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第一折 青丘夜謀

大荒歷六百七十年三月二十五,子時三刻。

青丘塗山府西側院聽竹軒內,一盞孤燈映着窗紙,在微雨中暈開昏黃光暈。防風意映倚在案前,指尖劃過北海海圖上的墨線,最終停在“鬼哭礁”三字。

窗外細雨簌簌,春寒透窗而入,她卻只着一件素白中衣,外披墨綠鬥篷。燭火搖曳,在她臉上投下明明滅滅的陰影。

“三後,辰時漲。”

她低聲自語,指尖在海圖上輕輕一點。那裏標注着塗山氏三條秘密航線中最隱秘的一條——“幽靈峽”,航線如毒蛇蜿蜒,穿過北海最凶險的暗礁區,終點正是鬼哭礁。

前世,這條航線在三月二十七運出了第一批軍械:三百套玄鐵重甲,五十架破靈弩,三十箱淬毒箭矢。這批軍械在三個月後抵達北地,成爲瑲玹圍剿辰榮殘軍的利器。黑水谷一役,相柳麾下三千將士血染山谷,只他一人九頭法相盡出,出一條血路,左肩那道深可見骨的傷疤,便是那時留下的。

這一世……

意映抬起左手,手腕內側,一道銀色紋路若隱若現,似水波又似月光。這是巫族“祈月部”的血脈印記,自那夜觸碰母親遺留的鱗片後,便不時浮現。

血脈覺醒度,僞代碼系統標注爲12%。

還不夠。

窗外傳來極輕微的衣袂破空聲。

意映不動聲色地將海圖卷起,指尖卻已扣住袖中暗藏的短刃。重生以來,她夜夜枕刃而眠,塗山篌那雙溫潤帶笑的眼睛,總在閉目時浮現。

“吱呀——”

窗戶無聲開啓,如霧氣漫入。一道玄色身影立在窗邊,銀發用普通發帶鬆鬆束起,幾縷碎發垂落額前,襯得那雙銀灰色眸子在暗夜中亮得驚人。

防風邶——或者說,相柳。

他今夜未戴那張慵懶散漫的面具,玄色夜行衣緊貼身形,勾勒出精瘦卻充滿爆發力的線條。腰間未佩劍,只掛着一只皮質水囊和一卷泛黃的羊皮卷軸。

“妹妹好雅興,夜半觀海。”他聲音壓得低,卻字字清晰,帶着北海特有的冷冽腔調。

意映放下短刃,抬眸:“邶哥哥來得正好,汐圖我已測算完畢。”

她從案下暗格取出一卷絹紙,展開。上面用朱砂筆詳細標注了三月二十七鬼哭礁海域的汐變化:辰時初漲,辰時三刻至最高,巳時初開始退。

“最佳時機是辰時三刻。”意映指尖點在汐最高點,“漲至頂峰時引爆,岩漿裹挾巨浪,毀屍滅跡最徹底。”

相柳走近,俯身看圖。燭光將他側臉輪廓鍍上一層金邊,銀睫垂下,在眼瞼投下細密陰影。他看得極認真,手指在海圖上劃過,最終停在一處。

“東南火山口,岩層最薄。”他抬眼,銀眸與意映對視,“但此處距離航線有三裏,如何精準引爆?”

意映從袖中取出一枚玉簡,推至他面前。

“塗山氏黑鯨號的航行志。”她語氣平靜,“塗山篌親自押送,船上有他特制的‘定星盤’,需在辰時三刻對準鬼哭礁主峰校準。校準瞬間,船速會降至最低,且防御陣法會短暫關閉——約三息。”

三息。

對於高階修士,足夠做很多事。

相柳拿起玉簡,神識探入,片刻後抬眼,眼中掠過一絲訝異。

“你連這個都能弄到?”

“前世最後百年,我爲復仇,潛入塗山氏賬房三年。”意映說得輕描淡寫,“黑鯨號是塗山篌的私產,所有航行記錄我都翻過。”

這是真話,也是試探。

她想知道,眼前這頭九頭妖,會對她的“坦誠”作何反應。

相柳沉默三息,忽然低笑。

“倒是我小瞧你了。”他將玉簡收入懷中,“不過妹妹,你前世既已復仇成功,爲何還要重來一次?”

燭火噼啪一聲。

意映指尖微顫,隨即穩住。

“因爲死得太難看。”她垂眸,聲音輕得幾不可聞,“被棄如敝履,獻祭神力後衰老如鬼,最後像條野狗一樣死在清水鎮的破廟裏……這樣的結局,我不甘心。”

這是部分真相。

更深層的真相是——她看着眼前這張臉,想起記憶中最後見他時,九頭法相在烈焰中寸寸破碎,銀甲浴血,卻仍向着西炎軍陣沖鋒的模樣。

有些遺憾,想彌補。

有些命運,想改寫。

但這些話,她不能說。

相柳盯着她看了許久,久到意映以爲他會繼續追問。但他最終只是移開視線,從懷中取出那卷羊皮卷軸。

“引爆術法,地階上品‘地火焚天訣’的簡化版。”他展開卷軸,上面用暗紅色朱砂繪制着繁復的符文,“需三名金丹期以上修士同時施法,且必須有一人精通水系術法,用以引導岩漿流向。”

意映仔細看那符文。她雖不擅術法,但前世爲復仇,也曾涉獵各派典籍。這“地火焚天訣”她聽過,是上古巫族遺留的禁術之一,據說能引動地脈深處的岩漿,焚山煮海。

“辰榮軍中有符合條件的死士?”她問。

“有。”相柳卷起卷軸,“但需要你提供一樣東西。”

“什麼?”

