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雨又下了起來。

不是前幾的綿綿細雨,而是初夏時節特有的、突如其來的雷陣雨。豆大的雨點砸在書店的瓦片上,噼啪作響,像是無數細小的鼓槌在敲擊。天井裏很快就積起了水窪,雨滴打在水面上,漾開一圈圈急促的漣漪。

陸離站在書庫的窗前,看着外面的雨幕。他的右手食指懸在空中,指尖一點白光忽明忽暗,隨着他的呼吸節奏脈動。那白光比三天前凝實了許多,不再是一觸即散的微光,而是有了某種“質感”——像是凝固的月光,或者濃縮的寒霜。

鎖靈指的修煉,進入了一個瓶頸。

三天來,他每天練習六個小時。最初是鎖茶水,然後是鎖落下的雨滴,再後來是鎖飄浮的灰塵。每一次成功,都伴隨着靈能消耗殆盡的虛脫感。但進步是明顯的:他能鎖住的目標越來越大,鎖住的時間越來越長,控制的精度越來越高。

可今天,他卡住了。

不是靈能不夠,不是控制力不足,而是……他感覺到鎖靈指的本質,似乎不僅僅是“鎖定”。

當他將壓縮靈能注入目標時,除了讓目標“靜止”,還能短暫地“感知”到目標的內部結構。鎖茶水時,他能感覺到水分子的振動在減緩;鎖灰塵時,他能“看”到灰塵微粒表面的細微紋路;甚至有一次嚐試鎖住一片飄落的樹葉,在那一瞬間,他仿佛讀到了樹葉從生長到凋零的短暫記憶。

鎖靈指,或許本名不該叫“鎖靈指”。

它更像是……“探靈指”、“讀靈指”。鎖定只是表象,真正的能力是“涉靈能結構”,進而“讀取靈能信息”。

這個發現讓陸離心驚。如果這是真的,那麼鎖靈指就不僅僅是一種控制或攻擊手段,而是一種強大的偵查、分析、甚至……學習的能力。

他需要驗證。

雨越下越大。陸離的目光落在天井角落的那口老井上。井圈在雨水中泛着深沉的鐵青色,表面的鏽跡被沖刷得更加明顯。井口黑洞洞的,像一只沉默的眼睛。

那裏有東西。

不是鏽娘那種活着的妖族,也不是書靈那種文字生靈。是一種更古老、更沉寂的……存在感。從他住進書庫的第一天就隱約感覺到了,但一直很微弱,像是沉睡的呼吸。

此刻,在雷雨的天氣裏,那種存在感似乎被喚醒了少許,正從井底深處,緩慢地向上浮升。

陸離推開門,走進雨幕。雨水瞬間打溼了他的頭發和肩膀,但他不在意。他走到井邊,俯身向下看去。

井很深,黑暗中只能看到自己模糊的倒影。但在靈視中,景象截然不同——

井水早已涸,井底只有厚厚的淤泥和落葉。但在淤泥之下,約三米深的位置,有一個靈能聚集點。那不是活物,而是一件“器物”。器物的靈光很微弱,被厚厚的土石和歲月包裹着,像是埋在時間裏的種子。

那是什麼?

陸離猶豫了一下。陳守拙出門了,說是去城南的舊貨市場打聽消息,要傍晚才回來。鏽娘在沉睡恢復。白澤也在沉寂。現在是他獨自一人。

但好奇心戰勝了謹慎。

他伸出右手食指,將鎖靈指的白光凝聚到極致,然後,朝着井底那個靈能聚集點,輕輕一點。

不是向下刺,而是“延伸”。他將壓縮靈能化作一無形的、極細的“探針”,穿過空氣,穿過井口,穿過黑暗,刺向井底。

探針接觸到靈能聚集點的瞬間,陸離的腦海中“轟”的一聲,炸開了無數畫面!

