焚化爐坐落在青嵐宗後山一處背陰的山坳裏,遠離主要建築群。這裏常年飄散着一股混合着草木灰、陳舊紙帛和某種難以言喻的靈力殘渣燃燒後的特殊氣味。一座用粗糙黑石砌成的、約兩人高的爐子便是核心,旁邊是堆積如山的待焚燒廢棄物和一片清理出來的灰燼場。幾間歪斜的、看起來比雜役房好不了多少的木屋,便是值守者的居所。
前任老雜役被燙傷的痕跡還殘留在地上,一片焦黑。胡強沉默地看着,心中並無太多同情,只有一種冰冷的認知:在這個世界,底層者的性命和健康,就如同那些待焚的垃圾一樣廉價。
他很快接管了這裏的一切。工作本身簡單到枯燥:將每由各處運來的、被判定爲無價值的廢棄物(主要是普通的生活垃圾、徹底失效的低級符紙、煉丹廢渣等)投入爐中,控制火候確保完全燃燒,最後清理灰燼。偶爾,也會有來自類似藏經閣外閣那樣的“知識廢品”運來,這會讓胡強格外留心。
這裏果然如他所料,異常偏僻。除了每固定時間會有低階弟子駕着簡陋的馱獸車送來垃圾,簡單交接外,幾乎見不到人影。監工的管事每隔五六天才會露一次面,也是匆匆查看,捂着鼻子很快就走。
對胡強而言,這是完美的“研發環境”——孤獨、安靜、無人打擾。
安頓下來的第一晚,他就迫不及待地從那塊巨石後取回了掩藏的“報廢碎片”。幾片黯淡的玉簡,在昏暗的油燈下毫不起眼。他沒有急於深入解析,而是先進行了一項基礎工作:建立“測試環境”與“開發工具”。
焚化爐本身,就是一個持續存在的、復雜的“能量轉化與信息銷毀系統”。爐膛內的火焰並非凡火,而是摻入了某種基礎靈力法陣,能更徹底地焚毀含有靈力的物品,避免污染。這法陣相當簡陋粗糙,效率低下,且因爲長期焚燒各種屬性混雜的垃圾,其內部靈力通道也積累了不少“雜質”(冗餘數據),運行起來有些晦澀。
在胡強眼中,這整個焚化爐區域,包括法陣、爐體、堆積的垃圾,甚至空氣中彌漫的混雜靈氣和灰燼,構成了一個充滿“噪聲”但“資源”獨特的本地測試環境。
他的第一個“開發工具”,是利用焚化爐法陣的靈力波動爲掩護,嚐試構建一個更穩定的神念放大與過濾框架。
之前在內視和觀察防護陣法時,他的神念如同的電線,直接暴露在復雜的靈力環境中,效率低且危險。他需要一層“絕緣層”和“信號放大器”。
他以自身微弱的神念爲“種子”,引導空氣中那些被焚化爐法陣吸引、攪動,卻又未被徹底焚毀的、極度稀薄且屬性中性的靈力殘渣,圍繞自身,緩緩構築一個極其簡易的、球狀的神念共鳴腔。這個“腔體”不具任何攻擊或防御能力,唯一的作用是:當胡強的神念在其中“震蕩”時,能得到微弱的放大,並且對外界雜亂靈力波動的抗擾能力稍有提升。
構築過程緩慢而艱難,他失敗了十幾次,每次失敗都帶來頭暈目眩。直到第三天深夜,一個勉強維持穩定、直徑不過一尺的、肉眼不可見的淡灰色“共鳴腔”才終於成型。胡強將其命名爲 “神念濾震器·零號” 。效果微弱,但意義重大——這是他第一次嚐試在外部環境構建“功能性靈力結構”。
有了“濾震器”的輔助,他終於可以開始安全地解析那些玉簡碎片了。
他首先拿起那片邊緣焦黑、曾給他帶來“崩潰轉儲”沖擊的暗紅色玉簡碎片。這一次,他借助“濾震器”,神念更平穩、更細致地掃描碎片內部殘留的“靈力印記波形”。
碎片中的信息依舊狂暴混亂,但不再是一次性的沖擊。胡強像處理一個損壞的壓縮包,耐心地剝離那些因崩潰而產生的“錯誤校驗碼”和“亂序數據”,尋找可能殘留的、有意義的“指令片段”。
數個時辰的反復嚐試後,他捕捉到了幾段相對完整的“波形序列”。
一段似乎是關於靈力的極端壓縮與瞬間釋放的算法,充滿了暴力的美感,但缺少關鍵的安全約束和釋放通道設計(這很可能就是原功法走火入魔的原因)。
另一段則像是某種基於火屬性靈力進行物質分子層面高頻震蕩的輔助法門,可用於煉器或……破壞。
最關鍵的是第三段:一段極其簡短、卻透着古樸意味的“靈力性質轉化聲明”。它像是一個函數接口的注釋,大意是:“引地火之暴烈,淬經脈之冗餘,然需以神爲引,以念爲閥,缺則焚身。”
“淬經脈之冗餘……”胡強喃喃重復。這不正是他需要的嗎?他體內那些“淤泥代碼”、死循環,就是最大的“冗餘”!這段法門,似乎是教人如何用某種狂暴的火屬性能量,去煅燒、清除經脈中的雜質和堵塞!
