岩架上的風很大。
林衍單膝跪在邊緣,左手按着那塊系滿藤蔓的鬆動巨石,右手握劍。劍是剛從玄陰宗弟子身上得來的,劍身狹長,泛着淡淡的青芒,比他家傳的那柄凡鐵好上太多。
他閉着眼,心神卻如蛛網般散開。
丹田內,“青霖”種子持續傳遞着模糊的感應。下方的林地裏,九道帶着明顯“惡意”的靈力波動,正從三個方向迅速接近,最近的已經不足百丈。
九個人。
三個煉氣五層,六個煉氣四層。
這幾乎是玄陰宗此次派出的內門小隊半數力量。
林衍緩緩吐出一口氣,將心中最後一絲雜念驅散。緊張?或許有。但更多的是一種近乎冰封的冷靜。這七天來,他了七個玄陰宗修士,從最初的被迫反擊,到剛才的主動設伏,某種蛻變正在他體內發生。
他不是嗜之人。
但他清楚,在這片山林裏,在玄陰宗的圍捕網中,仁慈就是自。
“來了。”林衍睜開眼。
第一支小隊從東側林間沖出,三人。爲首的是一名光頭大漢,的上身紋滿猙獰的鬼首圖案,氣息凶悍,煉氣五層巔峰。他手中提着一柄車輪大的板斧,斧刃暗紅,不知飲過多少血。
光頭大漢一沖出林子,目光就鎖定了懸崖上方——那杆被林衍故意在岩縫邊緣、破損的攝魂幡,在風中獵獵作響,像個拙劣的誘餌。
“在上面!”光頭大漢低吼,卻沒有立刻沖上去,而是警惕地掃視四周。
另外兩支小隊也幾乎同時趕到。
南側來的是一對孿生兄弟,面容相似,皆穿黑袍,手中各持一柄細長的彎鉤,鉤刃泛着幽藍的光,顯然淬了毒。兩人都是煉氣五層,氣息相連,給人一種詭異的協調感。
西側最後趕到的三人,則是一女兩男的組合。女修看上去三十許人,風韻猶存,眼角卻帶着刻薄的紋路,手中握着一暗紫色的長鞭。兩個男修像是她的跟班,一左一右護衛。
九人匯合,自然而然形成了一個鬆散的包圍圈,將懸崖下方圍住。
“小心有詐。”那女修冷冷開口,目光銳利地掃過地面、岩壁、樹木,“那小子能連三隊人,包括趙師兄都吃了大虧,絕不是善茬。”
“管他什麼詐!”光頭大漢不耐地啐了一口,“咱們九個人,還怕他一個煉氣三層的小崽子?王師妹,你就是太謹慎!”
被稱爲王師妹的女修冷哼一聲,卻沒反駁。她確實謹慎,因爲她是親眼見過趙元昊被抬回宗門時慘狀的人之一——丹田焦枯,經脈寸斷,像是被某種可怕的力量從內部反噬過。這種傷勢,絕不是普通煉氣三層能做到的。
“別吵了。”孿生兄弟中的一人開口,聲音沙啞,“那幡……是李師弟的‘百魂幡’,看來李師弟三人已經遭了毒手。幡破損成這樣,那小子應該也受傷不輕,否則不會把法器丟在這裏做誘餌。”
另一兄弟接話:“他在上面,跑不了。這懸崖三面陡峭,只有我們這邊能勉強攀爬。他要麼死守,要麼……”
話音未落。
懸崖上方,一道身影猛然站起!
正是林衍。
他站在岩架邊緣,居高臨下地看着下方九人,臉上沒有任何表情,只有眼中那抹冰沉的意,隔着數十丈距離,依然清晰可辨。
“玄陰宗的狗,”林衍開口,聲音不大,卻因山崖回響而清晰傳入每個人耳中,“來齊了?”
“狂妄!”光頭大漢怒極反笑,“小崽子,下來受死!爺爺給你個痛快!”
