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玄站在藏書閣巨大的木門前，手中緊握着戒律堂出具的“罰令玉簡”。
三個時辰前，驗心殿的問心術審查比他預想的要……平靜。
那位金丹長老確實用神識深入探查了他的記憶，但當觸及“前世機房猝死”和“代碼視覺覺醒”這兩個關鍵節點時，防火牆v0.1以一種他無法理解的方式觸發了某種“數據混淆”機制——長老看到的是一團模糊的、符合“誤食規則結晶後意識混亂”的虛假記憶。
加上那枚僅存的規則結晶碎片作爲物證，以及他恰到好處表現的驚懼與茫然，最終戒律堂給出了“情況屬實，突破異常但非邪道”的結論。
懲罰是：藏書閣打掃三個月，期間不得離開宗門，每需完成定額清潔工作。
對林玄來說，這幾乎是最好結果。
“嘎吱——”
他推開沉重的木門，一股混合着陳舊紙張、靈墨和木頭黴味的空氣撲面而來。
映入眼簾的景象讓他這個前程序員都感到了震撼。
藏書閣內部空間遠比外觀看起來要大——顯然是空間陣法的作用。高聳的書架從地面延伸到三十丈高的穹頂，層層疊疊，密密麻麻。書籍不是按傳統分類擺放，而是……毫無規律。
左手邊書架上是《青嵐劍訣精要》，旁邊堆着《南疆妖獸圖鑑》，再旁邊是《基礎煉丹術》，然後是《上古符文殘卷》。
“這目錄結構簡直是一場災難。”林玄下意識吐槽，“沒有索引，沒有分類，連基本的主題分區都沒有。要找一本書得靠運氣？”
他開啓代碼視覺，想看看能否理出頭緒。
視野中，整個藏書閣變成了一個龐大的、混亂不堪的數據庫。每本書都是一個“數據表”，但表之間沒有外鍵關聯，沒有索引優化，甚至很多表連主鍵都缺失。
【檢測到知識庫‘青嵐宗藏書閣’】
【總記錄數：約8.7萬卷】
【索引完整度：12%】
【分類邏輯：基於入庫時間順序（上古版本），後因多次搬遷、戰亂、管理不善導致結構混亂】
【當前查詢效率：如需找特定書籍，平均需要翻閱2300卷】
“2300卷…”林玄嘴角抽搐，“這比在公司老系統裏找一段沒注釋的代碼還難。”
他的目光掃過一層大廳。這裏散落着十幾個弟子，有的在書架間翻找，有的坐在角落蒲團上閱讀。所有人都很安靜，只有翻書聲和偶爾的嘆息。
按照罰令要求，林玄每需要清潔的區域是“一層西側三十至五十號書架”。他找到對應的區域，從雜物間領取了掃帚、抹布和一個低階“除塵術”法盤。
法盤巴掌大小，注入微末靈氣就能激發一道清風，吹走灰塵但不傷書頁——這是修仙版的吸塵器。
林玄開始工作。一邊擦拭書架，一邊用代碼視覺掃描經過的書籍。
【《五行基礎理論》：數據完整性87%，內容爲常見修仙常識】
【《煉氣期常見瓶頸及突破方法》：數據完整性64%，有三處關鍵錯誤（經脈流向標注反）】
【《低階符籙繪制入門》：數據完整性92%，但圖部分因年代久遠模糊】
大部分書籍對他用處不大。他現在最需要的是兩樣東西：一、更深入了解這個世界的規則體系；二、安全提升實力的方法。
工作到第三個書架時，他注意到角落裏的異常。
那裏是藏書閣最偏僻的角落，靠近牆壁，光線昏暗。一個少女坐在地板上，周圍散落着幾十長短不一的木棍——那是算籌。
少女約莫十六七歲，穿着樸素的外門弟子服飾，但袖口繡着精致的星辰圖案。她長發簡單束在腦後，幾縷發絲垂在臉側。此刻她正全神貫注地盯着地面上的沙盤，手指凌空劃動，控着算籌在沙盤中自動排列組合。
林玄的第一反應是：她在debug。
不，更準確地說，她在運行某種算法。
代碼視覺自動開啓（消耗MP，當前剩餘42/70），沙盤上的景象在他眼中轉化：
沙盤本身是一個“計算平面”，算籌是“輸入參數”，少女的手指劃動是在“調用函數”。而那些算籌排列成的復雜圖案，正在模擬某種……軌道運行？
林玄悄悄靠近幾步，躲在書架後觀察。
他看到沙盤上的光點沿着算籌構成的路徑移動，但每次運行到某個節點時，都會出現微小的偏差。少女會皺眉，撤掉幾算籌，重新排列，再次運行。
循環。
再偏差。
再調整。
“迭代收斂條件不充分。”林玄脫口而出。
