。而牢固的連接,意味着更好的協同、更低的消耗、更強的爆發。”

陸離睜開眼:“也就是說,戰鬥並不完全是消耗,也可以是……修煉?”

“可以這麼理解。”陳守拙說,“當然,前提是不要過度。就像鍛煉身體,適量有益,過量則傷。”

下午剩下的時間,陸離沒有再進行實戰訓練,而是在陳守拙的指導下,開始學習靈視的精細運用。

陳守拙從書架上取下了幾樣東西:一塊布滿銅綠的古代銅鏡碎片,一枚鏤空雕刻的象牙球,一截枯黑如炭的樹枝,還有一塊看起來普通、但觸手冰涼的鵝卵石。

“這些都是‘半靈物’。”陳守拙將它們擺在桌上,“曾經接觸過靈能,或者本身材質特殊,殘留着微弱的靈韻。用你的靈視仔細觀察它們,告訴我你看到了什麼。”

陸離開啓靈視,看向第一件——銅鏡碎片。

起初,他只看到碎片表面朦朧的淡綠色靈光,很微弱,像是即將熄滅的餘燼。但當他集中精神,將靈視“聚焦”時,景象開始變化。

淡綠色的靈光中,浮現出極其細微的紋路——那不是銅鏽,而是某種符文的殘跡。紋路斷斷續續,無法辨認完整,但陸離能感覺到其中蘊含的“意”:映照、洞察、還有一絲……禁錮。

“有符文殘留,功能可能與洞察或禁錮有關。”陸離說。

陳守拙點頭:“這是唐代的一面‘照妖鏡’碎片,原本可以照出妖族真身,並對低階妖族有震懾效果。現在靈韻幾乎散盡,只剩下這點痕跡。”

第二件,象牙球。

陸離的靈視穿透球體表面的鏤空雕刻,“看”到了內部。球心處,有一小團凝固的、白色的靈光,像是一滴封存的眼淚。靈光中蘊含着強烈的情感波動:思念、哀傷、無盡的等待。

“球心封存了某種情感……很悲傷的思念。”陸離說這話時,自己都覺得荒誕——他竟然在“讀”一件物品的情緒。

“這是清代一位閨閣女子的遺物。”陳守拙的語氣難得地溫和,“她與一位書生私定終身,書生進京趕考,約定歸來便成婚。她每雕琢這枚象牙球,將思念刻入其中。書生一去不返,她鬱鬱而終。百年後,這份執念與象牙球本身靈性結合,形成了這點殘靈。”

陸離默然。他沒想到,一件看似普通的古物背後,竟有這樣淒婉的故事。

第三件,枯黑樹枝。

這一次,陸離的靈視遇到了阻力。樹枝表面的靈光不是發散,而是內斂,像是黑色的漩渦,吸收着周圍的光線和靈能。他努力“聚焦”,卻只看到一片深沉的黑暗,黑暗中有一點極其微弱的、暗紅色的火星,仿佛隨時會熄滅。

“看不透,感覺很……沉重,內斂,而且有吞噬性。”陸離如實說。

陳守拙的表情嚴肅起來:“這是‘噬靈木’的殘枝,一種罕見的、以吞噬靈能爲生的妖植。這一截已經死亡,但殘留的特性還在。你感覺到的黑暗和吞噬感,就是它生前的本質。以後如果遇到類似的靈光,立刻遠離——噬靈木對靈使來說是劇毒。”

陸離牢記在心。

最後一件,鵝卵石。

看起來最普通,但陸離的靈視一接觸到它,就感到一種清涼的、浸潤靈魂的舒適感。石頭的靈光是清澈的淡藍色,像山間溪水,緩緩流動。靈光中沒有任何雜質,只有純淨的“滋養”和“淨化”之意。

“這塊石頭……能滋養靈能,淨化雜質?”陸離猜測。

“正確。”陳守拙說,“這是‘清心石’,產自靈脈附近的溪流,長期受純淨靈能浸潤而成。佩戴在身邊,可以幫助靈使穩定心神,緩慢淨化靈能中的雜質。雖然效果微弱,但對初學者很有用。”

他將清心石推到陸離面前:“送你了。隨身帶着,對你的靈能控制有幫助。”

