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折 辭青丘
大荒歷六百七十年四月初五,辰時。
青丘塗山府正門前,一輛青篷馬車靜靜停駐。拉車的並非尋常馬匹,而是兩頭通體雪白的“踏雲駒”,這種異獸足下生雲,行三千裏,是防風氏特有的坐騎。
防風邶今穿了身天水碧直裰,外罩月白紗袍,銀發用玉冠束起,腰間佩了柄裝飾性的短劍,做足了世家公子出行的派頭。他倚在車轅邊,手中把玩着一枚青玉扳指,神情慵懶,仿佛真是來接妹妹回本家探親的閒散庶子。
只有那雙偶爾掃過府門的銀灰色眸子,深處藏着冰封般的銳利。
府門內傳來環佩叮當聲。
意映在小棠的攙扶下走出門來。她今穿了身素淨的鵝黃襦裙,外披淡青色鬥篷,發髻只簪了支白玉簪,面上薄施脂粉,看起來確實像是久病初愈、需回本家靜養的世家小姐。
只是細看便能發現,她手腕處隱隱透出銀色紋路——血脈之力在昨夜激戰後尚未完全平復,即便服了相柳給的丹藥,也只能勉強壓制。
“妹妹可算出來了。”防風邶迎上前,笑容溫潤,“馬車已備好,路上所需之物也都齊了。伯父特意囑咐,讓你在祖宅好生休養,不必急着回來。”
這話是說給周圍人聽的。
府門前除了塗山氏的仆役,還有兩名昨剛從西炎城趕回的暗衛,皆是金丹中期修爲,此刻正目光炯炯地盯着意映的一舉一動。塗山篌雖不在青丘,卻顯然留了後手。
意映垂眸福身:“有勞邶哥哥。”
她聲音輕柔,帶着恰到好處的虛弱。小棠扶她上車時,她“不經意”地踉蹌了一下,防風邶伸手扶住,指尖在她腕間輕輕一按。
一絲清涼的妖力透入,暫時穩住了翻騰的血脈。
意映抬眼,與他對視一瞬。
“小心些。”防風邶收回手,語氣如常。
馬車簾幕落下,隔絕了外界的視線。車內寬敞,鋪設着柔軟的獸皮褥子,角落的小幾上擺着茶具和幾卷書。意映靠坐在軟墊上,聽着車外防風邶與塗山府管事的寒暄。
“大公子臨行前吩咐,小姐此去需得有人照應。”管事的聲音傳來,“老奴已安排了兩名護衛隨行……”
“不必勞煩。”防風邶打斷他,笑意溫和,“防風氏雖不及塗山氏勢大,護送自家小姐的人手還是有的。況且——”
他頓了頓,聲音壓低幾分:“妹妹這病……有些忌諱,人多了反而不好。”
這話說得含糊,卻恰到好處地讓人浮想聯翩。管事顯然想到了什麼,臉色微變,忙道:“是老奴考慮不周。既如此,便不多安排了。”
“替我向篌兄帶話,待妹妹病愈,我親自送她回青丘。”防風邶翻身上馬,“告辭。”
車夫揚鞭,踏雲駒邁步,馬車緩緩駛離塗山府。
意映透過車簾縫隙回望。那座她困了兩世的府邸在晨光中漸漸遠去,飛檐鬥拱,朱門高牆,如一頭蟄伏的巨獸。
這一次,是她自己走出來的。
馬車行出青丘城,轉入官道。踏雲駒速度漸快,風聲在車外呼嘯。約莫一炷香後,防風邶的聲音從車窗外傳來:
“尾巴甩掉了。”
意映掀開車簾。官道兩側是綿延的山林,並無追兵蹤跡。
“那兩名暗衛……”
“我的人在半路設了障眼法,他們追錯方向了。”防風邶策馬與馬車並行,銀發在晨風中微揚,“不過瑲玹的人應該已經得到消息,最遲明便會追來。”
“我們去哪裏?”