“塗山篌的血。”

意映瞳孔微縮。

“地火焚天訣需以‘仇敵之血’爲引,才能精準鎖定目標。”相柳語氣平淡,仿佛在說今天氣,“你與他有血仇,取他一滴血,不難吧?”

難。

也不難。

意映沉默片刻,從發間拔下那支赤金嵌寶步搖——塗山篌三前所贈。她將步搖尾端的鳳凰眼珠輕輕旋開,裏面果然藏着一枚米粒大小的追蹤符。

符籙下方,粘着一極細的頭發。

塗山篌的頭發。

“夠嗎?”她將發絲遞給相柳。

相柳接過,銀眸中掠過一絲贊賞。

“夠。”他將發絲封入一只玉瓶,“妹妹心思縝密,連這一步都算到了。”

“防人之心不可無。”意映重新將步搖簪回發間,“何況是塗山篌。”

窗外雨聲漸密。

兩人又商議了半個時辰的細節:死士小隊如何潛入,接應船只的位置,撤退路線,以及——最重要的——如何僞裝成“天災”。

“海底火山噴發,在北海不算罕見。”相柳指尖在海圖上畫出一個範圍,“但三月二十七這一帶本不該有噴發。所以需要一場‘恰到好處’的風暴作爲掩護。”

“你能控天氣?”意映抬眼。

“小範圍,短時間。”相柳答得簡潔,“但需要代價。”

他沒說代價是什麼,意映也沒問。有些界限,此刻不宜跨越。

一切議定,已是醜時末。

相柳起身欲走,行至窗邊時忽然回頭。

“事成之後,我需要去北海深處采藥。”他頓了頓,“四月中旬,月圓夜。”

意映心頭一跳。

北海深處,月圓夜,采藥——這幾個詞組合在一起,讓她想起母親鱗片上那行字:月圓之夜,汐之眼,血脈爲引,祭壇門開。

“爲何告訴我?”她問。

“你需要離開青丘避風頭。”相柳說得直白,“鬼哭礁事後,無論成與不成,塗山篌和瑲玹都會徹查。你在青丘,太顯眼。”

“而且,”他補充,銀眸在燭光下深不見底,“北海之底有上古巫族祭壇,我去年探查時,感應到與你身上相似的氣息。”

祭壇。

果然。

意映握緊袖中的香囊,面上卻不動聲色:“以什麼身份去?”

“防風家庶子帶妹妹采藥,不是很正常?”相柳嘴角勾起一絲極淡的弧度,“何況你‘體弱多病’,需北海特有的‘冰魄海玉髓’調理——這理由,塗山篌駁不了。”

冰魄海玉髓。

意映知道這東西。前世相柳常年需要此物壓制妖血反噬,爲此曾數次深入北海險地,甚至與北海妖族結怨。

他此刻提出,是一箭雙雕——既采藥,又探查祭壇。

“好。”她應得脆,“我去。”

相柳似乎沒料到她答應得這般爽快,銀眸微閃,最終只是點點頭。

臨走前,他從懷中取出一物,拋了過來。

意映接住。入手冰涼,是一枚銀色鱗片打磨成的吊墜,只有指甲蓋大小,邊緣光滑,內側刻着細微的符文。

“危險時捏碎,我會知道。”相柳背對她,聲音融在雨聲中,“別輕易用。我討厭麻煩。”

說罷,身形如霧氣消散,窗扉無聲合攏。

意映立在原地,掌心鱗片貼着皮膚,涼意絲絲滲入。她低頭細看,發現這鱗片與母親遺留的那枚極爲相似,只是更小,符文也不同。

是巧合,還是……

窗外雨聲潺潺。

她將鱗片吊墜貼身戴好,冰涼觸感壓在鎖骨處,像一枚冰冷的烙印。

第二折 箭場作戲

三月二十六,晨。

意映如常起身,梳洗更衣,用了早膳後便往箭場去。這是她重生以來養成的習慣——每晨練箭術,既爲保持手感,也爲維持“溫婉守禮的世家貴女”人設。

今卻多了幾位看客。

箭場東側的觀景亭裏,塗山篌正與兩位賬房先生議事。見意映過來,他含笑招手:“意映,來。”

意映斂衽上前,恰到好處地露出幾分羞怯:“篌哥哥在忙,我還是……”

“無妨。”塗山篌起身,很自然地攬過她的肩,將她引至亭中,“這兩位是賬房的周先生和李先生,後你掌家,少不得與他們打交道。”

掌家。

這個詞用得微妙。

前世塗山篌也是在此時開始讓她“學習掌家”,實則一步步將她架空,最終她雖頂着“主母”名頭,卻連一支銀簪的支取都要經他點頭。

“篌哥哥說笑了,我哪裏懂這些。”意映垂眸,聲音輕柔。

“不懂便學。”塗山篌語氣溫和,眼神卻帶着不容拒絕的壓迫,“你是塗山氏未來的主母,這些遲早要接手。從今起,每巳時來書房,我教你看賬。”

“可是……”意映猶豫,“明瑲玹殿下要來,我還需準備箭術演示……”

“那個不妨事。”塗山篌擺手,“殿下是明理之人,不會苛責。況且——”

他頓了頓,俯身在她耳邊低語,聲音只有兩人能聽見:“殿下此次來,主要是爲北海商路的事。你只需露個面,走個過場便好。”

