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刺破雲層的第47秒，環衛車壓縮機的轟鳴準時抵達橋洞入口。陳默的瞳孔驟然收縮——那節奏、那金屬咬合的齒隙感，與昨夜完全一致。他左腕內側十七道虹彩光斑同步明滅，像被同一神經牽動。他沒動，只是垂眸盯住自己滲出珍珠母貝光澤液體的手腕，液滴懸而未落，表面映出扭曲的梧桐葉影。葉柄切口角度23.7度，與昨夜分毫不差。
林小雨站在他斜後方半步，呼吸壓得極低。她沒看陳默，目光釘在橋洞水泥地上：那裏有七道新鮮刮痕，深淺不一，間距均等——正是吳伯左手背七道血痕的拓撲復刻。她蹲下，指尖懸停於第三道刮痕上方0.5厘米，沒觸碰。刮痕邊緣泛着微青，是凌晨低溫下表皮凍裂的特有征象。她忽然抬手，用鑷子夾起一片梧桐葉——葉脈背面粘着半粒涸的藍紫色花粉，在晨光裏折射出蝴蝶蘭特有的靛青熒光。
‘LY-07。’她聲音輕得像氣流擦過耳膜。
陳默喉結滾動。他沒問她怎麼知道編號，只聽見自己心跳正以每分鍾117次的頻率撞擊肋骨——恰好是張衛國死亡報告裏記錄的臨終心率。他轉身走向橋洞外，左膝因昨夜追車時撞上護欄而隱痛，每邁一步，腕上光斑就跳動一次，十七次，如同倒計時。
市局物證中心B區走廊燈光頻閃三次。第三次熄滅時，陳默的影子在牆上拉長、扭曲，左腕投影處竟空無一物——仿佛那截滲着虹彩液體的手臂本不存在。他頓住，影子隨即恢復正常。林小雨快步跟上，遞來一只密封袋：裏面是半枚U盤殘片，邊緣熔融碳化，但芯片一角仍嵌着微縮蝕刻碼‘SZ-PD-2023-07’。她指甲縫裏沾着灰燼，右手中指第二指節有道新鮮擦傷，血珠將凝未凝。
‘會計搶救室門外監控，’她語速加快，‘我調了原始流媒體包。倒地前0.8秒，雪花擾出現——持續0.3秒，頻段1.22GHz。’她頓了頓，目光掃過陳默左袖口，‘周局上周配發的加密通訊器，型號ZK-9A，標稱頻段1.21–1.23GHz。’
陳默沒接話。他推開物證中心數據恢復室的門。冷氣撲面，帶着臭氧和燒焦硅基材料的腥氣。作台屏幕幽藍，映出他浮腫的眼袋和腕上十七點微光。林小雨將U盤殘片置入恒溫讀取槽，機械臂嗡鳴啓動。陳默忽然伸手按住她手腕——她皮膚冰涼，脈搏卻快得異常。他盯着她右手擦傷處：結痂邊緣呈規則六邊形，像被微型模具壓過。他想起什麼，猛地抬頭：‘你昨天驗屍報告第3頁附注，說張衛國左前臂沒有環形切割傷……可你解剖記錄本上，第三頁右下角有個墨點。’
林小雨睫毛顫了一下。她抽回手，從白大褂內袋取出一本硬殼筆記本。翻開第三頁，墨點赫然在目——不是污漬，是用極細針尖點出的七個同心圓，中心凹陷，直徑0.3毫米。她用放大鏡對準，圓心反射出七點微光，與陳默腕上光斑排列完全一致。
‘這是……’
‘張衛國解剖時，我用手術刀柄末端點的。’她聲音發緊，‘當時沒想明白。現在知道了——他左前臂確實沒有傷，但右前臂內側，有七道平行淺痕，深度0.1毫米，間距1.7毫米。’她翻到另一頁，壓平一張透明膠帶：上面粘着七纖細的藍紫色纖維，與橋洞刮痕旁發現的花粉同源。‘從他遺體襯衫袖口內襯提取的。’
陳默胃部一沉。他拉開自己左袖——腕內側淡白疤痕如舊，但此刻正隨光斑明滅微微起伏，形似條形碼的凹槽裏，滲出的虹彩液體竟開始沿着疤痕紋路緩慢流動，流向指尖。他盯着那七道纖維，突然轉身沖向走廊盡頭的檔案室。林小雨追出三步，聽見他刷卡聲——門禁系統綠燈亮起，但讀卡器發出兩聲短促蜂鳴，與昨夜環衛車壓縮機啓動前的預備音完全相同。