“北海渡口‘望港’,乘船出海。”防風邶看向她,“你的血脈需要北海的水氣滋養,陸路太慢,也容易暴露。”
意映點頭,正要放下車簾,防風邶忽然遞進來一只木盒。
“換上。”他言簡意賅。
意映打開木盒,裏面是一套粗布衣裳,樣式普通,像是漁家女的裝扮。還有一張薄如蟬翼的人皮面具,以及一瓶易容藥水。
“你的容貌太顯眼。”防風邶解釋,“北海現在不太平,低調些好。”
意映依言換裝。粗布衣裳略寬大,卻更便於活動。她對着車內小銅鏡塗抹藥水,戴上面具——鏡中的人變成了膚色微黑、眉眼尋常的少女,只有那雙眼睛還保留着原本的神采。
“小棠呢?”她問。
“在另一輛馬車上,會有人送她回防風氏祖宅。”防風邶道,“此行凶險,凡人不宜跟隨。”
處置得周全。
意映不再多問,靠在車壁上閉目養神。昨夜激戰的疲憊還未完全消退,血脈之力在體內隱隱鼓蕩,像是汐般時起時落。
母親遺留的鱗片在懷中發燙。
月圓之夜,汐之眼,血脈爲引,祭壇門開。
還有十天,便是四月十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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與此同時,青丘塗山府靜心齋。
老夫人靠在榻上,手中捻着一串佛珠。李嬤嬤死後,她身邊換了個年輕侍女,此刻正小心翼翼地爲她捶腿。
“走了?”老夫人閉目問。
“回老夫人,辰時走的。”侍女低聲稟報,“防風三公子親自來接的,說是回本家養病。”
老夫人捻佛珠的手指頓了頓。
“扶我去佛堂。”
侍女攙扶着她來到西廂佛堂。這裏平少有人來,香案上供奉着一尊白玉觀音,慈眉善目。老夫人屏退侍女,獨自跪在蒲團上,卻並未念經。
她從袖中取出一物——正是那給意映的舊香囊的仿制品。
香囊裏沒有鱗片,只有一張紙條。
展開紙條,上面是意映的字跡:
“祖母保重,勿念。母親之事,孫女兒必查清。若他歸來,定還塗山氏清淨。”
老夫人看着這行字,良久,將紙條湊到燭火上點燃。
火苗吞噬墨跡,化作灰燼。
她望着觀音像,低聲自語:“三丫頭……你女兒,比你當年有膽魄。”
窗外有雀鳥驚飛。
老夫人眼神驟冷,卻未回頭,只淡淡道:“既然來了,何必藏頭露尾。”
佛堂陰影裏,一道身影緩緩浮現。
是個黑衣人,面覆銀紋面具,氣息縹緲如煙。
“老夫人好敏銳。”來人聲音嘶啞,似金石摩擦,“在下奉殿下之命,問老夫人幾句話。”
“問。”
“防風意映,是否身懷巫族血脈?”
老夫人捻着佛珠,神色平靜:“老身不知。”
“她母親防風三小姐,當年是否去過北海祭壇?”
“嫁入塗山氏前的事,老身怎會清楚。”
黑衣人沉默片刻,忽然笑了:“老夫人嘴硬。不過沒關系,殿下已派人去追。等抓到人,自然什麼都知道了。”
“抓?”老夫人抬眼,渾濁的眼中閃過一絲譏誚,“你們真當防風氏是泥捏的?真當相柳……是吃素的?”