林衍沒理他,目光掃過其他人,最後落在那個王師妹身上:“你看起來比那個光頭聰明點。給你們一個機會——現在掉頭離開,我可以當沒見過你們。”
這話說得極其平靜,卻讓下方九人同時感到一股寒意。
不是威脅的語氣,而是……一種陳述事實般的篤定。
仿佛他真的有把握,將九人全部留下。
“裝神弄鬼!”光頭大漢暴喝一聲,再也按捺不住,“我先撕了你!”
他雙腿微屈,猛地發力,整個人如炮彈般沖天而起,手中板斧掄圓,帶起淒厲的破空聲,直劈懸崖上的林衍!
這一躍,竟直接跳起了七八丈高,眼看就要夠到岩架邊緣!
幾乎同時,孿生兄弟也動了。
他們沒有跳,而是左右分開,手中彎鉤同時擲出!兩道幽藍的鉤影如毒蛇出洞,一左一右,封死了林衍可能的閃避空間!
配合默契,招立現!
而林衍,等的就是這一刻。
他眼中寒光一閃,右手長劍猛然下劈——不是劈向光頭大漢,而是劈向腳邊那塊系滿藤蔓的巨石與岩架連接的最後一點石棱!
“咔嚓!”
石棱斷裂!
系着十二張攻擊符籙的藤蔓,因巨石的猛然下墜,被狠狠扯動!
“轟——!!!”
驚天動地的爆炸,在懸崖中段炸開!
火球、冰錐、金刃……十二張符籙同時引爆,各色靈光混雜着狂暴的沖擊波,瞬間吞噬了剛剛躍起的光頭大漢,以及那兩道飛來的幽藍鉤影!
“不好!有陷阱!”
“快退!”
下方的王師妹等人臉色劇變,急忙後撤。
但爆炸的餘波還是席卷開來,飛沙走石,煙塵彌漫。
“咳咳……”光頭大漢狼狽地從煙塵中摔落下來,渾身焦黑,衣衫破爛,左臂鮮血淋漓,顯然在爆炸中心吃了大虧。他手中的板斧倒是完好,只是靈光黯淡了許多。
那對孿生兄弟的彎鉤則被炸飛了出去,其中一柄甚至出現了裂痕。
“該死的小!”光頭大漢吐出一口血沫,眼中凶光更盛,“我要把你碎屍萬段!”
煙塵漸漸散去。
懸崖上,林衍的身影重新出現。
他依然站在那裏,毫發無傷——爆炸發生在他腳下數丈的位置,他早有準備。
但此刻,他手中多了一樣東西。
不是劍。
是一杆幡。
那杆破損的攝魂幡,不知何時被他重新握在手中。幡面上,那些被種子吞噬後殘留的、破碎的禁制紋路,正閃爍着不穩定的灰光。
林衍將幡杆重重一頓,在岩架上。
然後,他雙手結了一個古怪的印訣——這是他剛才從持幡修士的玉簡中學到的、最簡單的“引幡訣”,原本是用來激發攝魂幡內陰魂的。
但他沒有陰魂可引。
他有別的。
“青霖……助我。”
林衍心中低語,將全部心神沉入丹田,溝通那粒世界種子。
下一刻,種子劇烈震動!
一股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強烈的吞噬渴望,順着林衍的手臂、印訣,瘋狂涌入那杆攝魂幡中!
破損的幡面獵獵狂舞!
幡杆上的灰光驟然暴漲,化作一個直徑超過五丈的、半透明的灰色漩渦,以林衍爲中心,轟然張開!
這一次,不是臨時的、不穩定的場域。
而是種子在吸收了大量靈力、並初步建立意識連接後,第一次主動配合宿主,全力釋放出的——吞噬領域!
“那是什麼?!”下方,王師妹失聲驚呼。
她看到,以懸崖上方那少年爲中心,方圓五丈內的空氣都在扭曲、塌陷。光線變得黯淡,聲音被吞噬,甚至連靈氣都在瘋狂流向那個灰色漩渦!