陸離接過石頭。入手冰涼,但那種清涼感很快滲透進皮膚,讓他因練習而有些燥熱的靈能平復下來。

“靈視的運用,關鍵在於‘深度’和‘角度’。”陳守拙總結道,“不要只看表面靈光的強弱和顏色,要嚐試感知其中的結構、紋路、情緒、本質。就像你看古籍,不僅要看文字,還要看紙張、墨色、裝幀、流傳痕跡。綜合所有信息,才能判斷真僞和價值。”

陸離深以爲然。他發現,古籍修復的經驗,在這個新領域竟然也有奇妙的相通之處。

傍晚時分,陸離正在書庫裏翻閱陳守拙的筆記,突然聽到前廳傳來異響。

不是客人進來的門鈴聲,也不是陳守拙整理書籍的聲音。而是一種……細微的、連續的窸窣聲,像是很多頁紙張在同時翻動。

陸離放下筆記,悄悄走到通往前廳的門邊,從門縫裏往外看。

陳守拙不在前廳——老人下午出門去附近的菜市場了,說要買些食材改善夥食。此刻書店裏空無一人。

但窸窣聲確實存在,而且越來越清晰。

陸離推開一點門縫,靈視開啓。

他看到了。

在書店最裏側、那個專門堆放民國舊期刊的書架上,有一本厚重的合訂本正在自己翻頁。不是被風吹動——今天本沒風,而且其他書都紋絲不動。是那本書自己在動。

書頁翻動的速度時快時慢,像是在尋找什麼。紙張摩擦的聲音在安靜的書店裏格外清晰。

陸離屏住呼吸。這是什麼?妖族?幽靈?還是某種靈異現象?

他正猶豫是否要出去查看,那本書突然停止了翻動。它停在了某一頁,然後,那一頁的紙張開始“鼓脹”。

不是物理上的鼓脹,而是靈能層面的——陸離的靈視清晰地看到,紙張上的文字和圖片正在吸收空氣中遊離的靈能,逐漸“活”過來。墨跡從紙面浮起,形成薄薄的、半透明的黑色影子;圖片中的景物也開始立體化,像是要從紙裏掙脫出來。

更詭異的是,陸離聞到了一股氣味。

不是紙張的黴味,而是……硝煙味、血腥味、還有老式照相館裏顯影液的化學氣味。這些氣味混雜在一起,形成一種時空錯亂般的氛圍。

他想起陳守拙筆記裏提到過一種現象:“書靈”——當一本書被太多人閱讀、寄托了太多情感和記憶,或者記錄了某些重大事件時,有可能在靈能濃鬱的環境中“生靈”,產生微弱的自我意識。

眼前這本,很可能就是正在形成的書靈。

陸離猶豫了。按陳守拙的說法,書靈通常無害,甚至有些書靈會保留書中的知識,能與閱讀者交流。但眼前這個,散發出的氣息讓他本能地感到不安——那些硝煙和血腥味,不是好的征兆。

他決定先觀察。

書頁上的墨影越來越凝實,逐漸勾勒出一個模糊的人形輪廓。那輪廓穿着老式軍裝,戴着軍帽,但面部一片模糊,只有一雙“眼睛”的位置,是兩個深不見底的黑洞。

輪廓開始嚐試“站”起來——它從書頁上剝離,懸浮在空中,下半身還連接着紙張,像是個從書裏爬出來的幽靈。

陸離注意到,書店裏的光線正在變暗。不是天色已晚,而是某種東西在吸收光線。書架投下的陰影變得更加濃重,角落裏的黑暗在蔓延。

而書靈那雙黑洞般的“眼睛”,緩緩轉動,最後……定在了陸離藏身的門縫方向。

它發現他了。

下一秒,書靈發出一聲無聲的尖嘯——陸離聽不到聲音,但靈能層面傳來劇烈的沖擊波,震得他腦仁發疼。同時,書靈完全從書頁中掙脫,化作一道墨影,朝着門縫撲來!