那不是連貫的記憶,而是破碎的、跳躍的、像老電影膠片一樣模糊閃爍的場景:

——一口新挖的井,井水清冽。一個穿着民國長衫的中年人,將一個小布包投入井中。布包裏是一枚印章,青玉材質,雕刻着復雜的雲紋和星象圖。

——戰火。炮聲。井邊有人倒下,鮮血滲入井口。印章在井底震動,吸收着血氣和不甘。

——時間流逝。井水涸。印章被淤泥掩埋。偶爾有雨水滲下,帶來微弱的靈能,印章像冬眠的動物,緩慢地呼吸。

——昨夜,怨血核破碎釋放的怨念碎片,被雨水沖刷,有一部分流入了這口井。印章“醒”了少許,像是聞到了熟悉的氣息。

畫面戛然而止。

陸離猛地收回手指,踉蹌後退兩步,臉色蒼白。剛才那一瞬間的“讀取”,消耗的靈能比鎖住一整杯水還要多。但他得到了關鍵信息:井底有一枚民國時期的靈印,因爲昨夜怨念碎片的,正在緩慢蘇醒。

而且,從印章的形制和靈光特征看,它很可能是一件……“鎮物”。

所謂鎮物,是古代風水師或方士用來鎮宅、鎮地、鎮煞的法器。通常埋藏在建築的關鍵位置,通過自身靈能場影響周圍環境。這枚印章被埋在井底,很可能是當年這棟房子的主人,爲了鎮壓什麼東西。

問題是:鎮壓什麼?

陸離想起了陳守拙說的,福佑裏17號那棟發生過滅門慘案的石庫門。那棟房子離這裏不遠,直線距離不到五百米。如果兩處地脈相連,或者當年是同一位風水師布局……

一個念頭讓他心中一寒:這枚印章,會不會是鎮壓福佑裏怨靈的“陣眼”之一?而昨夜怨血核破碎釋放的怨念,不僅了印章,還可能……削弱了它的鎮壓效果?

雨聲突然變調了。

不是雨勢加大,而是雨滴落在井圈和周圍地面時,發出的聲音變得不規律。有些雨滴在半空中就偏離了軌跡,有些落地的聲音特別沉悶,像是砸在鼓面上。

陸離開啓靈視。

他看到,以井口爲中心,半徑五米範圍內,雨水的“落勢”正在被扭曲。那些雨滴不是垂直落下,而是微微向內彎曲,仿佛井底有什麼東西在吸引它們。更詭異的是,雨水落地後形成的水流,不是隨意流淌,而是沿着某種固定的紋路——那些紋路極其細微,平時看不見,此刻在水光映照下,隱約能看出是一個……陣圖。

井圈上的鏽跡,也在發生變化。那些鐵鏽在雨水的沖刷下,非但沒有脫落,反而“生長”出新的、更復雜的紋路。那些紋路和陸離鎖靈指讀取到的印章紋路,有七八分相似。

“印章在‘呼喚’井圈。”陸離喃喃自語。

印章需要金屬作爲“載體”或“導體”,才能完全發揮力量。井圈是離它最近的鐵質物,自然成爲首選。

但這意味着什麼?印章要“上來”?還是它想通過井圈,擴大自己的靈能場?

陸離不知道答案,但他知道不能放任不管。一件沉睡多年的鎮物突然蘇醒,絕對不是什麼好事。

他再次伸出右手食指。但這一次,他不是要讀取,而是要……封鎖。

他要試試,用鎖靈指,能不能暫時“凍結”印章的蘇醒過程。

白光在指尖凝聚、壓縮、凝練到針尖大小。陸離閉眼,將全部精神集中在這一點白光上,想象着它化作一枚“鎖”,鎖住井底印章的靈能核心。

然後,他睜開眼,食指朝着井底印章的位置,虛虛一按。

“鎖!”