更可怕的是,她感覺到自己體內的靈力,竟然開始不受控制地微微外溢,仿佛也要被吸走!
“是那杆幡的邪術?”光頭大漢又驚又怒,“不對!這感覺……比攝魂幡可怕百倍!”
“他在吸我們的靈力!”孿生兄弟中的一人駭然道,“不能讓他繼續!”
“一起上!打斷他!”王師妹當機立斷,長鞭一抖,化作一道紫色電光,抽向懸崖上的林衍!
另外兩個跟班男修也同時出手,一左一右,劍光森然!
孿生兄弟召回彎鉤,雖然一柄受損,但仍咬牙配合攻擊。
光頭大漢更是怒吼一聲,再次躍起,板斧帶着開山裂石之勢,狂劈而下!
五名煉氣四、五層的修士,同時發動最強攻擊!
霎時間,劍氣、鞭影、斧光、鉤芒,交織成一張死亡之網,罩向林衍!
而林衍,依然站在原地,雙手維持着印訣,雙目緊閉。
他全部的心神,都用在維持吞噬領域,以及……引導領域內的力量。
當五道攻擊同時進入領域範圍的刹那——
“吞。”
林衍口中,吐出一個字。
灰色的漩渦猛然加速旋轉!
五道攻擊上附着的靈力,像遇到了黑洞的光,被瘋狂撕扯、吞噬!攻擊本身的速度、威力,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衰減!
王師妹的紫色鞭影,在進入領域三丈後,靈光盡失,變成了一普通的軟鞭。
兩個跟班男修的劍光,在領域兩丈處就徹底湮滅。
孿生兄弟的彎鉤更慘,本就受損的那柄,在進入領域的瞬間,直接“咔嚓”一聲,斷成兩截!
只有光頭大漢的板斧,憑着蠻橫的力量和品質,硬生生劈進了領域一丈之內!
但也僅此而已。
斧刃上的紅光徹底黯淡,斧勢遲滯,再也無法前進分毫。
“這……這不可能!”光頭大漢眼睜睜看着自己的全力一斧,像是劈進了粘稠的泥潭,被無形之力死死拖住,寸進不得。
而更讓他恐懼的是,他握斧的雙臂,正感覺到靈力在飛速流失!
“退!”他當機立斷,想要抽身後撤。
但已經晚了。
林衍睜開了眼睛。
他的眼中,此刻竟隱隱有灰色漩渦的虛影轉動。
“來了,就別走了。”
他鬆開印訣,右手虛空一抓。
吞噬領域隨着他的心意,猛然向內收縮、凝聚,化作五道灰色的鎖鏈,閃電般射出,纏住了光頭大漢的雙臂、雙腿和脖頸!
“呃啊啊——!”光頭大漢發出驚恐的慘叫。
他能清晰感覺到,那五道鎖鏈正在瘋狂抽取他的靈力、精氣、甚至生命力!他拼命掙扎,但鎖鏈越纏越緊,吞噬的速度越來越快!
短短三息。
光頭大漢健碩的身軀,以肉眼可見的速度癟下去,皮膚失去光澤,眼窩深陷,最終變成一具枯槁的屍,被鎖鏈甩飛出去,重重砸在下方地面上,碎成幾塊。
死寂。
懸崖下方,剩下的八人,全都僵在原地,臉上寫滿了恐懼和難以置信。
煉氣五層巔峰的光頭大漢,在玄陰宗內門也算一把好手,竟然……就這麼被吸了?
這是什麼邪功?!這是什麼怪物?!
“跑……跑啊!”一個跟班男修心態崩潰,尖叫着轉身就逃。
但林衍不會給他們機會。
他深吸一口氣——強行催動種子釋放吞噬領域,又凝聚鎖鏈人,對他的消耗極大。此刻丹田空虛,頭痛欲裂,眼前陣陣發黑。
但他知道,不能停。
停下,就是死。
“青霖……再助我一次!”