但原功法顯然不完整,或者本身就有缺陷,“以神爲引,以念爲閥”的關鍵控制部分要麼缺失,要麼就是胡強還沒解析出來。直接使用,百分百會“焚身”。
“不能直接用,但可以借鑑思路……”胡強眼中光芒閃動,“用焚化爐的‘火’?不,太粗糙。我需要一種更可控的‘淨化邏輯’。”
他將目光投向焚化爐本身。爐膛內,法陣驅動着火焰,持續焚燒。他觀察火焰吞噬那些含有微弱靈力的垃圾時的過程,用“濾震器”輔助感知靈力被瓦解、轉化的細微波動。
“焚化,本質上是一種強制性的、不可逆的分解和能量釋放……但我需要的不是摧毀,是‘重構’……是‘垃圾回收(GC)’!對!不是焚化爐,是垃圾回收器!”胡強猛地醒悟。
他要寫的,不是一段攻擊性的“火焰代碼”,而是一個運行在自身系統內的、智能的 “垃圾回收(Garbage Collection)與內存整理”算法!目標是識別出那些“死循環淤泥”、“內存泄漏垃圾”,將它們安全地標記、隔離、分解、轉化爲可用的基礎能量或直接排出體外!
這個想法讓他興奮起來。但編寫一個能在復雜生物系統內運行的GC算法,難度遠超之前的“過濾外殼”。他需要更強大的“編譯器”和“運行環境”。
這時,他想起了從防護陣法BUG節點中意外獲取的那段“同源編碼”片段。他立刻將神念沉入體內,仔細比對丹田“初始轉化函數”的波動、暗紅玉簡的暴烈波動、以及那段陣法編碼的古樸波動。
在“濾震器”的輔助下,一種更深層的聯系逐漸清晰。這三者,仿佛是同一種“編程語言”在不同場景、不同完成度下的表現:陣法編碼是標準庫函數調用,古樸嚴謹但功能特定;暗紅玉簡是充滿野心的自定義函數,強大但危險且不完整;而自己的“初始轉化函數”……像是一個被反復修改、粘貼了無數垃圾代碼、且調用了錯誤庫版本的劣質腳本!
“如果……我能從陣法編碼片段中,逆推出一點點這種‘古樸語言’的基礎語法規則或者核心API調用方式呢?”胡強想,“哪怕只是幾個‘關鍵字’,幾個‘標準函數名’,對我理解自身‘劣質腳本’,甚至重寫它,都有不可估量的價值!”
這需要大量的計算、推演和試錯,如同密碼破譯。但胡強最不缺的,就是在孤獨中與代碼較勁的耐心。
他爲自己制定了嚴格的“研發計劃”:
白天:完成焚化爐常工作,同時觀察爐火法陣,積累靈力轉化數據。
前半夜:運行“神念濾震器”,解析玉簡碎片,提取可能的“算法片段”和“崩潰志”。
後半夜:嚐試破譯“同源編碼”,並以此爲指導,開始設計“經脈GC算法”的雛形。
子在灰燼與代碼之間流逝。胡強的身體依舊瘦削,但眼神越來越亮,偶爾閃爍的,是那種沉浸在復雜邏輯世界中特有的、非人的專注光芒。他的氣息依舊微弱,但在極深處,似乎有某種東西正在被緩慢地、堅定地重構。
他並不知道,在他夜以繼地進行着“底層研發”時,焚化爐每排出的灰燼中,某些極其細微的、不同以往的“靈力殘留譜”,開始引起了宗門內某個極其冷門部門的、一台古老監測法器的偶爾閃爍。只是那閃爍太微弱,間隔太久,尚未被值守弟子注意。
同樣,他也未察覺到,在遠處山坡的陰影裏,一雙帶着疑惑和審視的眼睛,已經觀察了焚化爐好幾個夜晚。那雙眼睛的主人,對胡強這個“死裏逃生”後主動要求來此的雜役,產生了一絲不同尋常的興趣。
風暴還在積聚,但此刻的焚化爐,仍是胡強安靜的“IDE”(集成開發環境)。他正握着無形的“鍵盤”,準備敲下改變自身命運的第一行關鍵代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