白光脫手而出,化作一道極細的光線,射入井中。

沒有聲音,沒有爆炸。但陸離能感覺到,自己的靈能沿着那道光線,精準地命中了印章的靈能核心。然後,像真正的鎖一樣,“咔噠”一聲——不是物理聲音,是靈能層面的“契合感”——鎖住了。

井圈上正在生長的鏽跡紋路,停止了蔓延。雨水落勢的扭曲,恢復正常。那個從井底散發出的、緩慢蘇醒的存在感,像是被按下了暫停鍵,停滯在當前的狀態。

成功了。

但陸離沒有絲毫喜悅。因爲他感覺到,那枚“鎖”很不穩定。印章的靈能核心在抵抗,在掙扎,鎖在震動,隨時可能崩開。以他現在的實力,最多能鎖住……三十分鍾。

三十分鍾後,印章會繼續蘇醒。

他需要在這段時間內,找到解決辦法。或者,等陳守拙回來。

雨漸漸小了。雷聲遠去,天空開始放晴。陽光從雲層縫隙中透出,在天井裏投下斑駁的光影。井圈上的異常鏽跡,在陽光下變得不那麼明顯,但陸離知道它們還在。

他回到書庫,換了身衣服,然後坐在窗邊,一邊運轉靈能恢復,一邊警惕地感知井底的動靜。

鎖很穩定,暫時沒有崩開的跡象。印章像是被強行按回沉睡狀態,但那種抵抗的“力道”在緩慢增強。就像一個人被捂住嘴,雖然發不出聲音,但呼吸越來越急促。

時間一分一秒過去。

下午三點,書店前廳的門被推開,風鈴響起。

不是陳守拙——老人回來不會這麼安靜。陸離立刻警覺起來,抓起寒翎短劍,悄聲走到通往前廳的門邊,從門縫向外看。

來的是個年輕人,看起來二十出頭,穿着洗得發白的牛仔褲和灰色連帽衫,背着一個鼓鼓囊囊的雙肩包。他戴着一副黑框眼鏡,頭發有些凌亂,臉上帶着書卷氣,像是附近大學的學生。

但陸離的靈視告訴他,這個年輕人不簡單。

他身上有靈能波動,雖然被刻意收斂,但質量很高——不是陸離這種新手的粗糙感,而是經過系統訓練後的圓潤、凝實。而且,他的靈能“顏色”很特別:不是白澤的純白,不是鏽娘的鐵青,而是一種溫暖的、淡金色的光澤,像是秋的陽光。

年輕人站在書店中央,目光掃過書架,然後停在櫃台後空蕩蕩的椅子上。他猶豫了一下,開口問:“請問……陳守拙陳老先生在嗎?”

聲音溫和,帶着一絲小心翼翼的恭敬。

陸離沒有立刻回答。他在判斷:是敵是友?如果是靈契司的人,應該不會這麼客氣。如果是夜行者或其他勢力……

“陳老先生出門了,傍晚回來。”陸離最終開口,但沒有現身,“您有什麼事嗎?”

年輕人轉向聲音傳來的方向——書庫的門。他推了推眼鏡:“我叫沈星晚,是……沈家的後人。我想請教陳老先生一些關於家族往事的問題。”

沈家!

陸離心中一緊。昨晚那個煉制怨血核的沈家後人剛被打跑,今天就又來一個?是巧合,還是……陰謀?

“沈家?”陸離保持聲音平穩,“哪個沈家?”

“祖上沈約,唐代天師李淳風的弟子之一,傳承封靈印一脈。”沈星晚說得很清晰,“家族記載,陳守拙先生年輕時曾與沈家有過往來,可能知道一些……家族不願意告訴後輩的往事。”

他的語氣誠懇,不像作僞。而且陸離注意到,他說“家族不願意告訴後輩的往事”時,眼神中閃過一絲痛苦和困惑。

“你爲什麼想知道那些往事?”陸離問。

沈星晚沉默了片刻。他摘下眼鏡,用衣角擦了擦,又重新戴上。這個動作讓他看起來更像個普通的學生。

“因爲我的叔叔,沈明遠,三個月前失蹤了。”他低聲說,“失蹤前,他在研究家族古籍裏一些被列爲‘禁忌’的內容。他留下的筆記裏,反復提到陳老先生的名字,還有……‘鑰匙’、‘封印’、‘代價’這些詞。我想知道,叔叔到底在做什麼,他去了哪裏,他還……活着嗎?”

