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也可算是笨人獨有的一種生活智慧。
“拿什麼主意?你們在聊什麼?”
大嘴話音剛落,呂秀才便從前廳踱了進來。
“沒什麼。”
蘇牧不便透露大嘴的私事,含糊應了一句,轉而問道:
“秀才,你不是該在櫃台算賬嗎?怎麼有空到後院來?”
“老白叫我來傳話,說有幾個人來找你,讓你去招呼一下。”
“找我?”
蘇牧當即蹙起了眉。
在他心裏,上門找他的就等於麻煩:
“秀才,你可知來的是誰?”
“不清楚。”
秀才用沾着墨跡的手搔了搔鬢角:
“一共三人,一位慈眉善目的老者,一個雙腿不便的,還有個像是伺候人的小童。
看打扮,像是道門中人。”
“老者……腿腳不便……”
蘇牧沉吟片刻,眼中掠過一絲明悟:
“我大概猜到他們的身份了。
走,我們去見見這位大宗師。”
……
待蘇牧步入前廳,只見客棧裏的客人早已散盡。
一位面容慈祥的老者坐在長桌盡頭,正笑吟吟地品着佟湘玉端上來的便宜茶葉。
旁邊坐着一位身材魁梧、下半身無法動彈的中年人,也在一旁慢悠悠地喝茶。
但這人的臉色卻不怎麼好看。
他雖出身名門大派,並非沒吃過苦,喝這等粗茶倒也無妨。
可他師父乃是江湖上響當當的人物,天機公子竟用這等茶葉招待他師父,實在有些失禮!
“果然是這幾位!”
蘇牧打量幾眼後,心中已大致有數。
若他猜得不錯,這幾位應當是張三豐與俞岱岩一行人!
認出幾人身份後,蘇牧瞥了眼桌上的粗茶,不禁有些無奈,轉頭向一旁的佟湘玉問道:
“湘玉姐,咱們客棧就沒存點像樣的茶葉嗎?
這幾位是貴客,可不能怠慢了。”
說着,他朝佟湘玉使了個眼色,示意她趕緊去置辦些好茶。
沒錯,是現買。
倒不是佟湘玉有意怠慢,實在是……客棧裏真沒什麼好茶葉。
.
“呵呵……”
不待佟湘玉回話,那老者便和藹地笑了笑,捋着胡須道:
“小友不必費心,對老道而言,好茶次茶並無分別,況且……”
他端起茶碗,輕輕啜了一口,仿佛陶醉般吐出一縷茶香,隨後笑眯眯地說道:
“茶之好壞,全憑心境。
心境佳時,野草葉片亦可稱好茶。
心境不佳時,縱是頂級龍井,亦與劣茶無異!”
“張真人見解超凡。”
蘇牧聽罷,立刻笑着奉承了一句。
“老夫久未露面,竟能被一眼認出,天機公子果然名不虛傳!”
張三豐見蘇牧直接道破自己身份,目光微亮,含笑說道。
“您過獎了。”
蘇牧微微一笑,抬手爲張三豐斟了七分茶,又轉向一旁行動不便的那人拱手道:
“這位想必是武當俞三俠?久聞大名。”
“一個殘廢之身,有何可稱道的?”
俞岱岩苦笑搖頭,仍持禮回應:
“武當俞岱岩,見過天機公子。”
言罷,他眼中掠過一絲感慨:
“比起我這虛名之人,公子能瞬間辨出我等來歷,才是真本事。”
“岱岩所言不差。”
張三豐頷首認同,望向蘇牧嘆道:
“老道原本覺得‘天機公子’之稱或許言過其實。
今來此,亦只是心存僥幸一試。
未料小友竟能一眼識破老道身份,確實不凡。”
修爲臻至他這般境界,收斂氣息、歸於平常不過舉手之勞。
若不刻意顯露,世上無人能窺其深淺。
加之他多年不下武當,認得他面貌之人本就不多。
蘇牧從未與他相見,卻能當即認出,這份眼力確非尋常。
“張真人抬愛了。”
蘇牧謙遜一笑,轉而看向俞岱岩:
“真人今前來,應當是爲了俞三俠的傷勢吧?”
“正是。”
見蘇牧直言相詢,張三豐亦不繞彎,點頭嘆息:
“當年我這徒兒遭人暗算,重傷難起。
老道攜他尋訪各地名醫,皆無良策。
近聞得小友享有‘天機’之名,故特來一問——小友可知醫治我這徒兒的方法?”
說罷,他目光中透出深切期盼。
於張三豐而言,武當七俠幾如己出。
俞岱岩之傷始終是他心頭大石,但凡有一線可能,他絕不輕棄。
“此法我確知曉。”
蘇牧取下腰間酒壺飲了一口,含笑點頭。
“當真?!”
原本只存三分期待的張三豐聞言雙目一睜。
一旁的俞岱岩反應更甚,身形一顫竟從椅中跌下。
他卻顧不得其他,一把攥住蘇牧衣角,眼眶發紅,聲音微顫:
“你……你真知如何治我此傷?萬莫欺我!”