溫熱氣息拂過耳廓。

意映袖中的手指微微收攏,面上卻泛起薄紅,輕輕點頭。

這副嬌羞模樣取悅了塗山篌,他笑容更深,拍了拍她的肩:“去練箭吧,讓我看看你的技藝可有生疏。”

意映福身退下。

走到箭垛前,她挽弓搭箭,餘光卻瞥見塗山篌並未回亭中,而是站在原地,目光沉沉地看着她。

試探。

從她重生那刻起,塗山篌的試探就從未停止。昨夜的走水,李嬤嬤的暴斃,今晨的“掌家”之說——都是試探。

若她還是前世那個天真懵懂的防風意映,此刻恐怕已沉浸在“即將掌家”的喜悅中,渾然不覺自己正一步步踏入陷阱。

可惜。

意映拉滿弓弦,鬆手。

箭矢破空,正中五十步外靶心,尾羽微顫。

“好!”塗山篌撫掌,“意映的箭術,果然得了防風氏真傳。”

意映回身,露出恰到好處的淺笑:“篌哥哥過獎了。”

她繼續射箭,一箭接一箭,皆中靶心,但力道控制得極好——足夠展現技藝,卻不至於驚豔到引人懷疑。

射到第十箭時,她忽然“哎喲”一聲,弓脫手落地,人踉蹌兩步,捂住腳踝。

“怎麼了?”塗山篌快步過來。

“腳……好像扭到了。”意映蹙眉,眼中泛出水光。

塗山篌蹲身查看,見她左腳踝已微微紅腫,確實像扭傷。

“怎麼這般不小心。”他語氣帶着責備,卻伸手將她扶起,“來人,傳醫師!”

“不必勞師動衆。”意映倚着他,聲音虛弱,“回房敷些藥膏便好。”

塗山篌沉吟片刻,終是點頭:“我送你回去。”

“篌哥哥還要議事,讓侍女扶我便好。”

塗山篌卻堅持親自送她。一路攙扶,舉止溫柔體貼,引得沿途仆從紛紛側目。

回到聽竹軒,醫師很快趕來,診斷確是扭傷,需靜養三五。

塗山篌坐在榻邊,看着醫師爲她敷藥,忽然道:“明殿下來訪,你這樣子……”

“讓篌哥哥爲難了。”意映垂眸,“不如……我稱病不出?”

“那倒不必。”塗山篌微笑,“殿下仁厚,見你帶傷演示,反而會更體恤。只是——”他話鋒一轉,“寒淵弓分量不輕,你如今這樣,怕是拉不開。”

意映心中一凜。

來了。

“那……該如何是好?”她露出惶恐。

塗山篌從懷中取出一只小巧玉瓶,倒出一粒碧色丹丸:“這是‘續骨丹’,服下後半個時辰內,可暫時壓制傷痛,讓你行動如常。只是藥效過後,傷勢會加重三分。”

他將丹丸遞到她面前,眼神溫和卻不容拒絕:“服了吧,明不能出差錯。”

意映看着那粒丹丸。

前世,塗山篌也曾給她吃過類似的東西。那時她以爲他是爲她好,服下後果然箭術超常發揮,拉開寒淵弓三寸,引得瑲玹注目。可事後她傷重臥床半月,塗山篌卻只來看過兩次。

後來她才從一位老醫師那裏得知,那丹藥雖能暫時止痛,卻會損傷經脈,長期服用,修爲再難寸進。

這一世……

“怎麼,不信我?”塗山篌語氣微沉。

意映抬眸,眼中已蓄滿淚水:“篌哥哥給的藥,我怎會不信。只是……怕讓篌哥哥失望。”

她接過丹丸,當着塗山篌的面服下。

藥丸入腹,化作暖流散開,腳踝的刺痛果然減輕大半。

塗山篌滿意點頭,又囑咐幾句,這才離去。

他走後,意映立即起身,走到銅盆前,手指探入喉中——

“嘔——”