他咬牙,將剛剛從光頭大漢身上吞噬來的、尚未完全消化的精純靈力,全部注入種子,然後——
“嗡!”
吞噬領域再次擴張!
這一次,範圍更大,吸力更強!
那逃跑的男修剛沖出十丈,就感覺背後傳來無可抗拒的吸力,整個人倒飛回去,被卷入灰色漩渦之中,連慘叫都沒發出,就被吞成了人。
另外七人魂飛魄散。
“分開逃!”王師妹尖聲叫道,自己卻朝着林衍所在懸崖的側方——那裏岩壁較爲平緩,或許能攀爬上去近身攻擊?她不信這種大範圍的邪術,近身後還能有效!
孿生兄弟對視一眼,默契地朝着兩個不同方向疾馳。
剩下的那個跟班男修和另外兩名煉氣四層弟子,也各自逃命。
林衍冷冷看着。
他沒有追。
不是不想,而是不能。
剛才那兩波爆發,已經耗盡了他所有的靈力和心神。此刻他連站着都有些勉強,全靠手中幡杆支撐。
但他不能倒下。
不能讓他們看出破綻。
他強提一口氣,目光鎖定了那個試圖攀岩上來的王師妹。
然後,他從懷中——實則是從種子空間裏——取出了最後一樣東西。
一枚赤紅色的響箭。
正是從之前那女修儲物袋裏得來的,三枚信號響箭之一。
林衍拉響引信。
“咻——!”
響箭沖天,在百米高空炸開,化作一朵與之前一模一樣的血色彎月圖案。
下方正在攀岩的王師妹一怔。
已經逃出數十丈的孿生兄弟等人也是一愣。
又發信號?什麼意思?
但下一刻,他們明白了。
因爲林衍開口了,聲音用靈力送出,清晰傳入每個人耳中:
“第二隊已解決。第三隊、第四隊,按計劃合圍,一個也別放走。”
語氣平淡,卻帶着不容置疑的意。
仿佛他真的有伏兵。
仿佛這懸崖四周,早已布下了天羅地網。
“他在虛張聲勢!”孿生兄弟中的一人吼道,“真有伏兵早就出來了!”
“不對!”另一兄弟卻臉色慘白,“萬一……萬一真有呢?萬一他和其他勢力勾結了呢?烈陽宗?青雲殿?”
這話讓所有人心頭一寒。
是啊,這少年如此詭異,說不定真有後手?
而就這麼一猶豫的工夫,林衍已經轉身,消失在了岩架後方——他必須立刻離開,去下一個預備的藏身點恢復。
但他留下的恐懼,卻像瘟疫般在剩下的七人心中蔓延。
“先撤!回去稟報長老!”王師妹第一個做出決定,放棄攀岩,轉身就逃。
有人帶頭,其他人更無戰意,紛紛潰逃。
懸崖下方,轉眼間空無一人。
只有滿地狼藉,以及那幾具枯的屍體,訴說着剛才發生的、短暫卻恐怖的戰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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半個時辰後。
青霖山脈更深處的某條地下暗河旁。
林衍靠坐在冰冷的岩壁上,劇烈喘息,渾身都被冷汗浸透。
他逃到這裏已經用盡了最後力氣。此刻丹田空空如也,經脈因過度催動種子而隱隱作痛,神魂更是疲憊欲死。
但他還活着。
而且,收獲巨大。
意識沉入丹田。