往求醫,無論何方名手、何等神醫,見他傷勢皆搖頭嘆息。
即便如平一指、薛慕華這般人物,亦束手無策。
他幾近心灰意冷。
此刻忽聞希望,怎能不心翻涌?
“俞三俠不必多慮,醫治之法我確已知曉。”
蘇牧從容安撫。
隨即伸手輕托俞岱岩臂膀,內力一送——
俞岱岩健壯身軀竟如無物般被穩穩扶回椅中。
“小友好內力。”
張三豐見此,不由出聲贊許。
這般修爲在他眼中雖不足奇,於年輕一輩卻已屬佼佼,縱然徒孫宋青書亦有所不及。
“微末之技,不足掛齒。”
蘇牧謙然一笑,看向心緒未平的俞岱岩:
“俞三俠應當聽過我這裏的規矩?”
“略有耳聞。”
俞岱岩深吸一氣,稍平心緒後道:
“聽聞丐幫洪老先生曾以一套掌法換得一秘。
故在下猜想,欲請天機公子出手,需以武學典籍相易?”
“未必限於武學典籍。”
蘇牧搖頭,緩緩道出早已備好的條件:
“欲問我天機,須以價值相當之物交換。
此物可爲武學秘典,可爲靈藥神兵,亦可爲一次出手之諾。
只要我認爲值得,便可成交。”
這幾蘇牧深思多時,既已背負“天機公子”
之名,不如以所知隱秘換取所需。
如此既可助己成長,亦能震懾外界,豈非兩全?
“這……”
俞岱岩聞此規矩,面露難色,一時默然。
武當確藏有不少高明功夫與珍稀之物。
然此皆屬門派所有,非他一人可決。
細論起來,他自身並無多少珍貴之物可用於交換。
“小友但說條件無妨!”
相較於俞岱岩的猶豫,張三豐更爲果斷,斬釘截鐵道:
“武學典藏、珍稀兵器,只要我武當存有,定當傾囊相贈!”
“師父……”
“岱岩,無需多言!”
未容俞岱岩話語盡出,張三豐已揚手止住他:
“在爲師心中,爾等遠勝於任何身外之物。”
言罷,他轉向蘇牧,神色肅然:
“少俠所求爲何?是武學秘典,還是稱手兵刃?”
“……”
蘇牧聽罷,靜思片刻,唇邊掠過一絲笑意,望着張三豐緩聲道:
“願請張真人助我取一人性命。”
“……”
張三豐默然片刻,終是開口:
“何人?”
張三豐心下已決:若蘇牧所指乃江湖敗類,他必當即刻應允!
若爲良善之輩……
“便只得另尋他法了……”
張三豐心中暗嘆。
他絕非以善者之命換取 安康之人。
“木道人!”
蘇牧目光灼灼直視張三豐,一字一頓吐出此名。
“砰!”
話音方落,俞岱岩猛擊桌案,怒目圓睜,朝蘇牧低喝道:
“天機公子,此乃戲弄我等不成?!
在下豈能爲療己傷而斷送木長老性命?!”
若非傷勢纏身,俞岱岩早已出手相向!
須知木道人乃武當重要支柱,俞岱岩心系門派,怎肯爲一己之私折損戰力?
縱使旁人允諾,俞岱岩亦絕不認同!
他寧肯自我了斷,亦不容武當基受損!
“……”
張三豐並未過於激動,沉默良久後,輕聲一嘆:
“少俠,何以定取牧師弟性命?可是因他所行之事?”
“嗯?!”
蘇牧驟然抬頭,難以置信地望向張三豐:
“張真人早知木道人便是幽冥山莊之主?!”
“什麼?!”
俞岱岩聞聲駭然,瞪視蘇牧:
“稱木長老爲幽冥山莊之主,實屬荒謬!
木長老乃我武當大長老,豈會……”
“岱岩!”
俞岱岩話未說完,張三豐已沉聲喝止。
“師父?!”
俞岱岩並非愚鈍,立時察覺師父異樣,難以置信地顫聲問道:
“您…您莫非信其所言?
木長老怎可能……”
“唉……”
未待俞岱岩言盡,張三豐長嘆一聲,面含復雜望向蘇牧:
“老道原不知牧師弟爲幽冥山莊之主。
然自突破宗師之境後,老道精氣神益精純。
冥冥中有所感應,牧師弟應有多事隱瞞,
未料他竟是幽冥山莊創立之人,唉……”
末了一聲長嘆,道盡心中無奈與蒼涼。
實則蘇牧未言之時,他亦不知木道人所作所爲,僅覺其行跡可疑。
先前之所以相詢,乃因他推想蘇牧與武當並無仇怨,欲除木道人,必因“天機公子”
之身份。
換言之,木道人定有不可告人之秘。
而不巧天機公子恰以洞悉天機著稱,恐遭木道人滅口,故先發制人。
正因想通此節,張三豐方才出言試探。
豈料一探之下,竟揭如此驚天之秘!
武當大長老竟是幽冥山莊之主……
此事若傳江湖,武當聲名必將盡毀!
“木長老怎…怎會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