丹藥被吐出,混在痰液中。

她早知塗山篌會來這一手,晨起時便服了防風氏秘制的“護脈散”,可保經脈一個時辰內不受外藥侵蝕。方才那粒續骨丹,入腹便被藥散裹住,尚未化開便被催吐而出。

盆中丹藥已碎裂,露出裏面一絲極細的黑線。

意映拈起細看,眼神驟冷。

這不是續骨丹。

是“牽機引”——一種慢性毒藥,服用後不會立時發作,但會逐漸侵蝕神魂,最終使人神智昏聵,任人擺布。前世塗山篌控制老夫人,用的就是這種東西。

好狠的心。

她將殘渣處理淨,重新躺回榻上,閉目調息。

窗外影漸移。

明,便是三月二十七。

第三折 鬼哭礁·焚海

三月二十七,辰時初。

北海,鬼哭礁海域。

大霧彌漫,能見度不足五十丈。浪高兩丈,拍在黝黑的礁石上,碎成漫天白沫。空氣中彌漫着海腥味和硫磺味——海底火山活躍的征兆。

三艘黑旗商船破霧而來,船身吃水極深,正是塗山氏的黑鯨號船隊。

旗艦黑鯨號甲板上,塗山篌披着玄色大氅,立在船頭。他面色沉靜,眼神卻不時掃過海面,指尖無意識地摩挲着腰間玉佩。

昨夜青丘西側院又失竊了一批賬冊,雖非核心機密,卻讓他心頭蒙上陰影。總覺得有什麼東西脫離了掌控。

“公子,還有三裏到鬼哭礁。”舵手稟報。

塗山篌頷首,抬眼望向霧海深處。按照約定,瑲玹的心腹將領軒轅嶽會率五艘戰船在此接應。

辰時三刻,準時交接。

他回頭看了眼船艙。裏面堆着三百套玄鐵重甲,以油布包裹,碼放整齊。這些軍械是塗山氏工坊耗時三年所鑄,每一套都摻了北海玄鐵,可擋金丹期修士全力一擊。

瑲玹爲此開出的價碼是五千上品靈石,外加西炎軍械司副使的實職。

很劃算的交易。

只是……

塗山篌想起昨意映扭傷腳踝時蒼白的臉,心頭掠過一絲煩躁。這女子近來有些不對勁,看似溫順如常,可偶爾抬眼時,那雙杏眼裏一閃而過的冷意,讓他莫名不安。

也許該早點把她送到瑲玹那裏去。

正思忖間,前方霧氣中忽然現出船影。

五艘戰船,黑底金旗,正是西炎軍制式。

來了。

塗山篌整理衣袍,露出溫雅笑意。

---

與此同時,鬼哭礁東南三裏處,海底。

三道身影如遊魚般潛行在黑暗的海水中,周身籠罩着避水訣的光暈。爲首的是個精瘦漢子,面覆黑巾,只露出一雙銳利的眼睛。

他是辰榮軍死士小隊隊長,代號“岩鯨”。

身後兩人,一人背負引爆術法卷軸,一人手持定位羅盤。

“隊長,已到預定位置。”持羅盤的死士傳音,“東南火山口,上方三十丈便是航線。”

岩鯨抬頭望去。

海水在這裏變得渾濁,溫度明顯升高。海底裂開一道數十丈長的豁口,深處隱約可見暗紅色光芒涌動,那是休眠的火山岩漿。

“布陣。”他下令。

三人迅速散開,在火山口周圍三角位站定。背負卷軸的死士展開羊皮卷軸,咬破指尖,以血爲引,開始繪制符文。

另外兩人各取出一只玉瓶,瓶中盛放着一滴暗紅色的血——塗山篌的發絲所煉化的“仇敵之血”。

血滴入海,並未消散,而是化作三條細線,如活物般向上遊去,穿過三十丈海水,精準地纏繞在黑鯨號的船底。

鎖定完成。

岩鯨看了眼手中計時玉符:辰時二刻。

還有一刻鍾。

他打了個手勢,三人同時掐訣,周身靈力涌動,與海底地脈產生共鳴。

火山深處,岩漿開始翻騰。

---

海面。

黑鯨號已與西炎戰船接舷。

軒轅嶽是個三十許的漢子,金丹後期修爲,方臉濃眉,一身戎裝。他縱身躍上黑鯨號甲板,對塗山篌抱拳:“塗山公子,久仰。”

“軒轅將軍。”塗山篌還禮,笑容溫潤,“貨物已備齊,請驗收。”

兩人寒暄幾句,便命人開始搬運軍械。

水手們架起踏板,一箱箱重甲從黑鯨號運往戰船。玄鐵沉重,即便都是練家子,搬運速度也不快。

辰時三刻將至。

塗山篌取出定星盤——一方巴掌大的青銅羅盤,中心嵌着北海特有的“定海石”。他走到船頭,面朝鬼哭礁主峰方向,開始校準。

這是每次航行必經的步驟。北海磁場混亂,若無定星盤指引,極易迷失。

羅盤指針緩緩轉動,對準主峰最高處那形似鬼爪的礁石。

就在指針停穩的刹那——

海底,岩鯨眼中精光爆射。

“爆!”

三人同時催動靈力,羊皮卷軸上的符文驟然亮起,暗紅光芒穿透海水,直射火山深處!

轟——!!!

海底傳來沉悶的巨響,整片海域都在震動。

黑鯨號劇烈搖晃,甲板上衆人站立不穩。

“怎麼回事?!”軒轅嶽厲喝。

塗山篌臉色驟變,他感受到腳下傳來恐怖的熱力,以及——毀滅的氣息。

“海底火山噴發!快撤!”他嘶聲大吼。

晚了。

東南海面,海水如沸般翻騰,暗紅色岩漿沖破海面,裹挾着巨浪沖天而起!

第一股岩漿柱正好撞在黑鯨號船底。

咔嚓——

龍骨斷裂的巨響。

這艘耗費萬金打造的商船,在天地之威面前脆弱如紙。玄鐵重甲尚未運完,此刻反而成了累贅,拖拽着船身迅速下沉。

“棄船!!”塗山篌目眥欲裂,縱身躍起。

軒轅嶽反應極快,幾乎同時飛身而起。但身後兩名西炎軍修士慢了一步,被第二股岩漿柱吞沒,連慘叫都未發出便汽化了。

海面已成煉獄。

三處火山口同時噴發,岩漿如怒龍騰空,與海水碰撞蒸發出漫天白汽。五艘西炎戰船,兩艘直接被岩漿吞沒,一艘被巨浪掀翻,剩下兩艘拼命逃竄。

塗山篌祭出法寶——九環金鍾罩。金色光罩護住周身,卻仍被一道岩漿擦過左臂,玄鐵所鑄的護臂瞬間融化,皮肉焦黑。

劇痛鑽心。

但他顧不得這些,咬破舌尖噴出一口精血,催動遁符。

“嗡——”

符光剛亮起,忽然一道冰寒刺骨的氣息鎖定了他。

塗山篌駭然轉頭。

只見漫天白汽中,一道玄色身影凌空而立,銀發在熱浪中狂舞,那雙銀灰色眸子冷如萬載寒冰。

防風邶?