沈明遠。這個名字陸離沒聽過,但很可能就是昨夜那個戴眼鏡的男人——年齡對得上,而且都姓沈。

“你叔叔研究禁忌內容,你不阻止他?”陸離繼續試探。

“我阻止過。”沈星晚苦笑,“但他說,有些事必須有人去做,有些真相必須有人去揭開。他說沈家背負着一個千年的‘罪’,如果不償還,會招致更大的災禍。我不明白他在說什麼……直到他失蹤。”

他抬起頭,看向書庫的門:“陳老先生如果不在,我可以等。或者……如果您能轉告他,就說沈家的後輩來找他,爲了沈明遠的事。”

陸離在門後思考。這個沈星晚看起來很真誠,但不排除是演技。而且就算他說的是真的,沈明遠顯然已經墮入邪道,在收集鑰匙試圖解放九鳳。作爲沈明遠的侄子,沈星晚是知情者,還是被蒙在鼓裏?

“你等一下吧。”陸離最終說,“陳老應該快回來了。”

他退回書庫深處,但保持着對前廳的警戒。沈星晚沒有亂動,他找了個凳子坐下,從背包裏拿出一本書安靜地看着。那本書的封面,陸離從門縫裏瞥見,是一本《古代符籙考》。

時間慢慢流逝。井底的鎖越來越不穩定,陸離能感覺到印章的抵抗在增強。他看了一眼牆上的鍾:三點四十。距離鎖崩開,還有不到二十分鍾。

而陳守拙還沒回來。

前廳的沈星晚突然合上書,站了起來。他走到書架前,手指拂過那些舊書的書脊,動作輕柔,像是怕驚擾了什麼。然後,他停在了民國期刊區——正是陸離前幾天整理的那批雜志附近。

“這裏的書……”沈星晚忽然開口,聲音裏帶着驚訝,“有怨念殘留。很微弱,但確實存在。”

陸離心中一動。這個沈星晚的感知力很強。

“您也感覺到了?”沈星晚轉向書庫方向,“這些書,被人用特殊手法處理過,提取了裏面的怨念。手法很……古老,像是沈家傳承裏記載的‘汲怨術’,但更粗暴,副作用更大。”

他抽出一本雜志,翻開其中一頁,用手指輕觸紙張:“看,這裏原本應該有血漬或淚痕形成的‘怨點’,但被強行抽走了,留下一個靈能空洞。就像從活人身上剜掉一塊肉,傷口還在,但血肉沒了。”

這個比喻很形象。陸離想起那些被沈明遠買走的污染文獻,確實,上面的詛咒被抽走煉制怨血核後,書本身反而“淨”了,但留下了創傷的痕跡。

“你對這些很了解?”陸離問。

“沈家傳承封靈印,本質上就是處理‘靈異殘留’的技術。”沈星晚說,“封靈、鎮靈、淨靈、汲靈……這些都是基本功。但我叔叔用的手法,已經不是‘處理’,而是‘掠奪’了。他在走捷徑,很危險的捷徑。”

他的語氣裏滿是擔憂。這讓陸離對他的信任度增加了一點。

就在這時,天井裏傳來異響。

不是雨聲,不是風聲,是……鐵鏽剝落的聲音。

“咔嚓……咔嚓……”

很輕微,但在寂靜的午後格外清晰。陸離臉色一變——井圈的鎖,提前崩開了!

他沖到窗邊,看向天井。井圈上的鏽跡紋路,正在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蔓延、加深。那些紋路不再是雜亂無章的鏽斑,而是組成了一個完整的、復雜的符文陣列。陣列的中心,正對着井口。

更糟糕的是,井口開始“呼吸”。

不是真的有氣流進出,而是靈能層面的“吞吐”。每“呼”一次,就有一股陰冷的、帶着土腥味的靈能從井底涌出;每“吸”一次,周圍的靈能就被抽向井口。天井裏的光線開始變暗,不是因爲雲層,而是因爲靈能被大量吸收,導致光線產生了微妙的扭曲。

“這是……”沈星晚不知何時也來到了書庫門口,他看着天井的景象,眼鏡後的眼睛瞪大,“地脈鎮物蘇醒?而且是被強制喚醒的!”