黑衣人渾身一震。
“你——”
“老身雖老了,眼睛還沒瞎。”老夫人緩緩起身,走向香案,爲觀音像添了一炷香,“回去告訴瑲玹殿下,有些渾水,蹚得太深會淹死人的。”
黑衣人盯着她背影,眼中機一閃,終究還是沒動手。
“老夫人保重。”
身影如煙消散。
佛堂重歸寂靜。
老夫人望着嫋嫋升起的香煙,輕聲嘆息。
“這世道……要亂了。”
第二折 望港
四月初七,午時。
北海之濱,望港。
這是大荒最大的海港之一,千帆雲集,舳艫相接。碼頭上人聲鼎沸,搬運貨物的苦力、吆喝叫賣的小販、查驗通關文書的官吏、還有形形的修士,交織成一幅繁華喧囂的畫卷。
一艘黑帆海船停泊在三號泊位,船身長三十餘丈,通體以北海特有的“鐵木”打造,船首雕刻着猙獰的海獸頭像。這是防風邶準備的船,船名“破浪號”,名義上是防風氏的商船,實則是辰榮軍在北海的聯絡點之一。
意映戴着人皮面具,扮作隨行侍女,跟在防風邶身後登上舷梯。她粗布衣裳,低頭垂目,看起來毫不起眼。
只有登船時,船身隨着海浪微微搖晃,她腳下不穩,防風邶伸手扶了一把。
“小心。”
他聲音壓低,掌心卻傳來一股柔和的妖力,幫她穩住體內翻騰的血脈之力——越靠近北海,那股力量就越活躍。
“多謝公子。”意映低聲道謝,退後半步。
防風邶收回手,轉身對迎上來的船長吩咐:“即刻啓航,走‘鯨骨道’。”
船長是個獨眼老者,滿臉風霜,聞言神色微凝:“公子,鯨骨道最近不太平,聽說有海妖出沒……”
“無妨。”防風邶擺手,“我趕時間。”
獨眼船長不再多言,轉身吆喝水手起錨升帆。
破浪號緩緩駛離港口,進入浩瀚北海。初時還能看見海岸線,半後便只剩茫茫海天。海風凜冽,帶着鹹腥氣息,吹得船帆獵獵作響。
意映被安排在一間狹小的艙室,就在防風邶的主艙隔壁。她放下簡單的行李,走到舷窗前向外望去。
深藍色的海水無邊無際,浪濤翻滾,偶爾有巨大的魚影在海面下遊弋。天空中盤旋着白色海鳥,發出清厲的鳴叫。
這就是北海。
母親曾經來過的地方。
她取出懷中鱗片。鱗片此刻燙得驚人,表面流轉着水波般的銀光,內側那行小字“月圓之夜,汐之眼,血脈爲引,祭壇門開”清晰可見。
汐之眼……究竟在哪裏?
正思索間,艙門被叩響。
“進。”
防風邶推門而入,手中端着托盤,上面是一碗熱氣騰騰的魚湯和兩塊面餅。
“船上飲食簡陋,將就些。”他將托盤放在小幾上,在她對面坐下。
意映道謝,舀起一勺魚湯。湯很鮮,加了姜片驅寒,喝下去暖意擴散,連血脈的躁動都平復了些。
“我們走鯨骨道,是條近路?”她問。
“近,也險。”防風邶看着她喝湯,銀眸在昏暗艙室裏閃着微光,“那片海域暗礁密布,形似鯨骨,故而得名。尋常商船不敢走,但快。”
“危險在哪裏?”
“暗礁只是其一。”防風邶指尖在桌上虛畫,“那裏是北海妖族‘鮫人部’與‘海蛇部’的交界,兩族常年爭鬥,經過的船只常被波及。而且……”
他頓了頓:“鯨骨道深處,有處海眼,每月十五月圓時會形成漩渦,直通海底。那裏,可能就是‘汐之眼’。”
意映握湯勺的手一顫。
“你怎麼知道?”
“我查了十年。”防風邶語氣平淡,“北海所有可能與上古巫族有關的遺跡,我都探查過。汐之眼是其中最神秘的一處,每逢月圓,海眼會發出銀光,與巫族血脈共鳴。”
他抬眼,直視她:“你母親當年,很可能就是去了那裏。”
艙室陷入沉默,只有船體破浪的聲響。
許久,意映輕聲問:“你去過?”
“去過三次。”防風邶答,“但都無功而返。海眼有禁制,非巫族血脈無法進入。我最後一次嚐試時,險些被漩渦撕碎。”
他說得輕描淡寫,意映卻看見他左手手背上有一道淡銀色的疤痕,形狀怪異,像是被什麼力量侵蝕留下的。
“所以你找我,不只是爲了對抗瑲玹。”她放下湯勺,“你想進汐之眼。”
“是。”防風邶坦然承認,“我需要裏面的東西。”
“什麼東西?”
這次,他沒有立刻回答。
窗外海濤聲陣陣,艙內油燈搖曳。
“冰魄海玉髓的母髓。”他終於開口,“北海所有冰魄海玉髓,都源自汐之眼深處的一處玉脈。我要取一塊母髓,才能徹底解決妖血反噬的問題。”
意映想起前世傳聞——相柳常年需要冰魄海玉髓壓制妖血,爲此不惜與北海妖族開戰。原來源在此。
“除了這個,還有別的吧?”她問。
防風邶笑了,笑意卻未達眼底。
“妹妹果然敏銳。”他起身,走到舷窗前,背對着她,“汐之眼裏,還沉睡着上古巫族‘祈月部’的最後一位大祭司。她那裏,有我要的答案。”
“什麼答案?”