話一出口他就後悔了。程序員的老毛病——看到別人寫垃圾代碼就忍不住點評。
少女猛地抬頭。
四目相對。
林玄看到她有一雙極其清澈的眼睛，瞳孔深處仿佛倒映着星辰。但此刻那雙眼睛裏滿是震驚，然後是警惕，最後是……疑惑？
“你……說什麼？”少女的聲音很輕，像怕驚擾了什麼。
“呃，我是說……”林玄硬着頭皮走出來，指了指沙盤，“你的算法——我是說，你的推演方法——迭代收斂條件不充分。如果終止條件設得太寬鬆，會無限循環下去，永遠得不到穩定解。”
少女盯着他看了三息，然後低頭看沙盤，又抬頭看他：“你……看得懂？”
“大概。”林玄蹲下身，指着沙盤上的一處算籌排列，“這裏，你在用遞歸方式計算軌道偏移，但遞歸深度沒有限制。當偏移量小於某個閾值時應該終止迭代，可你的閾值設得太小，導致每次迭代的修正量不足以突破誤差累積，所以會一直循環下去。”
他邊說邊用手在沙盤上比劃：“就像這樣：誤差0.1，修正0.09，新誤差0.01；下一輪修正0.0081，新誤差0.0019……無限近但永遠不等於零。”
少女的眼睛越來越亮。
她突然抓住林玄的手腕：“等等！你說‘遞歸’？‘迭代’？‘閾值’？這些詞……你從哪裏學來的？”
林玄心中一凜。
糟了，又說漏嘴了。這些編程術語在這個世界不該存在。
他正想着怎麼圓謊，少女卻先鬆開了手，低聲說：“不，你不用回答。每個人都有自己的秘密。但是……”
她看着林玄，眼神復雜：“你能幫我看看這個嗎？”
她從懷中取出一塊巴掌大的玉簡，遞給林玄。
林玄接過，神識探入。
玉簡裏記錄的不是文字，而是一段動態的星圖運行軌跡。上百顆星辰按照某種規律運轉，但在某個時間點，所有軌跡都出現了微小的、但確鑿無疑的偏差。
偏差值：0.73%。
和昨夜星辰廣播裏的數字一模一樣。
林玄抬頭，看着少女：“這是……”
“星辰運行的實際觀測數據，與上古星歷記載的理論軌跡的偏差。”少女的聲音有些顫抖，“我從三年前開始記錄，偏差每年增加約0.02%。如果按這個趨勢，三百年後，某些關鍵星辰的位置誤差將達到……季節輪轉失調的程度。”
林玄感到後背發涼。
他想起星辰廣播裏的描述：“星軌計算誤差累計達0.73%，超出安全閾值。影響系統：汐調節、季節輪轉、靈氣汐波動。”
眼前的少女，居然靠算籌和沙盤，手工算出了這個結果？
“你計算這個多久了？”林玄問。
“從我發現偏差開始。”少女重新坐回地上，示意林玄也坐下，“我叫星瑤，外門弟子，主修……其實我也不知道主修什麼。宗門沒有‘星象推演’這個分類，我只能自己摸索。”
她指了指周圍的算籌：“這些是我自制的計算工具。用靈氣驅動算籌排列，模擬星辰運行。但就像你說的，算法有問題，總是算不準。”
林玄看着星瑤眼中那種技術宅遇到難題時的執着光芒，突然感到一種久違的親切。
前世在機房，他和同事們熬夜調試代碼時，就是這種眼神。
“我可以幫你優化算法。”林玄說，“但作爲交換，我需要了解這個世界更多的……‘底層規則’。”
星瑤歪了歪頭：“底層規則？”
“比如，星辰運行爲什麼會偏差？是觀測錯誤，還是……世界的‘基礎參數’出了問題？”
星瑤沉默了很久。
然後她說：“今晚子時，藏書閣關門後，你再來這裏。我給你看一些東西。”
子時的藏書閣一片漆黑，只有月光透過高窗灑下幾縷微光。
林玄如約而至。星瑤已經在那裏，她點燃了一盞特制的油燈——燈焰是穩定的藍色，不散發熱量，只提供照明。燈周圍布設了簡單的隔音和防窺探結界。
“這是‘靜燭’，我改裝的。”星瑤解釋，“光線不會外泄，聲音也是。”
她拿出一個陳舊的木匣，打開，裏面是幾卷獸皮。
不是玉簡，是真正的獸皮，邊緣已經磨損發黑，但上面的符文依然清晰。
“這是我家族的傳承。”星瑤的聲音很輕，帶着一種肅穆，“我家祖上出過‘觀星使’，負責爲皇室觀測天象、制定歷法。但這些獸皮記載的，不是普通的星象知識。”
她展開第一卷。
獸皮上繪制的不是星辰圖，而是一套復雜的符號系統。林玄的代碼視覺自動解析：
【檢測到非標準數據編碼格式】
