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
半晌後,世界猛地向上一浮。
我輕飄飄地站起來,沒有束縛,沒有疼痛。
我能動了!
我想摸自己的臉,卻穿透了過去。
鏡子裏的輪椅上,那個臉頰通紅的女孩靜靜閉着眼。
桑拿房的紅燈像一只嘲諷的眼睛。
下一秒,房門開了。
媽媽和小晨的笑聲涌進來。
我這才意識到自己做了什麼。
我徒勞地擋在桑拿房前:
“別看,媽媽求你別看......”
可她還是看見了。
媽媽撞開門時,眼眶紅的像能滴出血來。
滾燙的門把手灼傷她的手,她渾然不覺。
顫抖的手指貼上我的脖頸,又猛地縮回。
她開始瘋了般搖晃我,拍打我的臉。
“小滿,你醒醒,看看媽媽......”
救護車尖銳的聲音由遠及近。
醫生蹲下身,檢查了我的瞳孔和頸動脈。
很快,他直起身聲音平靜到殘忍:
“高溫導致多器官急性衰竭,沒有生命體征了,家屬請節哀”
媽媽猛地抬起頭:
“你胡說!她只是睡着了!只是太熱了臉紅!”
“這位家屬,請您冷靜......”
“我怎麼冷靜!”
她突然揮手,一記清脆的耳光落在醫生臉上。
所有人都愣住了。
她試圖把我從輪椅上抱起來,可我的身體軟綿綿地向下滑。
“小滿不怕,媽媽帶你去醫院治病,你的身體那麼軟,相信你的病很快就好了。”
小晨被匆匆趕來的男人護在懷裏,嚇得哇哇大哭。
“清秋!你冷靜點!”
媽媽猛地抬頭,眼淚鼻涕混在一起。
“死的不是你的孩子!!!”
“你讓我怎麼冷靜?!”
男人被吼得臉上血色褪盡,嘴唇動了動,終究沉默下去。
忽然,媽媽像是想起什麼。
撲過去抓住醫生的白大褂,直接跪了下去:
“醫生,我女兒有漸凍症!她身體本來就和別人不一樣!”
“說不定這樣高溫,以毒攻毒,病就好了呢?你再看看!求求你!”
她的額頭抵在冰冷的地磚上,肩膀劇烈顫抖。
我被救護車拉走了。
媽媽倚在牆上,眼神空洞地望着急診室的門。
過了很久,她才轉動僵硬的脖子,看向一直默默守在旁邊的男人。
“…對不起。”
她聲音沙啞得像破風箱。
“我剛才不是那個意思。”
“我知道。”
男人喉結滾動了一下:
“當年小晨媽媽病逝,那孩子接受不了,跳了河。”
“是你家小滿把他從鬼門關拉回來的。我們父子欠她不止一條命。”
“現在,如果還有什麼我能爲你做的,你盡管開口。”
飄在一旁的我,靈魂像被這些話反復撕扯。
小晨爸爸真的是個好人。
他懂得媽媽,他們應該在一起,有一個完整溫暖的家。
而我,卻只想獨占媽媽所有的愛和未來。
我抬起手,狠狠給了自己一記耳光。
可下一秒,另一個聲音又在空洞的腔裏升起:
不,我沒做錯。
現在,擋在他們中間的累贅消失了。
媽媽真正解脫了,她可以毫無顧忌地抓住屬於自己的幸福。
我死死攥緊透明的拳頭,指甲掐進掌心。
對,就是這樣。
我沒做錯。
醫生推門出來,手裏拿着一份薄薄的報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