不——

塗山篌瞳孔驟縮。那張臉是防風邶,可那雙眼睛,那身氣勢……

“九頭妖……相柳?!”

他失聲驚呼。

相柳不言,抬手虛握。

方圓百丈的海水瞬間凍結,化作無數冰刃,暴雨般射向正在逃竄的西炎戰船和幸存修士。

慘叫聲此起彼伏。

軒轅嶽怒吼着結陣抵擋,卻被一道冰矛貫穿右,血灑長空,墜入沸騰的海水。

塗山篌肝膽俱裂,再不敢停留,瘋狂催動遁符。

符光終於亮到極致——

“想走?”

相柳冷嗤,屈指一彈。

一道銀光後發先至,擊中遁符。

符光破碎。

塗山篌一口鮮血噴出,卻借着反沖之力,化作一道血光向青丘方向激射而去。他甚至不敢回頭,燃燒精血,將速度催到極致。

相柳並未追擊。

他立於半空,銀眸掃過已成煉獄的海面。三艘塗山商船全毀,五艘西炎戰船沉沒三艘,修士死傷逾兩百,軍械盡毀。

目的達到。

“撤。”他傳音給潛伏在暗處的死士小隊。

十二道黑影從礁石後、海面下現身,迅速集結,隨他化作數道流光,消失在濃霧深處。

海面漸漸恢復平靜。

只剩漂浮的焦木、散落的殘甲,以及——遠方隱隱傳來的雷聲。

真正的風暴,要來了。

第四折 青丘震怒

三月二十七,未時。

青丘塗山府,聽竹軒。

意映倚在榻上,手中捧着一卷《北海風物志》,目光卻落在窗外。腳踝處敷着藥膏,隱隱作痛——是真的扭傷,爲求真,她今晨在箭場確實崴了腳,只是傷勢比表現出來的輕。

她在等消息。

鬼哭礁距青丘三千七百裏,即便用傳訊符,消息傳回也需兩個時辰。現在是未時,若一切順利,塗山篌該在午時前後抵達鬼哭礁,此刻……

“小姐!小姐!”

小棠跌跌撞撞跑進來,面色煞白,“出、出大事了!”

意映放下書卷,神色平靜:“慢慢說。”

“北海……北海傳來消息,大公子押送的船隊在鬼哭礁遭遇海底火山噴發,三艘船全毀了!”小棠聲音發顫,“同行的西炎軍也損失慘重,軒轅將軍……生死不明!”

意映指尖微微一顫。

成了。

但她面上卻露出驚惶之色,掙扎着要起身:“篌哥哥呢?他怎麼樣?”

“大公子受了傷,但已平安脫身,正在回府的路上。”小棠忙扶住她,“小姐別急,醫師已候着了。”

意映這才“鬆口氣”,重新倚回榻上,眼圈卻紅了:“怎麼會這樣……北海航線走了幾百年,從未聽說鬼哭礁有火山……”

“聽逃回來的水手說,這次噴發來得太突然,像、像是……”小棠壓低聲音,“像是有人故意引爆的。”

意映心中冷笑,面上卻更顯驚懼:“誰這般大膽,敢與塗山氏和西炎爲敵?”

小棠搖頭,不敢再說。

主仆二人相對沉默,只聽見窗外風聲。

約莫半個時辰後,府中忽然喧譁起來。

塗山篌回來了。

意映讓小棠攙扶着,一瘸一拐地往正廳去。行至廊下,便聽見塗山篌的怒喝聲:

“查!給我徹查!三條航線只有族中核心知曉,消息是如何泄露的?!”

接着是瓷器碎裂的聲音。

意映垂眸,整理好表情,這才邁入正廳。

廳內一片狼藉。塗山篌左臂裹着厚厚繃帶,面色慘白,眼底卻燃着怒火。幾位管事跪在地上,噤若寒蟬。

“篌哥哥……”意映輕聲喚道。

塗山篌轉頭看她,眼神銳利如刀,在她臉上停留三息,才勉強緩和:“你怎麼來了?傷還沒好,該好生休養。”

“我聽說北海出事,擔心篌哥哥。”意映走到他身邊,眼中含淚,“傷得重嗎?”

塗山篌看着她這副關切模樣,心頭疑雲稍散,伸手握住她的手:“皮肉傷,不妨事。只是這批軍械……”

他頓了頓,咬牙切齒:“全毀了。三百套玄鐵甲,五十架破靈弩,還有三十箱箭矢——價值百萬靈石,就這麼沒了!”

意映適時露出震驚之色:“怎會……那西炎那邊……”

“軒轅嶽生死不明,五艘戰船沉了三艘。”塗山篌閉了閉眼,“瑲玹殿下那裏,怕是不好交代。”

何止不好交代。

意映心中冷笑。前世瑲玹爲此事問責塗山篌,罰了他三年供奉,並收回了西炎軍械司副使的任命。塗山篌表面恭順,暗中卻懷恨在心,這也爲後來兩人反目埋下伏筆。

這一世,只會更糟。

“殿下明理,定知這是天災,非人力可爲。”她柔聲勸慰。

“天災?”塗山篌冷笑,“哪裏有這麼巧的天災!早不噴發晚不噴發,偏偏在交接時噴發!而且——”

他忽然頓住,眼中掠過一絲疑色。

“而且什麼?”意映問。

塗山篌盯着她,緩緩道:“我在逃生時,看見了防風邶。”

意映心頭一跳,面上卻露出困惑:“邶哥哥?他怎會在北海?”