檔案室燈光慘白。陳默直奔編號‘QZ-2013’櫃格，抽出《青石巷緝毒行動殉職人員撫恤卷宗》。封皮右下角有水漬暈染的‘2013.09.17’，與照片期重合。他翻到張衛國個人檔案頁，手指停在‘親屬關系’欄：空白。再翻三頁，至‘遺物清單’——第7行寫着：‘警用紐扣×2（制式，銅質，螺紋間距0.8mm）’。他立刻掏出手機拍下，放大螺紋圖。像素級比對後，他指尖冰涼：現場那枚氧化紐扣的螺紋間距，是0.798mm。差0.002mm。人眼不可辨，但陳默的左手正無意識摩挲腕疤，拇指以0.002mm精度反復刮擦——十年來，這動作從未停止。
林小雨站在門口，手裏捏着剛打印的檢測單：‘U盤芯片序列號匹配市局采購記錄……’她聲音戛然而止。陳默抬頭，看見她身後走廊燈光又開始頻閃。第二次熄滅時，她影子在牆上分裂成兩個——一個正常，另一個左袖口空蕩蕩，仿佛整條手臂被削去。陳默猛地攥緊拳頭，腕上光斑暴亮。他盯着林小雨右手中指擦傷：六邊形結痂中央，一點藍紫色花粉正緩緩溶解，滲出微量靛青液體。
‘心理評估專用設備？’他嗓音沙啞。
林小雨點頭，把檢測單遞來。紙面右下角印着微縮鋼印：SZ-PD-2023-07。與U盤殘片蝕刻碼完全一致。她忽然壓低聲音：‘去年全市警員心理評估，全員強制佩戴便攜式生物反饋儀……包括你。’
陳默腦中轟然炸開。他想起三個月前體檢時，醫生堅持要他摘下左手腕上那條舊皮帶——‘擾生物電信號’。他當時沒多想。此刻，他緩緩抬起左手，虹彩液體正沿疤痕溝壑匯向掌心，形成一滴將墜未墜的液珠。液珠表面，映出林小雨身後走廊的倒影：那裏本該空無一物的牆面上，竟浮現出一行用藍紫色花粉寫就的字，正在緩慢消散——‘第七個，是你’。
他猛回頭。牆面光潔如初。只有林小雨站在原地，右手微微抬起，食指與中指間夾着半粒未融盡的蝴蝶蘭花粉。她嘴唇翕動，沒發出聲音，但陳默讀懂了唇語：‘錄音裏……瓷器碎裂聲。’
陳默心髒驟停。他沖回數據恢復室，調出U盤殘片音頻波形圖。在37秒錄音結尾處，0.08秒的靜音間隙裏，他放大頻譜——果然，一道高頻衰減波紋，峰值頻率17.3kHz，持續0.12秒。他立刻打開手機錄音功能，播放周正國辦公室那只蝴蝶蘭盆底裂紋的聲紋樣本（他三個月前偷偷錄過，爲查證花盆編號）。兩段波形嚴絲合縫重疊。同一道裂紋，兩次碎裂。
林小雨不知何時已站在他身後。她舉起右手，讓陳默看清她指甲縫裏的灰燼——其中混着幾粒微小的陶瓷粉末，斷面呈貝殼狀，折射率與蝴蝶蘭盆底材質完全一致。‘會計倒地前0.8秒，’她聲音輕得像耳語，‘周局的加密通訊器正在發送指令。而錄音裏，瓷器碎裂發生在指令發送結束後的第0.12秒。’
陳默盯着屏幕上重疊的波形，胃裏翻攪。他忽然抓起桌上一支籤字筆，筆帽旋開，露出內部微型攝像頭紅點——這是他今早剛裝上的。他對着自己左腕按下錄制鍵。鏡頭裏，虹彩液體正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變稠，十七點光斑開始逆時針旋轉，速度越來越快……突然，所有光斑同時熄滅。屏幕黑下去的瞬間，他聽見自己腕骨深處傳來一聲極輕的‘咔噠’，像某道鎖扣彈開。
遠處，市局大樓頂樓鍾聲敲響九下。陳默低頭看表：9:00:00。監控錄像覆蓋倒計時——還剩29分59秒。他轉身走向門口，經過林小雨時，她忽然伸手，用指尖快速抹過他左腕內側。虹彩液體沾上她指腹，瞬間凝成十七粒微小結晶，在光燈下折射出棱鏡光譜。她攤開手掌，結晶排列成北鬥七星形狀。最末一顆星，正緩緩滲出藍紫色汁液。
陳默沒停步。他推開檔案室門，走廊燈光穩定如常。可就在門縫即將閉合的刹那，他餘光瞥見林小雨的影子——這次，影子左手腕上，赫然戴着一只虹彩液體凝成的手鐲，十七點光斑，無聲跳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