陸離來不及多想,向後急退,同時反手關上門。墨影撞在門上,發出沉悶的撞擊聲,木門上竟然浮現出了黑色的、墨水般的污跡,那些污跡還在蔓延,像是要滲透進來。

“鏽娘!”陸離低喝。

小花妖從他的口袋裏探出——剛才陸離將它帶在身邊溫養。此刻鏽娘的花心亮起,傳遞來警惕和準備戰鬥的情緒。

但陸離沒有立刻攻擊。他想起了陳守拙的教導:面對未知的靈異存在,先觀察,分析,找出弱點。

他開啓最大強度的靈視,透過門板“看”向門外的書靈。

在靈視的視野中,書靈不再是一團墨影,而是由無數細小的、扭曲的文字和破碎的圖像組成的聚合體。那些文字是繁體字,大多是新聞報道的片段:“淞滬會戰”、“四行倉庫”、“八百壯士”……圖像則是黑白照片的殘片:燃燒的建築、士兵的臉、破碎的旗幟。

這是……一本關於抗戰時期上海戰事的舊期刊合訂本。而那些硝煙和血腥味,是書中記錄的歷史氣息,被靈能具象化了。

但書靈的狀態不對勁。通常書靈是平和的,是知識的守護者。可眼前這個,充滿了憤怒、痛苦、不甘的負面情緒。那些情緒太過強烈,已經扭曲了它的本質。

陸離看到,在書靈的核心,有一點暗紅色的污跡——那不是墨,是某種更陰穢的東西,像是涸的血,又像是……詛咒。

這本書,或者書中的某些內容,被施加了不好的東西。

就在陸離分析時,門板上的墨跡已經滲透進來,形成幾只墨黑色的手,試圖抓住他。鏽娘及時反應,花心光芒一盛,陸離腳下的地面鐵質層軟化,讓他向後滑開兩米,躲開了墨手的抓取。

但墨手沒有放棄,它們拉長、變形,像黑色的觸手一樣繼續追來。

“鏽娘,對門鎖區域,局部鏽蝕!”陸離下令。

他需要爭取時間,等陳守拙回來。硬拼不是好選擇——書靈的核心在那本書裏,不摧毀書,它幾乎不死不滅。而摧毀一本可能具有歷史價值的舊書,不是陸離願意做的。

鏽娘的能力生效。門鎖和鉸鏈區域的鐵質開始快速鏽蝕,結構變得脆弱。但墨手的攻擊沒有停止,反而更加瘋狂。

一墨手終於抓住了陸離的腳踝。冰冷的觸感傳來,緊接着是劇烈的刺痛——那墨手在吸收他的靈能!

“該死!”陸離咬牙,拔出寒翎短劍。他沒有注入太多靈能,只是將劍刃劃過墨手。

劍刃接觸到墨手的瞬間,墨手發出“嗤”的聲響,像是燒紅的鐵烙在冰上。墨手鬆開了,但被切斷的部分沒有消失,而是化作更多細小的墨滴,繼續撲來。

這樣下去沒完沒了。

陸離的大腦飛速運轉。書靈的核心是書,而書在書架那邊。如果能接觸到書,也許……

一個冒險的計劃在他腦中成形。

“鏽娘,最大功率,對我前方地面,制造一條軟化通道!”

指令下達的同時,陸離開始向前沖。鏽娘全力施術,他前方的地面鐵質層瞬間軟化,形成一條寬半米、向前延伸的“軟泥”通道。陸離踩在通道上,像是滑冰一樣,以驚人的速度向前滑行!

他沖到了門邊。門鎖已經鏽蝕得差不多了,他用力一撞,門板帶着鏽蝕的門鎖整個向內倒下。

門外的書靈就在眼前。

墨影凝聚的人形張開雙臂,無數墨色的文字從它身上飛射而出,像箭雨一樣射向陸離。每一個文字都帶着沉重的歷史氣息和負面情緒,被擊中不會流血,但靈能和心智都會受到沖擊。

陸離沒有躲。他舉起寒翎,將剩餘的靈能全部注入。

短劍爆發出耀眼的冰藍色光芒,劍身的羽毛紋路仿佛活了過來,在光芒中流轉。陸離揮劍,不是斬向書靈,而是斬向那些飛來的文字。

劍光與文字碰撞,沒有聲響,但靈能層面爆發出劇烈的震蕩。冰藍色的劍光所到之處,墨色文字紛紛凍結、破碎,化作黑色的冰屑落下。

但文字太多,寒翎的光芒在迅速黯淡。陸離的靈能快耗盡了。

就是現在!