“我是誰。”防風邶的聲音融在海風裏,飄忽不定,“九頭妖……究竟是什麼。”
意映心頭震動。
前世相柳戰死時,九頭法相破碎,曾有人聽見他在烈焰中嘶吼:“吾究竟是誰——!”
那聲音裏的迷茫與痛苦,她至今記得。
原來他一直在尋找答案。
“我幫你。”她聽見自己說,“但祭壇裏的東西,我要先看。”
防風邶回身,銀眸深深看她一眼。
“成交。”
第三折 夜話與風暴
破浪號在北海航行了三。
這三,意映大多待在艙室調息。北海的水氣確實對她的血脈有益,銀色紋路漸漸穩定下來,不再不受控制地浮現。她嚐試按照母親鱗片上隱晦的指引,調動血脈之力,竟能微微感應到海水的流動。
這是控水之力的雛形。
第四黃昏,海上起了霧。
不是尋常海霧,而是灰蒙蒙的、帶着腥氣的霧。霧來得極快,片刻間就籠罩了整片海域,能見度不足十丈。破浪號不得不降下半帆,緩速航行。
獨眼船長敲響了防風邶的艙門。
“公子,這霧不對。”他臉色凝重,“霧裏有妖氣,是海蛇部的‘迷蹤霧’。”
防風邶走到甲板上,意映跟在他身後。濃霧如紗,伸手不見五指,連船首的海獸雕像都只能看見輪廓。空氣中彌漫着一股甜腥味,聞久了讓人頭暈。
“確實是海蛇部的手段。”防風邶閉目感應片刻,“他們在狩獵,我們誤入獵場了。”
話音剛落,船身左側海面忽然炸開!
一道黑影破水而出,粗如巨柱,布滿漆黑鱗片,狠狠抽向船舷!
“左滿舵!”獨眼船長大吼。
水手們拼命轉舵,船身險險避開這一擊。黑影拍在海面上,激起數丈高的浪花,淋了甲板衆人一身。
意映抹去臉上海水,看清了那黑影的真容——
一條長達二十餘丈的黑色海蛇,腰身比船身還粗,三角頭上生着骨冠,猩紅的蛇信吞吐,豎瞳死死盯着破浪號。
“金丹巔峰的海蛇妖。”防風邶將她擋在身後,語氣依舊平靜,“看來我們闖進它們的育雛地了。”
果然,海面下又浮現出數條稍小的海蛇,皆在十丈左右,將破浪號團團圍住。
獨眼船長已經指揮水手結陣,弓弩上弦,但面對這種體型的海妖,尋常兵器作用有限。
“公子,怎麼辦?”船長急問。
防風邶沒答話,只是上前一步,站到船首。
他脫下外袍,露出裏面的玄色勁裝。銀發在霧中無風自動,那雙銀灰色眸子緩緩轉爲純銀,妖氣如水般彌漫開來。
海蛇妖感受到威脅,發出嘶啞的咆哮,巨大的身軀弓起,準備再次攻擊。
就在它撲來的刹那——
防風邶抬手,五指虛握。
方圓百丈的海水驟然凝固!
不是結冰,而是像時間靜止般,海浪停在半空,水珠懸浮,連霧氣的流動都停滯了。那條撲來的海蛇妖也被定在半途,豎瞳中第一次露出恐懼。
“滾。”
防風邶吐出一字。
凝固的海水轟然炸開,化作無數水刃,斬向海蛇群!