“我也想知道。”塗山篌一字一頓,“更奇怪的是,他當時的樣子……不太對。”

“怎麼不對?”

塗山篌沉默良久,最終搖頭:“也許是我看錯了。他被卷入火山噴發,生死未卜,我已派人去尋。”

生死未卜?

意映袖中的手指微微收攏。相柳既敢現身,自有脫身之法。塗山篌這話,多半是試探。

“邶哥哥吉人天相,定會平安的。”她輕聲道。

塗山篌深深看她一眼,沒再說話。

這時,管事來報:“公子,西炎城急訊。”

塗山篌接過傳訊玉簡,神識探入,臉色瞬間鐵青。

玉簡在他掌中化爲齏粉。

“殿下……要我三內入西炎城述職。”他從牙縫裏擠出這句話。

意映垂眸。

風暴,開始了。

第五折 清水鎮·醫者疑心

同,清水鎮。

這個位於大荒西南的小鎮一如既往地熱鬧。街市上人來人往,販夫走卒吆喝聲不絕於耳。鎮東頭有家小醫館,門面不大,匾額上寫着“回春堂”三字,字跡樸拙。

館內,一位穿着粗布衣裳的少年正在整理藥材。他約莫十七八歲年紀,眉眼清秀,皮膚微黑,十指卻修長白皙,正在仔細地將曬的草藥分類裝入藥櫃。

正是化名“玟小六”的小夭。

“六哥!六哥!”

一個虎腦的少年沖進來,滿頭大汗,“鎮西老劉家的媳婦難產,穩婆沒轍了,請你快去!”

小夭——玟小六頭也不抬:“難產該請產婆,找我做什麼?”

“產婆說胎位不正,再拖下去怕是一屍兩命!”少年急道,“六哥你醫術好,快去看看吧!”

玟小六這才放下手中草藥,抓起藥箱:“帶路。”

兩人匆匆趕往鎮西。路上,少年壓低聲音道:“六哥,我今早去河邊打水,看見幾個生面孔,在打聽一個叫‘塗山璟’的人。”

玟小六腳步微頓。

塗山璟。

這個名字她聽過。塗山氏嫡子,大荒有名的翩翩公子,琴棋書畫樣樣精通,修爲也不弱。只是三年前忽然重傷昏迷,至今未醒,成了大荒一樁懸案。

“打聽他做什麼?”她問。

“說是塗山氏派來尋人的。”少年撓頭,“可我聽說塗山璟不是在青丘養傷嗎?怎麼跑到我們這窮鄉僻壤來找?”

玟小六沒接話,心中卻掠過一絲疑雲。

塗山璟昏迷三年,塗山氏從未放棄尋找名醫救治。但派人來清水鎮這種地方……未免太奇怪。

除非,他們懷疑塗山璟本不在青丘。

正思忖間,已到了老劉家。屋內傳來婦人痛苦的呻吟,產婆急得團團轉。

玟小六進屋查看,胎兒果然是橫位,且臍帶繞頸三周。她凝神靜氣,以靈力探查,隨即取出銀針,在婦人腹部幾處位施針。

半炷香後,胎位緩緩轉正。

又過一刻鍾,嬰兒啼哭聲響起。

“生了!生了!”產婆喜極而泣,“是個大胖小子!”

老劉千恩萬謝,要塞錢,被玟小六拒絕,只收了些雞蛋做診金。

離開老劉家,已近黃昏。

玟小六獨自往醫館走,心中卻想着塗山璟的事。她與塗山璟並無交集,但三年前那場重傷實在蹊蹺——堂堂塗山氏嫡子,在自家府邸遇襲,昏迷三年查不出原因,凶手至今逍遙法外。

正想着,忽然察覺有人跟蹤。

她不動聲色,拐進一條小巷。巷子窄而深,盡頭是死路。

身後腳步聲漸近。

玟小六握緊袖中短刃,猛然回身——

巷口空無一人。

只有牆頭一只黑貓蹲着,綠油油的眼睛盯着她,喵了一聲,跳下牆頭跑了。

錯覺?

她蹙眉,轉身欲走,卻瞥見牆角有什麼東西在反光。

走近一看,是一枚玉佩。

白玉質地,雕工精細,正面刻着塗山氏的家紋——九尾狐,反面是一個“璟”字。

塗山璟的貼身玉佩。

小夭撿起玉佩,入手溫潤,顯然是常年佩戴之物。玉佩邊緣有暗紅色的污漬,像是……涸的血跡。

她臉色微變。

塗山璟的玉佩,怎麼會出現在清水鎮?還帶着血?

正驚疑間,忽然感應到玉佩中殘留着一絲極微弱的靈力波動——不屬於塗山璟,而是一種陰冷、詭異的氣息,像是……

巫蠱之術。

小夭猛地攥緊玉佩。

她想起幼時在西炎王宮,曾在一卷禁書中看過類似記載:南疆巫族有種秘術,可借貼身之物爲引,千裏咒。中術者不會立死,而是陷入漫長昏迷,神魂被一點點侵蝕,三年後才會徹底消散,死狀如自然衰竭,查不出痕跡。

塗山璟的傷……

“小六姑娘。”

身後忽然傳來溫和的男聲。

小夭悚然回頭。

巷口不知何時站了一位青衫文士,面白無須,笑容溫和,正是杜衡。

“這塊玉佩,是在下的故人之物。”杜衡走上前,伸手,“還請姑娘歸還。”

小夭退後一步,將玉佩藏在身後:“閣下是?”