“強制喚醒?”陸離抓住關鍵詞。

“正常鎮物蘇醒是個緩慢過程,需要幾十年甚至上百年。”沈星晚快速解釋,“但如果有大量同源怨念,或者被外力強行灌注靈能,就可能‘早產’。早產的鎮物很不穩定,可能會暴走,變成‘煞物’。”

他看着井口:“這個鎮物……它吸收的怨念,和我叔叔抽取的那些,是同源的!昨夜福佑裏那邊有強烈怨念爆發,是不是有一部分流到了這裏?”

陸離點頭:“是。怨血核破碎時,釋放了大量怨念碎片。”

沈星晚的臉色變得難看:“那就麻煩了。同源怨念會讓鎮物產生‘歸屬感’,認爲那些怨念是它的一部分。它會試圖吸收、融合、然後……重現怨念中的場景。”

“重現場景?”

“就是‘靈異再現’。”沈星晚說,“鎮物會用自己的靈能場,將曾經發生過的慘劇或執念,在現實中重演一遍。範圍可大可小,可能是這棟房子,也可能是整條街。”

他看向陸離:“必須阻止它!在它完全蘇醒、開始重演之前!”

“怎麼阻止?”

“要麼重新封印它,要麼……淨化它。”沈星晚說,“封印需要完整的封靈印傳承,我只會基礎手法,不一定能封住這種級別的鎮物。淨化的話……”他猶豫了一下,“需要大量純淨的、正向的靈能,強行沖刷掉它吸收的怨念。”

陸離想到了鎖靈指。鎖靈指能凍結靈能結構,能不能……“逆轉”凍結的過程,將靈能結構“淨化”?

他不知道,但可以試試。

“我有個方法,但需要你幫忙。”陸離對沈星晚說,“我需要時間準備,而它會攻擊任何試圖靠近的人。你能暫時牽制它嗎?”

沈星晚看着井口——那裏已經開始冒出淡淡的、灰黑色的霧氣。霧氣中,隱約有模糊的人影在晃動,發出無聲的哀嚎。

“我試試。”他深吸一口氣,從背包裏掏出三張黃色的符紙,上面用朱砂畫着復雜的符文,“沈家基礎封靈符,可以暫時形成結界,困住靈體類存在。但對鎮物這種半實體的效果會打折扣,最多能堅持……五分鍾。”

“夠了。”陸離說,“你困住它,給我爭取三分鍾就行。”

沈星晚點頭,咬破右手食指,將血抹在三張符紙上。符紙上的朱砂符文瞬間亮起暗紅色的光。他雙手結印,口中念誦着古樸的音節,然後將符紙朝着井口甩出。

“封!”

三張符紙在空中排成三角陣型,落在井口周圍的地面上。落地瞬間,三道暗紅色的光柱從符紙上升起,在空中交匯,形成一個三角錐形的結界,將井口籠罩其中。

井口涌出的灰黑色霧氣撞在結界上,發出“滋滋”的腐蝕聲。霧氣中的人影更加狂躁,開始瘋狂沖擊結界。結界的光幕在沖擊下劇烈晃動,但暫時穩住了。

“快!”沈星晚維持着結印手勢,額頭上滲出冷汗,“它在吸收周圍靈能增強自己,結界撐不了多久!”