他在最後一波文字箭雨中側身翻滾,躲過了大部分攻擊,但左肩還是被一個“死”字擊中。劇痛傳來,不是肉體疼痛,而是靈魂層面的撕裂感,左臂瞬間麻木。

但他成功了——他翻滾的方向,正是那個書架。

書靈發出憤怒的尖嘯,轉身撲來。但它慢了一步。

陸離已經抓住了那本厚重的合訂本。

書在手中沉甸甸的,封面是暗紅色,燙金的標題已經褪色,但還能辨認:“《淞滬戰紀》民國二十七年至二十九年合訂本”。

當陸離的手接觸到書的瞬間,書靈的撲擊戛然而止。墨影懸浮在空中,那雙黑洞般的眼睛“看”着陸離,或者說,看着他手中的書。

陸離強忍着左肩的劇痛和靈能虛脫的眩暈,用寒翎的劍尖,輕輕挑開了書的封面。

他不需要閱讀內容。他用靈視,直接“看”向書的內頁。

在密密麻麻的文字和圖片之間,他看到了那個暗紅色的污跡——就在其中一頁上,那頁報道的標題是:“四行倉庫守軍最後通訊實錄”。

污跡覆蓋了部分文字,形狀像是一只……手印。涸的、暗紅色的手印。

而手印中,殘留着極其微弱的、但清晰無誤的靈能波動。那不是書本身的靈韻,是外來的、強加上去的。波動中蘊含着惡毒的意念:痛苦、恐懼、永無寧。

這是詛咒。有人在這本書上施加了詛咒,扭曲了可能形成的書靈,讓它變成充滿怨念的惡靈。

“鏽娘……”陸離虛弱地說,“能淨化這個嗎?”

小花妖傳遞來不確定的情緒。它從未試過淨化,它的能力是控制鐵質,不是淨化靈能。

但陸離沒有別的選擇了。他將最後一點靈能注入鏽娘,同時將自己的意志傳遞過去:不是鏽蝕,不是軟化,是……“梳理”,將那個污跡從書頁中“剔除”。

鏽娘的花心劇烈閃爍,它顯然在努力理解這個全新的指令。幾秒鍾後,它傳遞來“可以嚐試”的意願。

陸離將鏽娘輕輕放在那頁有手印的書頁上。

小花妖的須伸出,不是扎入紙張,而是融入書頁的靈能結構。那些細小的須在靈能層面延伸,觸碰到那個暗紅色的污跡。

瞬間,鏽娘傳遞來強烈的痛苦和厭惡——污跡中的負面情緒在沖擊它。陸離立刻加大靈能供給,同時用意識支撐着鏽娘:“穩住,一點一點來……”

時間一分一秒過去。陸離的額頭滲出冷汗,左肩的麻木感在向全身蔓延,靈能已經徹底枯竭,他完全靠意志力在支撐。

鏽娘的花心光芒越來越暗淡,但它的須已經包裹住了那個污跡。然後,開始緩慢地……“剝離”。

就像用細小的鑷子,一點一點地將污跡從書頁的靈能結構中分離出來。這是個精細到極致的工作,任何一點失誤都可能損壞書頁本身,或者讓污跡擴散。

五分鍾後,當陸離幾乎要昏厥時,鏽娘終於傳遞來“完成”的信號。

小花妖收回須,花心處,多了一小團暗紅色的、不斷扭曲的霧氣——那就是被剝離出來的詛咒殘留。鏽娘顯然很討厭這東西,它傳遞來強烈的想要“扔掉”的意願。

陸離用寒翎的劍尖輕輕觸碰那團霧氣。冰藍色的劍光與暗紅霧氣接觸,霧氣發出“滋滋”的聲響,迅速蒸發、消散。

最後一絲霧氣消失的瞬間,懸浮在空中的書靈發出一聲悠長的嘆息。

那嘆息不再充滿痛苦和憤怒,而是釋然、疲憊、以及……解脫。

墨影開始消散,但不是化作黑煙,而是化作無數光點。那些光點中,浮現出清晰的畫面片段:士兵們疲憊但堅定的臉,燃燒的城市上空的硝煙,還有最後,一面殘破但依然飄揚的旗幟。