種子“青霖”的狀態,已經有了顯著變化:
【殘缺的世界種子·青霖】
【狀態:修復中(0.0115%)】
【新能力解鎖:吞噬領域(雛形,可持續三息,範圍五丈)】
【當前功能:儲物空間(三尺立方);時間流速調節(1:2.0);能量感應(二十丈內)】
【修復材料需求更新:純淨靈氣、生命精氣、五行精華、空間碎片……】
【潰散倒計時:一百五十一天】
修復度突破了百分之一。
時間流速調節提升到了兩倍。
更重要的是,解鎖了“吞噬領域”這個主動攻防能力——雖然消耗巨大,且目前只有三息持續時間,但在關鍵時刻,足以逆轉生死。
“還不夠……”林衍喃喃道。
他需要更多資源,更快變強。
玄陰宗不會罷休。這一次他嚇退了七人,下一次來的,可能就是築基期的長老了。
必須盡快離開青霖山脈,前往烈陽宗勢力範圍,或者……想辦法加入某個能庇護他的勢力。
但在此之前,他需要徹底治好肩上的傷,需要恢復狀態,需要……更多的情報。
林衍從種子空間裏取出糧和水,慢慢吃着。又服下一枚療傷丹藥,運功調息。
暗河潺潺,水聲在洞中回響。
不知過了多久,林衍忽然睜開眼睛。
不是聽到了什麼,而是“青霖”種子傳來了一種奇特的感應——不是對惡意或靈力的感應,而是……對某種“生命氣息”的微弱共鳴。
很淡,很柔和,帶着草木的清新感。
而且,正在靠近。
林衍立刻警惕起來,握緊長劍,屏息凝神。
腳步聲。
很輕,很慢,帶着遲疑,從暗河上遊的方向傳來。
一個身影,出現在拐角處。
是個少女。
約莫十六七歲年紀,穿着淺綠色的裙衫,衣袖和裙擺沾滿了泥污和草屑,有些地方還被劃破了。她身形纖細,面容清秀溫婉,只是此刻臉色蒼白,眉眼間帶着驚惶和疲憊,像只受驚的小鹿。
她手中握着一把短小的藥鋤,鋤尖還在滴水,顯然剛才在河邊采挖什麼。
當她的目光與林衍對上時,兩人同時愣住了。
“林……林衍哥哥?”少女不敢置信地眨了眨眼。
林衍也怔住了。
“晚晴?”
蘇晚晴。
雲嶺城蘇家獨女,林家世交。比他小一歲,從小就跟在他身後“林衍哥哥、林衍哥哥”地叫。蘇家也是小家族,以種植和販賣低階靈草爲生,與林家常有來往。林衍記得,她從小就喜歡擺弄花草,在靈植一道上頗有天賦,性子溫柔嫺靜,是他少數幾個說得上話的同齡人。
“真的是你!”蘇晚晴眼中瞬間涌上淚水,幾步沖過來,卻在距離林衍還有三步時停住,看到了他染血的衣衫、蒼白的臉色,還有手中緊握的長劍。
“你……你受傷了?”她聲音發顫,“林伯伯和王姨呢?我聽說……聽說你們家出事了,玄陰宗的人在到處找你們,我爹讓我趕緊躲起來……”
她話沒說完,就看到林衍眼中一閃而過的、深沉的痛楚。
聰明如她,瞬間明白了。
淚水奪眶而出。
“怎麼會……林伯伯那麼好的人,王姨還說要教我新的繡樣……”蘇晚晴捂住嘴,哽咽得說不出話。
林衍沉默着,過了好一會兒,才沙啞開口:“蘇伯父他們……還好嗎?”
