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水順着陳默的頸側滑進衣領,像一條冰冷的活物。他蜷在廢棄漁港防波堤下方的混凝土凹槽裏,腕表指針正從11:00:00跳向11:00:01——倒計時22:59。指尖下,課表背面那層碎鏡片仍在升溫,邊緣參差如撕裂的銀箔,中心一點映出他瞳孔深處倏然閃過的藍紫色微光,短促得如同蝴蝶蘭汁液滴落鏡面的瞬間折射。
他沒動。不是因爲冷,而是左臂尺神經末端仍在持續發麻——第七次灼痛後殘留的震顫,正沿着前臂內側緩慢下行,像電流在退。
三分鍾前,他剛從防波堤裂縫裏摳出那只U盤。黑色啞光外殼沾滿海藻黏液與鏽蝕碎屑,掌心一觸,便覺異樣:太輕,且重心偏右。他用指甲刮開U盤接口處一道幾乎不可見的接縫——內壁蝕刻着極細的編號:CM-07。他喉結滾動了一下,沒看第二眼,只將U盤塞進防水袋,貼身藏進左內袋。那裏緊挨着心跳,也緊挨着腕疤延伸的神經路徑。
雨聲轟鳴。但就在U盤入袋的刹那,耳中所有雨聲驟然被抽空半秒——不是靜音,是頻率被精準削去。像有人用鑷子夾走了420–450Hz之間的全部聲波。陳默猛地抬頭。防波堤上方空無一人,只有暴雨砸在鐵皮棚頂的鈍響,一下,兩下,第三下時,他聽見自己左耳後那顆痣的位置,傳來極其細微的“咔”一聲,仿佛微型齒輪咬合。
他摸向耳後。皮膚完好。可指尖卻莫名滯澀——像按在一層薄而韌的膠膜上。
他低頭,借着遠處貨輪探照燈掃過的殘光,翻開左手。七道血痕中,第六道已淡至近乎透明,僅餘一道淺粉印跡;而第一道,正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變深。血絲微微凸起,邊緣泛青,像被重新注入活性的舊傷。
“同步率跌破閾值。”
他無聲復述鏡中浮現的字跡。不是疑問,是確認。
他掏出隨身放大鏡(鏡柄底部嵌着一枚微型紅外傳感器,是昨夜拆解周正國晨跑路線旁便利店監控探頭時順手取下的),對準U盤接口內壁。CM-07下方,還有一行更淺的蝕刻:L=7.3mm。他立刻抬手比對——拇指與食指張開,指腹間距恰好7.3毫米。這個數字,與第1.1節他摩挲腕疤時無意識比對紐扣螺紋的間距完全一致。
他忽然僵住。
——爲什麼是7.3?
紐扣螺紋間距是7.2毫米。林小雨屍檢報告第17頁附圖標注的玫瑰莖刺平均長度是7.4毫米。而他腕疤的第七道凸起,實測寬度……是7.3毫米。
三組數據,三個來源,唯一交集是‘7’。
他閉眼,呼吸放緩。邏輯鏈在腦中鋪開:
觀察→U盤編號CM-07 + L=7.3mm + 腕疤第七道寬度=7.3mm;
假設→‘CM’非指‘陳默’,而是‘Calibration Marker’(校準標記);
驗證→他翻出手機裏存的周正國晨跑照片——對方左手握着的咖啡杯杯沿,有三道並列劃痕,間距分別爲7.2、7.3、7.4毫米;
新疑點→爲何周正國杯沿劃痕,精確復刻了現場三處獨立物理證據的數值?