光點緩緩落下,落回那本《淞滬戰紀》中。書頁上的文字和圖片,在這一刻仿佛被重新賦予了生命,散發出溫和的、淡金色的靈光。

書靈安靜了。它不再試圖爬出書頁,而是平靜地沉睡在書中,守護着那段沉重但值得銘記的歷史。

陸離癱坐在地上,背靠着書架,大口喘氣。他渾身溼透,像是剛從水裏撈出來,左肩的麻木感在緩慢消退,取而代之的是針扎般的刺痛。

鏽娘也耗盡了力量,花心光芒徹底熄滅,葉片耷拉着,陷入深度休眠。

但陸離能感覺到,他和鏽娘之間的契約連接,在這場危機後,變得更加堅韌、更加……深厚。那是共同經歷生死、共同完成艱難任務後,建立起的真正信任。

腳步聲從門口傳來。

陳守拙提着菜籃子站在門口,看着倒下的門板、滿地的墨跡冰屑、癱坐的陸離,以及書架上那本散發着淡金靈光的《淞滬戰紀》。

老人沉默了幾秒,然後嘆了口氣。

“我就出去買個菜……”他搖搖頭,走進來,檢查陸離的狀態,“書靈暴走?還帶着詛咒殘留?你小子真能惹事。”

陸離苦笑:“它自己冒出來的……”

“我知道。”陳守拙檢查了他的左肩,“靈能沖擊導致的靈魂震蕩,休息兩天就好。鏽娘消耗過度,需要溫養至少一周。至於這本書……”

他拿起《淞滬戰紀》,翻到那頁有手印的地方。手印還在,但已經變成普通的污漬,沒有了靈能波動。

“民國時期的戰地記者,在前線記錄時被流彈擊中,血染稿紙。這本合訂本收錄了那份染血的報道。”陳守拙輕聲說,“血中帶着強烈的痛苦和不甘,加上戰爭本身的慘烈氣息,經過幾十年靈能浸潤,形成了詛咒的溫床。有人——可能是無意的——用帶有惡念的靈能接觸過它,催化了詛咒。”

他看向陸離:“你淨化了它。做得很好。雖然方法粗糙,消耗巨大,但結果是好的。這本書現在恢復了平靜,書靈也會是溫和的守護者。”

陸離鬆了口氣。

陳守拙將他扶起來:“今晚加餐,給你補補。不過在那之前,你得把門修好,把這裏打掃淨。”

陸離看着一片狼藉的書店,苦笑着點頭。

傍晚,當陸離修好門板、擦淨最後一處墨跡時,夕陽的餘暉透過書店的玻璃窗,灑在那本《淞滬戰紀》上。淡金色的靈光與夕陽融爲一體,安寧而莊嚴。

陳守拙做了紅燒肉、清蒸魚,還有一鍋當歸雞湯。飯菜的香氣彌漫在小小的天井裏。

吃飯時,老人忽然說:“你進步比我想象的快。但麻煩也來得比我想象的快。書靈暴走不是偶然——書店有我布置的屏障,通常不會發生這種事。我懷疑,是昨晚影妖襲擊留下的某種‘引子’,或者……有別的什麼東西,在附近攪動靈能環境。”

陸離停下筷子:“會有更危險的東西來嗎?”

“不確定。”陳守拙說,“但我們必須做好最壞的打算。從明天起,你要開始學習攻擊性靈術。不是鏽娘那種輔助能力,是真正能傷敵、敵的手段。”

陸離點頭。他知道,溫柔的時代結束了。接下來的路,會越來越險峻。

深夜,當陸離在床上運轉靈能、溫養鏽娘和寒翎時,他感覺到了一種異樣。

不是來自外界,而是來自體內。

在他的靈能深處,在契約連接的源處,有什麼東西……在萌動。

那感覺極其微弱,像是種子在泥土下即將破土而出的顫動。不是白澤,不是鏽娘,是第三種……共鳴。

仿佛他特殊的血脈,在經歷兩次契約和一場戰鬥後,開始真正“蘇醒”。

陸離不知道那意味着什麼。

但他知道,變化已經發生。

而他,必須準備好迎接一切。

窗外,城市的霓虹依舊閃爍。但在那些光芒照不到的暗處,更多的眼睛,正在睜開。

風暴,正在醞釀。

而陸離的旅程,才剛剛進入第一個彎道。

【第五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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