蘇晚晴擦了擦眼淚,搖頭,聲音帶着後怕:“我們家也差點……那天晚上,玄陰宗的人來搜查,說你們家私藏宗門至寶,要我們交出和你們來往的信物。我爹把家裏所有和林家有關的東西都燒了,又給帶頭的管事塞了五十塊靈石,才勉強糊弄過去。但那些人沒走遠,還在附近監視。我爹擔心我被牽連,就讓我從密道出城,進山躲一陣……”
她說着,看向林衍:“林衍哥哥,你……你真的是他們說的,了玄陰宗很多人,還奪了他們寶物的那個……”
“是我。”林衍沒有否認,“他們爲了一塊玉佩,了我爹娘。”
蘇晚晴倒吸一口涼氣,眼中滿是震驚和憤怒:“就爲了一塊玉佩?!他們……他們怎麼能……”
“這世道,強者爲尊,哪有什麼道理可言。”林衍語氣平淡,卻讓蘇晚晴聽得心頭發冷。
她看着眼前這個從小熟悉的哥哥,只覺得他變了。不是樣貌,而是那種從骨子裏透出來的、冰封般的冷漠和銳利,像是一柄出了鞘的劍,沾了血,見了光。
“那你接下來……打算怎麼辦?”蘇晚晴小聲問。
“離開這裏,去烈陽宗地界。”林衍頓了頓,看向她,“你呢?一直躲在山裏不是辦法。”
“我……我不知道。”蘇晚晴低下頭,“家裏暫時回不去,玄陰宗的人可能還在監視。我身上帶的糧和丹藥快用完了,剛才在河邊想采點‘水蘊草’充飢,沒想到……”
沒想到遇到了他。
兩人一時沉默。
暗河的水聲顯得格外清晰。
過了許久,蘇晚晴忽然抬起頭,眼中帶着某種下定決心的光芒:“林衍哥哥,我……我能跟你一起走嗎?”
林衍一愣。
“我知道我修爲低,才煉氣二層,可能會拖累你。”蘇晚晴急切地說,“但我懂草藥,會煉丹——雖然只能煉最基礎的療傷丹和辟谷丹。我還認得很多山路,知道幾個隱秘的、我爹以前采藥時發現的洞。我……我可以幫你療傷,幫你找吃的,不會給你添麻煩的。”
她看着林衍,眼神清澈而堅定:“而且,你一個人,總要有人幫忙望風、照顧傷勢吧?玄陰宗的人還在搜山,多一個人,也多一雙眼睛。”
林衍沒有說話。
他在權衡。
蘇晚晴說得對,他確實需要幫手。他的傷勢需要時間調理,頻繁的戰鬥和逃亡也需要有人幫忙處理雜務。而且,蘇晚晴是信得過的人——蘇林兩家世代交好,她從小和他一起長大,品性純良。
但是,跟着他,就意味着危險。
玄陰宗不會放過任何和他有關的人。蘇晚晴一旦被牽連,很可能就是下一個目標。
“很危險。”林衍看着她,“跟着我,隨時可能會死。”
“我知道。”蘇晚晴輕聲說,“但躲在山裏,也不安全。玄陰宗的人遲早會搜到這裏。而且……林伯伯和王姨待我如親女,這個仇,我也想……盡一份力。”
她說着,從懷中取出一個小巧的玉瓶,遞給林衍:“這是我用僅剩的材料煉的三顆‘回春丹’,對內外傷都有用。你先服一顆,我幫你處理肩上的傷口。”
林衍看着玉瓶,又看着少女眼中那份不容置疑的關切。
許久,他點了點頭。
“好。”
蘇晚晴眼睛一亮,臉上終於露出了這七天來第一個真心的笑容。
她快步上前,小心翼翼地幫林衍解開染血的衣衫,露出肩頭那道猙獰的劍傷。傷口已經結痂,但周圍皮肉泛着不正常的青黑色,顯然陰寒靈力未清。
“得把腐肉剜掉,重新上藥。”蘇晚晴咬着嘴唇,從藥簍裏取出一把小刀,在火上烤了烤,“會有點疼,你忍着點。”
林衍點頭,閉上了眼睛。
刀刃切入皮肉,傳來清晰的痛感。
但他沒有出聲。
只是默默感受着肩頭的疼痛,感受着少女輕柔卻穩當的動作,感受着這黑暗洞中,久違的、一絲屬於“人”的溫暖。
或許,在這條布滿血腥和荊棘的復仇之路上,他並不需要,也注定無法,永遠獨自一人。
(第四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