“塗山氏客卿,杜衡。”杜衡笑容不變,“奉家主之命,尋找璟公子遺失的玉佩。姑娘若肯歸還,塗山氏必有重謝。”

重謝?

小夭看着他溫和的笑容,背脊卻竄起一股寒意。

這玉佩上的血跡未,顯然掉落不久。而杜衡此刻出現,未免太巧。

除非……他一直跟着她。或者說,跟着這枚玉佩。

“玉佩是我撿的,自然該歸還。”小夭將玉佩遞出,卻在杜衡伸手來接時,狀似無意地問了句,“不過杜先生,您說這是璟公子的玉佩,可璟公子不是在青丘昏迷三年了嗎?玉佩怎會流落到清水鎮?”

杜衡接過玉佩的手幾不可察地一頓。

他抬眼看小夭,笑容依舊溫和,眼底卻掠過一絲冷意。

“此事說來話長。”他收起玉佩,從懷中取出一袋靈石,“這是謝禮,還請姑娘收下。另外——”

他頓了頓,聲音壓低幾分:“今之事,還望姑娘莫要與他人提起。畢竟……關乎塗山氏聲譽。”

小夭接過錢袋,掂了掂,分量不輕。

“杜先生放心,我這人最不愛管閒事。”她咧嘴一笑,露出兩顆虎牙。

杜衡深深看她一眼,拱手告辭。

待他身影消失在小巷盡頭,小夭臉上的笑容才漸漸斂去。

她攤開手掌,掌心躺着一枚米粒大小的玉屑——方才遞玉佩時,她暗中刮下來的。

玉屑上,那絲陰冷的靈力波動仍在。

巫蠱之術……塗山氏……昏迷三年的嫡子……

小夭將玉屑小心收起,轉身往醫館走。

夕陽將她的影子拉得很長。

看來這清水鎮,要不太平了。

第六折 血脈初醒

三月二十八,夜。

青丘下起了雨。

意映靠在窗邊,看着雨絲在燈籠光暈中斜斜飄落。白裏塗山篌已啓程前往西炎城,走時臉色陰沉得能滴出水來。瑲玹傳訊的語氣極重,此去怕是少不了一番責難。

而她,因“腳傷未愈”,被留在府中“靜養”。

實則是監視。

塗山篌雖走,卻留下了八名暗衛,夜盯着聽竹軒。這些暗衛修爲皆在築基後期以上,爲首的那個甚至已達金丹初期。

真是看得起她。

意映自嘲一笑,關窗轉身。

卻在關窗的刹那,眼角餘光瞥見對面屋檐上,一道黑影一閃而過。

不是塗山篌的暗衛。

那種隱匿氣息的方式……像是專業的刺客。

瑲玹的人?

她心頭一凜,面上卻不動聲色,吹熄了燈,佯裝就寢。

黑暗中,她悄悄摸出相柳給的鱗片吊墜。冰涼的鱗片貼在掌心,她猶豫片刻,終究沒有捏碎。

還不到時候。

雨聲漸密。

意映和衣躺在榻上,閉目假寐。耳中卻仔細分辨着雨聲中的異響——暗衛換班的窸窣聲,遠處巡夜護衛的腳步聲,以及……那道極輕微的、幾乎融在雨聲裏的呼吸聲。

在屋頂。

她緩緩吐息,將心跳壓到最緩,整個人如沉睡般放鬆。

時間一點點流逝。

子時三刻,雨勢最大時,屋頂的呼吸聲忽然消失了。

來了!

意映驟然睜眼,翻身滾下床榻。

幾乎同時,三道黑影破窗而入,手中寒光直刺她方才躺的位置!

床榻被利器刺穿,木屑飛濺。

意映已退至牆邊,袖中短刃出鞘,在黑暗中劃出一道銀弧。

叮叮叮!

三聲脆響,來襲的兵刃被格開。但對方修爲明顯高於她,震得她虎口發麻,短刃險些脫手。

“你們是誰?”她厲聲喝問,同時激活了母親留下的玉佩。

淡銀色光罩瞬間籠罩全身。

來襲三人皆蒙面,爲首者冷笑:“取你性命的人!”

話音未落,三人同時結印,三道黑氣如毒蛇般襲向光罩。

是魔修!

意映瞳孔驟縮。黑氣撞在光罩上,發出滋滋聲響,光罩以肉眼可見的速度黯淡下去。

母親留下的玉佩雖好,卻擋不住三名金丹期魔修的合擊。

她咬牙,指尖劃過手腕,一道血痕綻開。

鮮血滴落,卻沒有落地,而是在空中凝成一枚血色符文。

這是她從母親遺留的鱗片中學到的巫族秘術——以血爲引,可暫時激發血脈之力。只是代價不小,每用一次,便會折損三年壽元。

但此刻顧不得了。

“以吾之血,喚汐之力——”她低聲吟誦。

血色符文驟然亮起!

整間屋子仿佛被無形的水波籠罩,空氣變得粘稠溼潤。三名魔修的動作明顯遲緩下來,像是陷入深海之中。

“巫族血脈?!”爲首魔修驚駭。

意映不答,雙手結印。銀色紋路從她手腕蔓延至小臂,在黑暗中發出淡淡光華。

她感受到了。

水。

無處不在的水。

窗外的雨,地下的暗流,空氣中的水汽——皆在她的感知中,如臂使指。

“凝。”她輕吐一字。

三名魔修周身的水汽驟然凝結,化作冰晶,將他們暫時困住。

就是現在!