【初步解析：該符號系統爲‘規則描述語言’的變體】
【內容片段：……當‘天樞’偏移超過0.5個‘規則度’，需啓動‘校準協議’……若校準失敗，則‘季節輪轉模塊’將累積誤差……】
“這是什麼語言？”林玄問。
“上古星文。”星瑤說，“我家祖上留下的解讀手札裏說，這是專門用來描述‘世界運行規則’的文字。但這些獸皮不全，很多關鍵部分遺失了。”
她又展開第二卷。
這張獸皮上記錄着一段事件：
【鴻蒙歷8721年，甲子月，丙七。夜觀天象，‘紫微’偏移0.73度，‘校準協議’啓動失敗。自此，星辰運行偏差逐年累積。同年，飛升通道關閉，錯誤碼記錄：0x0000000A。】
林玄瞳孔收縮。
鴻蒙歷8721年——按這個世界的紀年換算，差不多是三千年前。
飛升通道關閉，錯誤碼0x0000000A——這和第一張獸皮上描述的“天道進程資源泄漏”完全對得上。
星辰偏差從那時開始累積，至今正好0.73%。
所有的線索串聯起來了。
“所以……”林玄緩緩說，“三千年前，這個世界運行某個‘校準協議’時失敗了，導致星辰軌道出現基礎偏差。偏差逐年累積，影響季節、汐、靈氣波動。而飛升通道關閉，是這個失敗事件的一部分？”
星瑤點頭：“我也是這麼推測的。但宗門裏的師長們不相信。他們說星辰運行自有天道，凡人觀測有誤差很正常。至升通道……那是上古傳說，現在早就沒人信了。”
她看着林玄：“直到我遇到你。你是第一個……能用那種‘術語’描述算法問題的人。你說的‘遞歸’、‘迭代’、‘閾值’……這些詞在我家祖傳手札裏出現過，手札裏說，那是上古‘規則工程師’使用的語言。”
林玄感到喉嚨發。
規則工程師。這個詞太精準了。
如果這個世界真的是一個運行着“鴻蒙系統”的模擬世界，那上古文明就是這個世界的最初開發者。他們用某種高級語言編寫了世界規則，包括星辰運行、季節輪轉、物理常數……
但三千年前，某個補丁打壞了，或者某個核心進程崩潰了。
於是系統開始出現累積誤差。
“你剛才說，可以幫我優化算法。”星瑤期待地看着林玄，“是真的嗎？”
林玄回過神，點頭：“是真的。但在這之前，我需要更了解你的計算模型。”
他指着沙盤：“你現在的算法復雜度是多少？——我是說，計算一次完整星軌需要多少步？”
星瑤想了想：“如果算上所有主要星辰，一次完整推演需要……大約三萬次算籌變動。我通常只算關鍵星辰，也要五千次左右。”
“時間復雜度是O(n²)。”林玄判斷，“而且你用的是暴力枚舉，效率太低。我可以幫你改成O(n log n)的算法，再加一些邊界檢查和早停機制。”
星瑤雖然聽不懂大O符號，但能從林玄的語氣中聽出自信。
她眼睛更亮了：“那……現在就開始？”
接下來的兩個時辰，藏書閣的角落裏進行着一場跨越時空的技術交流。
林玄用樹枝在地面上繪制流程圖，向星瑤解釋“分治法”和“動態規劃”的基本思想。星瑤的天賦極高，雖然缺乏現代計算機科學基礎，但對“規則邏輯”有着本能的敏感。
“所以你的意思是，”星瑤用算籌擺出一個樹形結構，“不是每次迭代都重新計算所有星辰的相互引力，而是先分組計算局部平衡，再合並結果？”
“對。”林玄點頭，“這叫‘分而治之’。而且你可以緩存中間結果——如果兩顆星辰的相對位置在連續多次迭代中變化小於某個閾值，就直接用上次的計算結果，不用重復算。”
“那‘早停機制’呢？”
“在這裏。”林玄指着沙盤上的一個節點，“當整體誤差的下降速度小於某個值時，說明已經收斂到極限了，繼續迭代只會浪費時間。這時候就該停止，接受當前結果作爲近似解。”
星瑤按照林玄的建議重新排列算籌，調整算法邏輯。
然後她運行了一次推演。
沙盤上的光點開始移動。這一次，軌跡更加流暢，偏差修正的速度明顯加快。原本需要五千次變動才能得到的結果，現在只用了不到八百次。
當光點穩定下來時，星瑤看着沙盤上的最終星圖，又看了看獸皮上記載的理論軌跡。
偏差值：0.72%。
比之前用舊算法算出的0.75%更接近真實觀測值0.73%。