嗤嗤嗤——
鱗片破碎,血肉橫飛。爲首的海蛇妖慘叫一聲,斷成三截墜入海中。其餘海蛇見狀,紛紛潛入深海,倉皇逃竄。
霧散了。
海面恢復平靜,只有漂浮的蛇屍和血水證明方才的凶險。
防風邶收回手,銀眸恢復常色,只是臉色比平時更白了些。他轉身,看見意映正盯着他,眼中沒有恐懼,只有探究。
“嚇到了?”他問。
“沒有。”意映搖頭,“只是覺得……你和傳聞中的九頭妖,不太一樣。”
傳聞中的相柳,嗜血好,所過之處屍橫遍野。可方才他明明可以光所有海蛇,卻只斬了首領,驅散了事。
防風邶——相柳聞言,扯了扯嘴角。
“孽太重,會有的。”他說得隨意,卻意有所指,“何況,海蛇部與鮫人部正在開戰,我們了它們的育雛蛇,已經結仇,沒必要趕盡絕。”
他走向船艙,經過她身邊時,低聲道:“今夜別睡太死,海蛇部可能會報復。”
意映點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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入夜,破浪號點亮了所有風燈,水手們輪班值守。意映躺在窄床上,聽着艙外海浪聲,毫無睡意。
母親鱗片在懷中發燙,與血脈共鳴。她能感覺到,越靠近鯨骨道,這種共鳴就越強烈。
某種呼喚,從深海傳來。
她索性起身,披衣走出艙室。甲板上月色正好,銀輝灑在海面,碎成萬千光點。值夜的水手在船尾低聲交談,見她出來,恭敬行禮。
“小姐怎麼不睡?”獨眼船長從舵室出來。
“睡不着,出來走走。”意映走到舷邊,望着月光下的大海,“船長在北海航行多少年了?”
“四十年嘍。”老船長點了袋旱煙,深深吸了一口,“從十六歲上船,到現在頭發都白了。北海這片地方,看着美,底下不知埋了多少屍骨。”
“您聽說過汐之眼嗎?”
老船長手一抖,煙袋差點掉地上。
“小姐……問這個做什麼?”他臉色變了。
“好奇。”
“那地方去不得。”老船長壓低聲音,眼中流露出恐懼,“每月十五,海眼現世,漩渦通天,吞船噬人。早年有不怕死的修士想進去尋寶,沒一個活着回來。都說……那裏面住着海神,觸怒者必死。”
海神?還是巫族大祭司?
意映心中思忖,又問:“最近有人去過嗎?”
“有。”老船長吐了口煙,“上個月,有艘西炎軍的戰船在那邊海域轉悠了好幾天,像是在找什麼。後來……後來就不見了,生不見人,死不見屍。”
西炎軍。
瑲玹果然也盯上了汐之眼。
正說着,船身忽然劇烈一晃!
“怎麼回事?!”老船長厲聲問。
瞭望台上的水手大喊:“右舷!有東西撞船!”
意映沖到右舷邊,只見海面下數十道黑影正在瘋狂撞擊船體。是海蛇,比白更多,更瘋狂!
“它們想鑿穿船底!”老船長嘶吼,“快!所有人到左舷!壓艙!”
水手們沖向左側,試圖用重量平衡船身。但撞擊越來越猛,船板發出不堪重負的呻吟。
意映扶住欄杆,感覺到船體在傾斜。
這樣下去,船會翻。
她咬牙,閉目凝神,嚐試調動血脈之力。銀色紋路從手腕浮現,延伸至小臂,在月光下流轉光華。
她“看見”了。
海面下,三十七條海蛇,正輪番撞擊船底同一個位置。那裏已經有裂紋,再撞幾下,就會破開。
不能讓它破。
意映雙手按在船舷上,血脈之力如水般涌出。
“凝——”
她低喝。
船底周圍的海水驟然變得粘稠,如膠似漆,將那些海蛇的動作拖慢。但這還不夠,她的力量太弱,只能延緩,無法阻止。
“讓開。”
防風邶的聲音在身後響起。
他不知何時來到甲板,只穿單衣,銀發披散,眼中銀芒大盛。他沒有結印,只是抬手向海面一指。
海面下,那些海蛇忽然僵住。
然後,它們的身體從內部開始膨脹,像是被灌入了什麼,越脹越大,越脹越圓——
轟!轟!轟!