陸離已經行動了。

他沒有走向井口,而是盤膝坐在天井中央,閉上了眼睛。

他要做的,不是簡單的鎖靈指。他要將鎖靈指的原理逆轉——不是壓縮靈能形成“鎖”去凍結,而是將自身的純淨靈能壓縮到極致,形成一“針”,刺入鎮物的靈能核心,然後……在裏面“引爆”。

引爆的不是破壞性的能量,而是“淨化”的意念。

這需要他對靈能的控制達到一個全新的境界。他必須將靈能壓縮到之前的十倍以上,同時在其中注入強烈的“淨化”、“驅散”、“安撫”的意志。這就像用一頭發絲雕刻出一座宮殿,難度是幾何級數上升。

但他沒有選擇。

陸離開始運轉靈能。這一次,他沒有觀想球體,而是觀想……一針。

一純粹由光構成的針。針尖要銳利到能刺穿一切靈能防御,針身要穩定到不會中途崩解,針尾要連接着他的靈能源泉,保證持續的能量供給。

這個觀想過程,比他預想的還要困難。靈能本身具有擴散性,強行將它壓縮成針形,就像用手捏住流水,稍有不慎就會潰散。陸離失敗了三次,每一次失敗都帶來靈能反沖,震得他經脈劇痛。

但他沒有放棄。

他想起了修復古籍時的狀態——那時他眼中只有破損的紙張和模糊的字跡,整個世界簡化到極致。他將那種極致的專注,運用到此刻。

第四次嚐試。

靈能開始順從。它們從經脈中涌出,在指尖匯聚,然後被無形的意念強行壓縮、塑形。一細如發絲的白色光針,在陸離右手食指指尖,緩緩成形。

針尖在微微顫抖,但整體結構穩定。

成了。

陸離睜開眼。他的眼中只有那口井,只有井底那枚正在蘇醒的印章。他站起身,走到結界邊緣。

“撤掉結界,立刻!”他對沈星晚說。

沈星晚一愣:“可是……”

“撤!”

沈星晚咬牙,雙手印訣一變。三角結界的光幕瞬間消失。失去了束縛的灰黑色霧氣狂涌而出,霧氣中的人影發出無聲的尖嘯,撲向最近的活物——陸離。

但陸離更快。

他抬起右手,食指前伸。指尖那白色光針,在霧氣涌來的瞬間,脫手射出。

沒有聲音,沒有光芒爆發。光針細得幾乎看不見,但它精準地穿過了霧氣,穿過了井口,穿過了淤泥,命中了井底那枚印章的靈能核心。

然後,陸離心念一動:“淨!”

壓縮到極致的純淨靈能,在印章核心內部,轟然“綻放”。

不是爆炸,而是……擴散。就像一滴清水滴入墨池,雖然微小,但所到之處,墨色被稀釋、被驅散、被淨化。白色的靈能以印章核心爲起點,迅速蔓延,沖刷着印章內部積累的怨念和負面能量。

灰黑色的霧氣驟然僵住。霧氣中的人影停止了動作,它們的形態開始模糊、淡化,臉上的痛苦表情逐漸變得平靜。霧氣本身也在變淡,從濃黑變成淺灰,再變成半透明,最後……消散在空氣中。

井圈上的鏽跡紋路停止了蔓延,那些剛剛生長出來的復雜符文,開始逆向消退——不是消失,而是退回到最初的狀態,變成普通的鏽斑。

井底印章的存在感,從狂躁的蘇醒,變成了平和的沉寂。它不再試圖吸收怨念,不再試圖擴大靈能場,而是回到了沉睡狀態,但這一次,它的沉睡是“淨”的,沒有怨念纏繞。

整個過程,只持續了十秒。

十秒後,天井恢復平靜。陽光重新變得明亮,空氣清新,仿佛剛才的一切只是幻覺。

只有陸離知道不是。他癱坐在地上,渾身被汗水浸透,指尖因爲過度壓縮靈能而微微顫抖,經脈裏傳來火燒般的疼痛。剛才那一擊,消耗了他九成的靈能,而且對控制力的要求,幾乎達到了他目前的極限。

但他做到了。

沈星晚目瞪口呆地看着這一切。他走過來,扶起陸離:“你……你剛才那是什麼手法?我從未見過。不是封靈,不是鎮靈,是……直接淨化核心?”

“算是吧。”陸離虛弱地說,“它現在怎麼樣了?”

