選擇？
蘇婉燼的嘴角在面罩下扯出一個冰冷的弧度。她從不接受別人給的選擇。
“守墓人”話音落下的瞬間，她已經動了。不是撲向對方，而是側身翻滾，同時左手從腰間拔出屏蔽盒，將其輸出功率瞬間推至極限！
15.5赫茲的“幽靈哨音”在狹小通道內爆發，諧波與牆壁碰撞、反射，形成刺耳的能量回響。但“守墓人”只是微微偏頭，仿佛在聆聽一首略有雜音的音樂。
“噪音。”他評價道，向前邁了一步。
蘇婉燼的右手已探入袖中，抽出高頻匕首。能量槽早已枯竭，它現在只是一塊鋒利的金屬。但足夠了。她起身，反握匕首，刀刃在熒光棒的幽綠光芒中劃過一道冷弧，直刺“守墓人”頸側！
沒有風聲，沒有預兆。她的動作快、準、狠，像一道撕裂黑暗的閃電。
“守墓人”沒有躲。
他甚至沒有抬手格擋。
匕首的尖端在距離他皮膚還有三厘米時，驟然停住了。
不是蘇婉燼收力，而是刀尖前仿佛出現了一堵無形的、極其致密的牆。她感覺自己的手臂撞上了一整塊實心合金，沖擊力震得虎口發麻，匕首脫手飛出，“當啷”一聲掉落在金屬地面上，滑出幾米遠。
“情緒驅動的攻擊，”“守墓人”平靜地說，目光落在蘇婉燼因用力而微微顫抖的手臂上，“注定會撞上‘絕對理性’的壁壘。”
他伸出右手，動作不快，卻帶着一種無法抗拒的精準，抓向蘇婉燼的面罩。
蘇婉燼矮身，躲過這一抓，同時一腳踹向對方膝蓋側後方——那是人體最脆弱的關節之一。腳掌落實的觸感卻像是踢中了包裹着橡膠的鋼柱。“守墓人”的身體紋絲不動，仿佛那一腳的力量被某種內在的緩沖機制完全吸收。
“肌肉力量，反射速度，戰鬥本能……都建立在生物情感的基礎上。”“守墓人”收回手，低頭看着蘇婉燼，眼神裏沒有輕蔑，只有一種研究者審視樣本般的專注，“恐懼驅動閃避，憤怒驅動攻擊，求生欲驅動堅韌。一旦情感光譜被‘剝離’或‘壓制’，這些驅動力就會減弱、紊亂。”
他說的沒錯。蘇婉燼能感覺到，自己的每一次攻擊意圖，在發出前似乎就被某種更高維度的感知預判、解析，然後被一層無形的“場”化解。這不是物理防護，而是精神層面的絕對壓制。他的存在本身，就像一種情感的“絕對零度”，能凍結周圍所有基於情緒的反應。
必須用“非情緒”的方式。
蘇婉燼後退兩步，拉開距離，同時關閉了屏蔽盒。全功率輸出消耗太大，而且對“守墓人”似乎無效。她需要換一種思路。
她開始主動調動“霜火”。
不是向外投射，不是凍結環境。而是向內收縮，將那股冰冷的、決絕的意志，如同鍛打鋼鐵般，一遍遍錘擊自己的意識核心，強行剝離所有“雜念”——恐懼、憤怒、不甘、甚至包括對江辰樣本的急切。她要讓自己進入一種近乎機械的、純粹基於計算和生存本能的“狀態”。
這個過程極其痛苦。像用鈍刀刮骨，將血肉中的情感神經一剔除。冷汗瞬間浸透白色制服下的衣衫，太陽的血管突突狂跳，視野邊緣開始出現黑色的雪花點。
但她成功了。
當她再次抬起頭時，鏡片後的眼神已經變了。不再是燃燒的灰燼，而是一塊被冰川打磨了億萬年的黑曜石，冰冷、堅硬、沒有任何情緒折射。
“守墓人”的眉頭第一次幾不可察地動了一下。
蘇婉燼動了。
這一次，她的動作沒有任何預兆，沒有情緒波動作爲先導。她像一台校準到極致的機器，瞬間計算出最短路徑、最佳發力角度、以及“守墓人”那無形力場可能最薄弱的點（據剛才匕首受阻時力場的微細漣漪反推）。
她沒有攻擊要害，而是沖向掉落的匕首！
“守墓人”伸手攔截，但他的動作慢了零點三秒——因爲在蘇婉燼毫無情緒波動的行動模式面前，他那基於情感預判的防御機制出現了瞬間的“失準”。
蘇婉燼的手指擦着“守墓人”的手背掠過，觸感冰涼得不似人類皮膚。她抓住匕首，沒有轉身反擊，而是借着沖勢，狠狠將匕首擲向身後的觀察窗！