接二連三的爆裂聲。
海蛇一條接一條炸開,血肉混在海水中,染紅大片海域。幸存的海蛇驚恐逃竄,再不敢靠近。
船身穩住了。
防風邶收回手,踉蹌一步。意映下意識扶住他,觸手冰涼,他整個身體都在微微顫抖。
“你……”
“妖血反噬。”他簡短解釋,聲音嘶啞,“扶我回艙。”
意映攙着他回到主艙,讓他靠在榻上。他臉色白得嚇人,額角滲出細密冷汗,緊抿的唇邊溢出一絲血跡。
“藥……”他艱難開口。
意映在他懷中摸到一只玉瓶,倒出兩粒碧色丹丸,喂他服下。丹丸入腹,他氣息稍平,但顫抖未止。
“還需要什麼?”她問。
“冰……”防風邶閉着眼,“壓制……妖血……”
意映環顧艙室,哪裏有冰?忽然想起什麼,她抬手按在他額上,調動血脈中的水之力。
絲絲涼意從她掌心透出,滲入他體內。
防風邶身體一震,睜眼看她,銀眸中滿是驚詫。
“你……”
“別說話。”意映專注運轉血脈之力,“我修爲低,只能暫時緩解。”
清涼的水氣在他經脈中流轉,確實稍稍壓住了翻騰的妖血。防風邶沉默地看着她,看着她專注的側臉,看着她手腕上流轉的銀紋。
許久,他忽然低笑。
“沒想到……我會欠你人情。”
“扯平了。”意映收回手,臉色也有些發白,“你救我一次,我幫你一次。”
防風邶坐起身,調息片刻,臉色好了些。
“你的控水之力,比我想象的覺醒得快。”他看着她,“再這樣下去,不用到汐之眼,你的血脈就會完全蘇醒。”
“不好嗎?”
“未必是好事。”防風邶神色凝重,“巫族血脈覺醒會引發天地異象,瞞不過瑲玹。而且……血脈完全覺醒時,你需要承受‘血脈傳承’的沖擊,若心智不堅,會被歷代先輩的記憶淹沒,變成活着的傀儡。”
意映背脊發涼。
“有什麼辦法?”
“兩個選擇。”防風邶豎起兩手指,“第一,用丹藥強行壓制,拖延覺醒時間。但這樣會損傷基,未來再難寸進。”
“第二呢?”
“第二,在覺醒前找到汐之眼的祭壇,接受正統的‘血脈洗禮’。”防風邶直視她,“那是上古巫族留下的傳承儀式,能讓你平穩度過覺醒期,並得到完整的‘祈月部’傳承。”
意映毫不猶豫:“我選第二個。”
“就知道你會這麼選。”防風邶從榻下暗格取出一卷古舊的獸皮地圖,展開,“汐之眼的位置,在這裏。”
地圖繪制的是一片復雜的暗礁區,中心處標注着一只眼睛的圖案。
“按照現在的速度,四後抵達外圍。”防風邶手指劃過航線,“但我們需要等月圓之夜,海眼才會開啓。這四天,你必須學會控制血脈之力,否則靠近海眼時,你會被共鳴撕碎。”
“你教我?”
“我教不了巫族秘法。”防風邶搖頭,“但我可以教你如何控制力量。從明天開始,每天兩個時辰。”
意映點頭。
窗外,月色漸西。
這一夜,破浪號在血海中航行,船尾拖出一道長長的血痕,引來深海中的掠食者爭搶蛇屍。
而船艙內,兩人對坐,一個教,一個學。
命運的航線,正駛向深不可測的漩渦。
第四折 清水鎮暗流
同一時間,清水鎮回春堂。
小夭——玟小六坐在油燈下,手中拈着那枚從玉佩上刮下的玉屑。玉屑在燈下泛着微光,那絲陰冷的靈力波動依舊殘留。
她已經查了三天。
塗山璟的玉佩出現在清水鎮,本身就蹊蹺。更蹊蹺的是,那杜衡匆匆離去後,鎮裏陸續來了好幾撥生面孔,都在暗中打聽三年前的事。
三年前,正是塗山璟重傷昏迷的時間。
小夭將玉屑放在一張符紙上,咬破指尖,滴了一滴血。血液滲入符紙,與玉屑接觸的瞬間,符紙驟然燃起幽綠色火焰!
火焰中浮現出一幅模糊的畫面——
黑夜,高牆,一道身影從牆頭跌落。接着是劍光,血色,還有……一張模糊的臉。
畫面只持續了三息便消散。
小夭臉色發白。
她認出來了,那是塗山氏的府邸。而那劍光……是塗山氏的獨門劍法“狐影九式”。
動手的是塗山氏的人。
玉佩上的巫蠱氣息,是爲了掩蓋劍傷殘留的劍氣。真正的死因,是那一劍穿心。
小夭握緊拳頭。
塗山璟不是重傷昏迷,是三年前就死了。所謂的“昏迷”,是爲了掩蓋他被族人所的事實。
那麼,他的人是誰?
誰能調動塗山氏的劍法高手?誰能將這事瞞天過海三年?誰又能從中得利?