他睜開眼,雨勢未減。但這一次,他注意到防波堤水泥縫裏滲出的積水,正以極慢的速度逆流——不是向上,而是向左,形成一道肉眼幾不可察的弧線,最終匯入他腳邊一只半埋的塑料瓶。瓶身標籤已被海水泡爛,只剩一角藍紫色殘影,形似花瓣輪廓。
他蹲下,拔出瓶子。瓶底內側,用銀色記號筆寫着:LY-07。
和周正國辦公室蝴蝶蘭盆底編號一模一樣。
他指尖一顫,瓶子差點脫手。就在此時,口袋裏的U盤突然震動——不是蜂鳴,是高頻共振,頻率與方才耳中消失的420–450Hz聲波完全吻合。他迅速取出,屏幕未亮,但接口處浮起一層極淡的藍紫色熒光,如蝶翅鱗粉,在雨水中不散。
他屏息,將U盤貼近左耳後那顆痣。
熒光驟盛。
痣下皮膚傳來細微搏動,與U盤震動同頻。
——心跳驗證,無需傳感器。
他扯開衣領,露出鎖骨下方一道舊燙傷——形狀歪斜,像半枚破碎的七芒星。他將U盤頂端抵住燙傷中央,輕輕下壓。
“滴。”
一聲極輕的電子音。U盤表面裂開一道縫隙,彈出微型讀卡槽。他入自制虹膜掃描儀(鏡片取自天台那面落地鏡的碎片,鍍膜層經他用鹽酸蝕刻出衍射紋路)。鏡頭對準右眼時,視網膜血管影像在儀器屏幕上自動疊加了一張人臉——張衛國。不是照片,是實時重建的三維模型,瞳孔收縮速率與陳默當前心率完全同步。
解鎖成功。
U盤內僅一個文件夾:【濱海市權力生態圖譜_終版_校準:2013.09.17】。
他點開。全息投影在雨幕中展開,懸浮於掌心上方十厘米:數十個星名節點如星群分布,以粗細不等的銀線相連。最頂端,七枚徽章環繞成環,每枚徽章中心嵌着一塊碎鏡。‘鏡’字血紅,旁貼衛國照片——眼角PS接縫在投影光線下清晰如刀痕。他放大接縫邊緣,發現像素錯位處,藏着一行幾乎不可見的灰字:‘覆寫源:CM-07_A’。
他手指懸停。
‘CM-07_A’?
A?
他猛地想起天台課表上那行字:‘陳默(雙胞胎A)’。
胃部一沉。
他點開圖譜備注欄。文字逐行浮現:
‘陳默檔案:可控性98.7%,創傷植入完成度100%,唯鏡像認知殘留風險——建議定期校準。’
雨聲又消失了。
這一次,持續了整整三秒。
他盯着‘可控性98.7%’,喉間泛起鐵鏽味。不是幻覺。他摸向左耳後,痣的位置皮膚正微微發熱,而U盤表面,那層藍紫色熒光開始向四周蔓延,如活物般爬上他的手腕——正好覆蓋在腕疤第七道凸起之上。
熒光之下,疤痕竟開始緩慢蠕動,像一條被喚醒的白色蚯蚓。
他想抽手,卻發現U盤吸附力驟增,紋絲不動。
遠處,市局大樓鍾聲再次響起。不是十一聲。是十二聲。
12:00:00。
倒計時:21:59。
他猛抬頭,望向漁港入口方向。一輛黑色轎車正緩緩駛入,車燈切開雨幕,光束平穩,毫無晃動——那是周正國的座駕。車牌尾號:LY-07。
車停在防波堤上方二十米處。車門未開。但副駕窗緩緩降下一半。
一只戴着黑色手套的手伸出來,掌心朝下。
手裏,是一只空的藍紫色蝴蝶蘭玻璃花盆。
盆底朝外。
刻着編號:LY-07。
陳默沒動。他只是盯着那只手。手套邊緣,露出一截左腕——袖口微卷,露出一枚銅質袖扣。氧化發黑,螺紋間距7.2毫米。
和王德海衣領裏那枚紐扣,一模一樣。
而此刻,他左內袋裏的U盤,正隨着他驟然加速的心跳,一下,一下,一下,將藍紫色熒光脈沖式地投射在他視網膜上。
光斑裏,他看見自己瞳孔深處,那點藍紫微光正在分裂——變成兩點,三點……最後,凝成七點,排成微縮的七芒星陣。
他忽然明白了‘校準:2013.09.17’的含義。
那天不是張衛國‘殉職’。
是第一次校準。
也是他‘成爲陳默’的子。
他低頭,看自己攤開的左手。
第七道血痕,已徹底消失。
而第一道,正滲出一滴血珠,緩緩滾落,墜入腳下積水。
水面上,倒影沒有動。
倒影裏的他,嘴角正緩緩上揚。
——而他自己,面無表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