沈星晚走到井邊,用靈視仔細探查了一番,然後鬆了口氣:“穩定了。怨念被淨化了九成以上,剩下的不足以影響它。它現在是個‘淨’的鎮物,繼續履行着鎮壓地脈的職責,但不會再暴走了。”

他回頭看向陸離,眼神復雜:“你救了我們。如果讓這個鎮物完全暴走,重現當年的慘劇場景,這整條街都可能變成鬼域。而且它吸收了我叔叔煉制的怨念,如果那些怨念通過它擴散出去……”

他沒說完,但陸離明白後果。

“你叔叔到底想做什麼?”陸離問。

沈星晚沉默了很久。他在陸離對面坐下,摘下眼鏡,用力揉了揉臉。

“我不知道全部。”他最終說,“但我偷看過他的一部分筆記。他在尋找七樣東西,說是要‘償還沈家的罪’。筆記裏提到了‘九鳳’、‘封印’、‘鑰匙’……還有一句話,被反復畫了紅線:‘解放它們,或者毀滅它們,別無選擇’。”

解放或毀滅?陸離想起了白澤說的,九鳳被封印是因爲叛亂。那麼沈明遠是想解放九鳳,還是……毀滅九鳳?

“你覺得你叔叔還活着嗎?”陸離問。

“我希望他還活着。”沈星晚的聲音很低,“但如果他繼續走這條路……我不知道。收集那些鑰匙的過程,每一個都危險重重。而且,靈契司已經在監控他了,還有其他勢力……”

他抬起頭:“對了,你叫什麼名字?你和陳老先生是什麼關系?”

陸離猶豫了一下。沈星晚看起來可信,但他的身份畢竟敏感。

就在這時,書店前廳的門被推開,陳守拙回來了。

老人手裏提着一個布袋,臉色不太好看。他走進天井,看到陸離和沈星晚,愣了一下,隨即目光掃過井口和周圍的環境,眉頭皺起。

“剛才這裏發生了什麼?”他問,聲音嚴肅。

陸離簡單講述了經過。陳守拙聽完,盯着沈星晚看了很久。

“沈明遠的侄子?”他緩緩開口,“你知道你叔叔在做什麼嗎?”

“我只知道他在做危險的事,但不知道具體。”沈星晚站起身,恭敬地向陳守拙行禮,“陳老先生,我叔叔失蹤前留下線索指向您。請您告訴我,沈家到底背負着什麼?我叔叔到底想做什麼?”

陳守拙嘆了口氣。他放下布袋,在石凳上坐下。

“那是個很長的故事。”他說,“關於千年前的約定,關於被遺忘的罪,關於可能到來的災禍。你確定要聽嗎?知道真相,可能就意味着卷入漩渦,再也無法脫身。”

沈星晚沒有絲毫猶豫:“我要知道。那是我叔叔,也是我的家族。我不能逃避。”

陳守拙看了陸離一眼,陸離點了點頭。

“好吧。”老人說,“那我們就從唐代,從天師李淳風和你的祖先沈約開始說起……”

夕陽西下,天井裏灑滿金色的餘暉。

三個人的影子被拉得很長,像是三個即將踏上未知旅途的旅人。

而在城市另一端的密室裏,戴着純白面具的男人,看着屏幕上剛剛收到的情報:

“目標二(沈明遠)受傷隱匿。目標三(新生靈使)位置確認,於知返齋舊書店。目標三展現出疑似‘靈能淨化’能力,潛力評估上調至A級。建議:優先接觸或捕獲。”

面具後的眼睛,閃過一絲興趣。

“靈能淨化……有意思。”他低聲自語,“看來計劃,需要稍微調整一下了。”

他按下一個新的按鈕。

“通知‘鴉’,暫時停止對鑰匙的收集。先集中資源,接觸那個新生靈使。我要親自見他。”

信號發出。

夜幕降臨。

新的風暴,正在醞釀新的形狀。

而陸離還不知道,自己剛剛展現的能力,已經引起了最危險的存在的注意。

他的路,還很長。

【第八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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