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政局辦事大廳裏冷冷清清。
這年頭結婚簡單,只要雙方單位開好介紹信,拿着戶口本,再填兩張表,就算完事。
那個負責登記的大姐正嗑着瓜子,看見陸硯丞進來,瓜子都忘了嗑。
“喲,陸隊!”
顯然,陸硯丞在這縣城裏也是號人物,連民政局都有熟人。
“辦事兒。”
陸硯丞把介紹信和戶口本往櫃台上一拍,那架勢不像來結婚的,倒像是來收保護費的。
“這是弟妹吧?長得真俊!”大姐笑眯眯地打量着姜宛音,“跟畫報上的人似的,陸隊你好福氣啊。”
姜宛音紅着臉,低着頭不敢看人。她手裏緊緊攥着自己的那份介紹信,指節都發白了。
那是團長今早剛開的。
她都不知道團長是怎麼想的,竟然這麼痛快就批了。大概也是怕她那件事傳出去影響文工團的聲譽吧。
“愣着什麼?拿出來。”
陸硯丞屈指在櫃台上敲了敲,聲音低沉有力。
姜宛音像個提線木偶,顫巍巍地把介紹信遞過去。
兩張紙,兩個鮮紅的公章。
那是把兩個人的一輩子綁在一起的鎖鏈。
“填表。”
大姐遞過來兩張表格和一支蘸水筆。
姜宛音握筆的手都在抖,好幾次差點把墨水滴在紙上。反觀陸硯丞,他沒用那支公用的筆。
他從上衣口袋裏掏出一支黑色的鋼筆。
那鋼筆看起來有些年頭了,筆帽磨得發亮,但一看就是好東西。筆夾上刻着兩個極小的字——“內供”。
這可不是一般商店能買到的貨色。
陸硯丞拔開筆帽,唰唰唰幾下,名字籤得龍飛鳳舞,筆鋒蒼勁有力,透着一股子伐果斷的勁兒。跟姜宛音那清秀娟麗的小楷放在一起,倒是出奇的般配。
“齊活!”
大姐麻利地檢查了一遍,然後拿出兩個紅彤彤的小本子。
貼照片。
蓋鋼印。
“砰!”
那一聲悶響,像是砸在姜宛音的心頭。
鋼印落下,塵埃落定。
從這一刻起,她姜宛音就不再是那個驕傲的獨舞演員,而是陸硯丞的合法妻子。
“恭喜二位,早生貴子啊!”大姐笑呵呵地把結婚證遞出來。
姜宛音還沒來得及伸手,就被一只粗糙的大手半路截胡了。
陸硯丞把兩本結婚證看都沒看,直接揣進了貼身口袋裏。
“這東西放我這,省得你哪天腦子不清醒給弄丟了。”他理直氣壯地說道。
姜宛音張了張嘴,想說自己才不會弄丟,但看着男人那副不容置疑的表情,又把話咽了回去。
算了。
反正這婚結得稀裏糊塗,證在哪都一樣。
兩人走出民政局大門。
外面的雨徹底停了,太陽從雲層裏鑽出來,晃得人眼暈。
陸硯丞突然停下腳步。
姜宛音差點撞在他後背上,趕緊刹住車。
“怎麼了?”她怯怯地問。
陸硯丞沒說話,轉身從褲兜裏掏出一個軍綠色的帆布包。拉鏈拉開,裏面塞得鼓鼓囊囊的。
他把那個包直接塞進姜宛音懷裏。
沉甸甸的。
“拿着。”
姜宛音茫然地抱住那個包:“這是什麼?”
“我的全部家當。”
陸硯丞點了煙,吸了一口,吐出青白色的煙圈,語氣隨意得像是在談論今天的天氣。
“轉業安置費兩千,這些年攢的津貼三千五。還有糧票、布票、肉票、工業券,都在裏面。”
姜宛音傻了。
這年頭,普通工人一個月工資才三十多塊。五千五百塊?那是一筆巨款!在大院裏都能橫着走了!
她嚇得手一哆嗦,那個包差點掉在地上。
“給我嘛?”
“你是我媳婦,錢不歸你管歸誰管?”陸硯丞皺眉看着她,似乎對她的反應很不滿意,“難不成還要我天天給你發零花錢?”
他又從上衣口袋裏摸出一張匯款單,一並塞過去。
“這是京市那邊寄來的,每個月都有。以後要是想買什麼雪花膏、的確良裙子,自己去買。別給我省錢,老子養得起。”
姜宛音捧着那個燙手的帆布包,心跳得厲害。
在這個物資匱乏的年代,一個男人願意把所有身家都交給一個女人,那代表什麼?
代表毫無保留的信任。
代表他把這條命都交給你了。
雖然沒有甜言蜜語,沒有鮮花戒指,但這沉甸甸的家當,卻比任何誓言都要來得實在。
姜宛音抬頭看着眼前的男人。
陽光打在他的側臉上,把他那原本冷硬的線條勾勒得柔和了幾分。他那雙總是帶着煞氣的眼睛,此刻正垂下來看着她,眼底深處似乎藏着一點不易察覺的……縱容?
“怎麼?嫌少?”
見她不說話,陸硯丞眉頭一挑,“嫌少我也變不出來了,這幾年光棍打得,也沒攢下金山銀山。”
“不……不是。”
姜宛音慌亂地搖頭,聲音有些哽咽,“太多了……我管不好。”
“管不好也得管。”
陸硯丞伸手,粗糲的指腹在她發紅的眼尾抹了一下,動作帶着幾分粗魯的溫柔。
“以後我吃糠還是吃肉,全看陸太太的了。”
陸太太。
這三個字從他嘴裏說出來,帶着一股子繾綣的味道,燙得姜宛音耳子都要燒起來了。
她低下頭,看着懷裏的帆布包,心裏那塊一直懸着的大石頭,好像稍微落地了一些。
至少……這個看起來凶神惡煞的男人,是真的打算跟她過子的。
“行了,別在這傻站着讓人看笑話。”
陸硯丞重新牽起她的手,這次握得更緊了。
“回家。”
“回……哪個家?”姜宛音小聲問。
“既然領了證,當然是回咱們自己的家。”陸硯丞拉開車門,嘴角勾起一抹壞笑,“怎麼,還想回宿舍住?美得你。”
姜宛音還沒反應過來,人已經被塞進了車裏。
吉普車再次啓動,朝着大院深處開去。
只不過這一次,不是去陸家那棟熱鬧的小洋樓,而是拐向了大院最偏僻的一角。
那裏有一排獨門獨戶的小平房,是給高級部或者特殊貢獻人員分的。
陸硯丞早就申請下來了,一直沒去住。
現在,那裏要迎來女主人了。
姜宛音趴在車窗上,看着那個漸漸靠近的小院子,心裏突然涌起一股莫名的緊張。
那是只屬於他們兩個人的地方。
也是今晚……要過夜的地方。
想到這裏,她的臉又紅了。
今晚……該怎麼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