“成功了……”星瑤喃喃道，然後猛地抓住林玄的手臂，“你做到了！誤差縮小了！”
林玄也鬆了口氣。他的MP在這兩個時辰的持續代碼視覺和神識交流中消耗了18點，只剩24點，但值得。
“這只是初步優化。”他說，“如果我們能搞懂這套‘規則描述語言’，也許能找到偏差的本原因，甚至……修復它。”
星瑤看着他，眼中閃爍着某種決心。
“那我教你上古星文。”她說，“作爲交換，你教我更多那種……‘算法思維’。”
“成交。”
兩人相視而笑。那是技術宅之間才懂的默契。
但林玄沒忘記警惕。他開啓代碼視覺，掃視周圍。
【防火牆狀態：正常】
【檢測到微弱神識殘留：來源未知，強度約0.3 MP，性質爲‘被動監測’】
【分析：該神識殘留已存在超過十二時辰，非針對本次會面。可能爲藏書閣常規監控機制。】
暫時安全。
但林玄知道，他和星瑤的接觸，遲早會引起注意。
一個是被戒律堂標記的“異常晉升者”，一個是研究禁忌星象的“古怪弟子”。
兩人的組合，在青嵐宗這個講究正統、排斥異端的環境裏，太顯眼了。
天快亮了。
星瑤收拾好獸皮和算籌，靜燭已經熄滅。她需要趕在晨鍾響起前回到外門弟子住處。
“明天同一時間？”她問。
林玄點頭：“但可能需要換個地方。這裏雖然偏僻，但長期聚集容易惹人懷疑。”
星瑤想了想：“我知道一個地方。藏書閣地下有一處廢棄的‘古籍修復室’，三年前因爲靈脈泄漏被封閉，但我知道怎麼進去。”
“安全嗎？”
“比這裏安全。那地方連掃地雜役都不去。”
兩人約定明晚在修復室見面。
星瑤離開後，林玄沒有立刻走。他靠在藏書閣外的廊柱上，看着東方漸白的天空。
代碼視覺中，世界依舊被那些半透明的數據流覆蓋。但此刻，他對這些數據的理解深了一層。
星辰偏差、規則語言、上古工程師、系統錯誤……
所有的碎片開始拼湊成一張模糊的藍圖。
“星瑤……”他低聲念着這個名字。
這個少女可能是他在這個世界遇到的第一個“同類”——不是穿越者，而是同樣用邏輯和理性看待世界的人。
而且她手裏有上古文明的遺產。
那些獸皮，那些星文，可能是理解鴻蒙系統關鍵。
“叮——”
視野左上角突然彈出系統提示。
不是代碼視覺的提示，是更底層的、來自“鴻蒙系統”本身的提示：
【Observer_07 志更新：】
【檢測到用戶‘林玄’與授權用戶‘星瑤（血脈標記：星語者後裔）’建立連接。】
【連接類型：技術協作。】
【風險評估：低→中低（原因爲接觸上古禁忌知識）。】
【建議：繼續觀察，如用戶權限提升至Lv.3，考慮啓動‘預協議’。】
林玄渾身冰涼。
Observer_07一直在看着。
而且它認識星瑤——“星語者後裔”。
昨夜星辰廣播裏提到的“需要‘星語者’權限進行手動預”，原來指的是星瑤這種血脈？
“血脈標記……”林玄咀嚼着這個詞。
如果星瑤的血脈特殊，那她研究星象就不是偶然，而是……宿命？
晨鍾響了。
鍾聲悠遠，回蕩在青嵐宗群山之間。
新的一天開始了。對林玄來說，這一天將比昨天更復雜、更危險，但也更……有趣。
他轉身走向雜役院，腦中已經開始規劃：
白天完成打掃任務，順便用代碼視覺掃描藏書閣，看看有沒有更多關於“規則語言”或“上古文明”的線索。
晚上與星瑤碰面，學習上古星文，繼續優化算法。
同時要提防趙師兄的報復——昨天他通過修改任務記錄逃過了礦洞陷阱，但趙師兄不會善罷甘休。
還有戒律堂，雖然暫時過關，但“觀察期”肯定沒結束。
“一步一步來。”林玄對自己說，“先搞懂這個世界的API文檔，再談修復BUG。”
他摸了摸懷中的淨化妖核粉末。
也許今晚，可以嚐試用這點源能，優化第二個經脈節點了。
左臂的經脈優化讓骨折愈合速度提升，如果能優化腿部經脈，逃命能力會大大增強。
在危機四伏的青嵐宗，跑得快有時比打得贏更重要。
東方，太陽升起。
第一縷陽光刺破晨霧，照亮了藏書閣斑駁的牆壁，也照亮了林玄眼中閃爍的代碼流。
新的一天，新的挑戰，新的……可能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