答案呼之欲出。
塗山篌。
小夭想起前幾聽到的傳聞:北海鬼哭礁,塗山氏的軍械船隊遭遇“天災”全毀,塗山篌受傷,正被瑲玹問責。
如果塗山篌三年前就了塗山璟,那現在的塗山氏……已經落在這個弑弟之人手中。
而瑲玹,知道嗎?
小夭將灰燼掃入香爐,起身走到窗邊。夜色中的清水鎮寧靜依舊,她卻感到一股寒意從腳底升起。
塗山氏內亂,瑲玹手北海,防風意映突然“回本家探親”……
這些事看似無關,卻隱隱有一條線串聯。
她想起那箭場見到的防風意映。那個女子看似溫婉,眼神深處卻藏着某種她熟悉的東西——那是經歷過生死、心懷執念的人才會有的眼神。
就像她自己。
窗外傳來貓頭鷹的叫聲。
小夭忽然做了一個決定。
她回到書案前,鋪紙研墨,提筆寫下密信。信是給西炎城一位故人的,內容只有八個字:
“塗山已變,速查北海。”
將密信用蠟封好,她推開後窗,吹了聲口哨。一只灰隼從夜色中飛來,落在窗台。
“送去西炎城,老地方。”小夭將密信系在灰隼腿上。
灰隼蹭了蹭她的手,振翅飛入夜空。
小夭望着它消失的方向,輕聲自語:
“這潭水……越來越渾了。”
第五折 血脈初鳴
四月初十,破浪號駛入鯨骨道海域。
這裏的海景與別處截然不同。海面上露出無數嶙峋的礁石,有的形似巨鯨肋骨,有的如斷裂的脊柱,在波濤中時隱時現。海水顏色也更深,近乎墨藍,透着森森寒意。
意映站在甲板上,能清晰感受到血脈的躁動。懷中的鱗片燙得像要燃燒,銀色紋路不受控制地浮現,從手腕蔓延至脖頸。
“收斂心神。”防風邶的聲音在身後響起,“感應血脈,但不要被它控制。想象你是一塊礁石,水拍打,巋然不動。”
意映閉目,按照他這幾所教的方法,嚐試將血脈之力收束在丹田。這並不容易,那股力量如野馬般奔騰,稍不留神就會失控。
她額角滲出細汗。
防風邶的手忽然按在她背上,一股清涼的妖力透入,引導她的靈力運轉。
“跟着我的引導走。”他聲音平靜,“你的血脈是水,水無常形,卻能載舟亦能覆舟。你要做的不是壓制它,而是成爲它的河道,引導它流向該去的地方。”
意映凝神,感受着那股妖力的軌跡。它並不強行鎮壓,而是在她經脈中開辟出新的路徑,讓血脈之力順着這些路徑流淌,漸漸形成循環。
一刻鍾後,她睜開眼。
銀色紋路已經消退,血脈的躁動也平息了。
“多謝。”她舒了口氣。
防風邶收回手,臉色比平更蒼白些。這幾他每天爲她疏導血脈,消耗不小,妖血反噬的跡象越來越明顯。
“你的進步很快。”他看着她,“再有三,應該就能初步掌控了。”
“你的傷……”意映蹙眉,“如果妖血反噬太嚴重,汐之眼……”
“無妨。”防風邶打斷她,“到了那裏,取了母髓就好了。”
他說得輕鬆,但意映看見他袖中手指在微微顫抖。
這個人在硬撐。
“今晚我來守夜吧。”她忽然說,“你好好休息。”
防風邶挑眉:“你?”
“我雖修爲不高,但感應尚可。”意映道,“若有危險,我會立刻叫醒你。”
防風邶盯着她看了片刻,忽然笑了。
“好。”
這一夜,意映坐在甲板上的瞭望台,看着星空與大海。北海的夜空格外清澈,銀河橫貫天穹,星辰倒映在海面,分不清哪是天哪是海。
子夜時分,她忽然感應到什麼。
不是危險,而是一種呼喚。
從深海傳來,溫柔而哀傷,像是母親在呼喚孩子。懷中的鱗片劇烈發燙,血脈之力不受控制地涌動,在她周身形成淡銀色的光暈。
“來了……”
她喃喃自語。
深海之下,某個沉睡了千年的存在,正在蘇醒。
而她的血脈,是喚醒它的鑰匙。
意映握緊鱗片,望向墨藍的海水深處。
還有四天。
月圓之夜,汐之眼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