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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之後,媽媽的眼睛總是紅腫着。
我收到小晨的消息:
“姐姐,你真自私。”
“你有媽媽,爲什麼不能讓我也有?”
“當初不如讓我死了算了。”
我手指懸在屏幕上方,久久未落。
當初若不救他,我或許不會發病。
醫生說過,落水受寒很可能就是誘發漸凍症這種罕見病的誘因。
可那年冰湖裏,他只有八歲。
如果重來,我大概還是會伸手。
心口某處,悄無聲息地裂開了縫。
房門被輕輕推開。
媽媽端着小蛋糕走進來。
“小滿,生快樂。”
我愣住了。
燭火熏得我眼睛發酸,不受控的眼皮終於閉合了。
媽媽嘴角極輕地牽動了一下,像是在冷笑。
明明我的生在上個月就已經過了。
“我替你吹蠟燭了。”她說。
“你小時候常說,每次下雪都要吃蛋糕過生。”
我心裏一顫。她還記得。
那是很久以前,我們窩在沙發裏看一部電視劇時。
我學着電視劇裏女主人公的樣子,央求媽媽給我過生。
我用手指慢慢敲字:“謝謝媽媽。”
目光轉向媽媽時,她已經不在房間了。
手機震動。
特別關注的賬號更新了。
貼主發了一張照片,小小的蛋糕,搖曳的燭光。
配文:
【我決定,替她把一輩子的生都過完。】
【再完成她所有心願之後,就把她好好送走。】
送走?
媽媽要把我送到哪裏?
評論區很快有了高贊回復:
【孩子又不是只有媽媽,她爸爸呢?】
【難道當時只貢獻了個精子?】
很快那條評論下方,出現了一行小字:
“貼主贊過”。
我僵在輪椅裏,渾身的血,涼透了。
腦子嗡嗡作響。
她要把我送到爸爸家?
記憶中出現了一個醉醺醺的影子。
爸爸常年酗酒,喝醉酒了就打我和媽媽。
七歲那年,他偷走我攢了一年的零錢罐去,那是我攢着給媽媽買新圍巾的。
可他一天就把錢都輸光了。
他拎過還在寫作業的我上下打量着。
媽媽護着我,他一把揪住她頭發,往牆上撞。
最冷的那年冬天,他喝醉了,把只穿着單衣的我鎖在陽台。
媽媽跪着求他,磕頭聲在夜裏格外響。
他隔着玻璃窗獰笑:
“母女都是賠錢貨,賤命一條。”
媽媽紅了眼眶,舉着菜刀砍鎖,爸爸撲了過來。
後來,血從她身下漫開,染紅了地板,也帶走了我未能出生的弟弟。
現在想想。
媽媽所有的苦難,源頭都是我。
我指頭顫抖,發了一個新帖:
【我的媽媽太不容易了。我決定,主動離開她。】
發送。
幾乎是立刻,那個貼主的私信跳出來:
【孩子,別胡思亂想!】
【我送我女兒走,是因爲她自私又有心機。】
【我要是有你這樣的女兒,我寵你愛你還來不及呢】
後面的話,我看不清了。
我慢慢敲字:【阿姨,祝你幸福。】
然後,拉黑。
我又給小晨發消息:
【媽媽一直希望有個男孩。】
【有你和你爸爸照顧她,我放心了。】
發送後,我大腦一片空白。
只想着如何讓自己快速消失。
可怎麼辦呢?
除了一手指,一雙眼睛,這身體早已不是我的。
我吃力地用那手指搜索。
半晌,我驅動輪椅,進入浴室。
艱難地,用頭頂開了桑拿房老式木門的銷。
挪進去,再反身用輪椅抵住門。
然後,抬起那唯一聽從使喚的手指。
按下了牆壁上,那個鮮紅的加熱開關。
指示燈亮起,幽幽的紅光。
溫度開始無聲爬升。
我癱在輪椅上,像一尊正在等待熔化的冰塊。
真緩和啊。
不知過了多久。
門開了,媽媽和小晨的笑聲戛然而止。
“好香,是紅燒肉嗎?”小晨問。
“我沒燉肉......”
媽媽的笑容凝固。
一股陌生的焦悶氣味,讓她心猛地一沉。
她沖進我空蕩的臥室,聲音開始發抖。
“小滿?”
“媽,味道好像從這裏傳來的。”
小晨擰開浴室門。
更濃烈的氣味撲面而來,帶着一種不祥的暖意。
桑拿房的玻璃門緊閉着。
頂上的通風口,一絲微弱的熱氣還在嫋嫋飄出。
我歪在輪椅上,臉頰通紅像睡着了。
下一秒,撕心裂肺的喊聲傳來:
“小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