意映縱身撞破後窗,落入雨中。她不敢停留,朝着塗山府最偏僻的西北角疾奔——那裏有處荒廢的祠堂,地下有條密道可通府外。

身後傳來冰晶破碎的聲音。

“追!”

三道黑影緊追不舍。

雨夜中,意映的身影如鬼魅般穿梭在亭台樓閣間。她對塗山府的地形了如指掌,專挑偏僻小徑,卻仍甩不掉追兵。

修爲差距太大。

眼看就要被追上,她忽然拐進一條死巷。

巷子盡頭是高牆,牆外便是府外。

但牆太高,她此刻的修爲躍不過去。

三名魔修堵在巷口,步步近。

“跑啊,怎麼不跑了?”爲首者獰笑,“巫族遺脈……嘿嘿,抓了你,可是大功一件。”

意映背靠牆壁,雨水順着發梢滴落。她臉色蒼白,手腕的銀色紋路卻越來越亮。

要死在這裏了嗎?

不甘心。

重生一世,仇未報,恩未還,就這麼死了……

她閉目,將所剩無幾的靈力全部灌入鱗片吊墜。

捏碎它。

就在指尖用力的刹那——

巷子裏的雨,忽然停了。

不,不是停了。

是所有的雨滴都懸在了半空,密密麻麻,晶瑩剔透,如時間靜止。

三名魔修駭然止步。

他們發現自己動彈不得,連眼皮都無法眨動。

巷子深處,一道玄色身影緩緩走來。

銀發未束,在靜止的雨滴間流淌如瀑。那雙銀灰色眸子冷若寒潭,掃過三名魔修時,三人同時噴出一口鮮血,經脈寸斷。

相柳走到意映身前,垂眸看她。

“我說過,危險時捏碎鱗片。”他聲音平靜,卻帶着寒意,“你在等什麼?”

意映張了張嘴,卻發不出聲音。

方才強行催動血脈之力,又一路奔逃,已是強弩之末。此刻心神一鬆,眼前發黑,軟軟倒下。

沒有落在地上。

相柳接住了她。

他的手很涼,像深海寒玉。但懷抱卻穩,將她打橫抱起。

“睡吧。”他低聲道,“剩下的,交給我。”

意映想說什麼,卻抵不住沉沉睡意。

閉上眼前,她看見巷子裏懸停的萬千雨滴,在相柳揮手間,化作無數冰針,刺向那三名魔修。

沒有慘叫。

只有冰針入體的細微聲響。

然後,她便什麼都不知道了。

---

再醒來時,已是翌清晨。

意映發現自己躺在陌生的房間,陳設簡單,只有一床一桌一椅。窗外是譁譁雨聲,空氣裏有淡淡的藥香。

她撐身坐起,左肩傳來刺痛——昨夜被魔修的黑氣擦傷,傷口不大,卻泛着詭異的黑氣,顯然有毒。

門吱呀一聲開了。

相柳端着藥碗進來,已換回防風邶的裝束,銀發束起,玄衣整潔,只是臉色比平更白些。

“醒了?”他將藥碗放在桌上,“把藥喝了。”

意映接過藥碗,碗中是漆黑的藥汁,氣味刺鼻。她沒問是什麼,仰頭一飲而盡。

苦得她眉頭緊皺。

“這是解毒的。”相柳在她對面坐下,“你中的是‘蝕骨瘴’,南疆魔修慣用的毒。再晚半個時辰,難救。”

意映放下藥碗,看向他:“昨夜……多謝。”

“不必。”相柳語氣平淡,“你死了,我的對象就沒了。”

話說得冷硬,意映卻看見他眼底一閃而過的疲憊。

控方圓百丈的雨水靜止,瞬三名金丹期魔修——這樣的手段,消耗絕不會小。

“那些魔修……”

“死了,屍骨無存。”相柳打斷她,“是瑲玹派來的‘影蛛’,專司暗與探查。你暴露了。”

最後四字,說得極重。

意映心中一沉。

“因爲昨夜我用了巫族秘術?”

“不止。”相柳看着她,“鬼哭礁之事,瑲玹已懷疑到你頭上。再加上你身懷巫族血脈……對他來說,你是必須掌控在手中的棋子。”

他頓了頓,補充道:“或者,必須清除的隱患。”

意映沉默。

窗外雨聲潺潺。

許久,她輕聲問:“接下來,我該怎麼做?”

相柳從懷中取出一張新的路引,推到她面前。

“四月初五,我會以‘防風邶’的身份正式登門,接你回防風氏‘探親’。”他看着她,“塗山篌此刻在西炎城受審,無暇顧及。老夫人那邊,我已打點妥當。”

“可府中有暗衛監視……”

“我會處理。”相柳說得脆,“你只需做好準備,四月初五,跟我走。”

意映接過路引,上面寫着她的新身份:防風氏旁支女,父母雙亡,投靠本家。

“北海之行,提前了?”她問。

“必須提前。”相柳起身,走到窗邊,“瑲玹既已動手,就不會只有一波。你在青丘多留一,便多一分危險。”

他背對着她,銀發垂落肩頭。

“而且……北海那邊,有動靜了。”

意映心頭一跳:“什麼動靜?”

相柳回頭,銀眸深邃。

“你母親去過的那個祭壇,上月圓夜,發出了光華。”他緩緩道,“有人……或者有什麼東西,在召喚巫族血脈。”

意映握緊路引,指尖發白。

母親遺留的鱗片在懷中微微發燙。

月圓之夜,汐之眼,血脈爲引,祭壇門開。

原來,祭壇真的存在。

而門後的東西,已經在等着她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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