目標不是玻璃，而是窗戶下方一個不起眼的、連接着無數能量導管的接口面板！
“嗤啦——！”
匕首裹挾着她全部的機械性力量，精準地刺入面板縫隙！電弧炸裂，藍白色的電光瞬間吞噬了面板，並順着導管向上蔓延！
整個圓柱形空間內的燈光劇烈閃爍！懸浮的樣本球體開始不規律地顫動，內部的光霧瘋狂翻涌！警報聲在通道內外淒厲響起，紅色的旋轉燈光將一切染上血色！
“你……”“守墓人”的聲音第一次出現了極其細微的波動，那是……驚訝？還是被觸犯規則後的冰冷怒意？
蘇婉燼沒有給他反應時間。破壞接口只是第一步，真正的目的是——
制造混亂，以及……短暫的能量過載脈沖！
當電弧順着導管涌入樣本球體陣列的瞬間，AX-1047——那個封存着江辰最後時刻的金銀雙色光球——驟然爆發出遠超其他樣本的、刺目的光芒！一股強烈的、熟悉的、帶着撕裂般決絕與溫柔守護的“共鳴”，如同無形的沖擊波，穿透觀察窗，狠狠撞在蘇婉燼的意識上！
這一次，不是記憶碎片，不是痛苦沖擊。而是一種……清晰的、定向的“信息流”：
【坐標鎖定……】
【協議‘後門’驗證通過……】
【情感密鑰：守護/犧牲/撕裂……匹配度：97.3%……】
【備用指令集釋放……】
不是語言，是直接烙印在感知中的概念。一段極其復雜的、關於“情感棱鏡系統核心頻率缺陷”的數據包，以及一個……位於永靜城更深處、舊紀元某處“初始共鳴實驗室”遺址的坐標。
江辰留下的“後門”。他最後時刻注入系統的“信息炸彈”，不僅僅是一個標記，更是一把鑰匙，一份……遺產。
光芒只持續了一瞬。隨着電弧過載結束，AX-1047的光球迅速暗淡下去，恢復成緩慢自轉的狀態。但剛才那一瞬的共鳴和信息傳遞，已經完成了。
“守墓人”顯然也感知到了異常。他猛地轉頭看向觀察窗內，平靜無波的臉第一次出現了裂痕——那是某種計劃被打亂的冰冷惱怒。
“樣本異常共鳴……目標個體引發未授權協議……”他低語，聲音裏帶上了電子合成音般的質感，仿佛在與某個更高層級的系統通訊，“請求執行‘遏制協議β’……”
話音未落，整個L7隔離區的燈光驟然全部熄滅！只有應急紅燈在旋轉，將通道切割成一片片流動的暗紅色。緊接着，所有樣本球體下方的能量導管同時脫離！球體失去了支撐，開始緩慢地向地面飄落！
“系統錯誤……強制物理隔離啓動……”“守墓人”的身體僵了一下，似乎在處理內部指令沖突。
就是現在！
蘇婉燼沒有去撿匕首，也沒有沖向出口。相反，她撲向觀察窗下方那個被她破壞的面板，將手伸進還在冒着電火花的斷裂導管中！
劇痛！高壓電流瞬間竄過手臂，白色制服袖口焦黑，皮肉燒灼的氣味彌漫開來。但她咬緊牙關，抓住其中一特定的、比其他導管略粗的銀色管線，用盡全身力氣，狠狠一扯！
“咔嚓！”
管線斷裂！一股冰涼的、粘稠的、散發着微弱藍光的液體從斷口噴涌而出——是樣本維持液！
液體濺到地上，立刻蒸騰起帶着奇異甜腥味的霧氣。同時，離觀察窗最近的一個樣本球體（不是AX-1047，是另一個標着【AX-0089：來源：新歷35年，未公開實驗受試者臨終狂喜】）因爲維持液供應中斷，表面的透明外殼“咔”地出現一道裂縫！
光霧從裂縫中逸散出來，不是消散，而是像有生命般凝聚成一片模糊的、不斷變幻的人形輪廓，發出無聲的、卻直接作用於精神的尖銳狂笑！
那笑聲裏充滿了極致的、扭曲的歡愉，混合着瀕死的解脫與瘋狂。它如同精神毒氣，瞬間彌漫開來！
“守墓人”首當其沖。他那絕對平靜的面容第一次出現了劇烈的波動——不是情緒，而是某種“系統過載”般的僵硬和紊亂。他後退一步，雙手按住太陽，發出壓抑的、非人的低吼。
蘇婉燼也被那狂喜的噪音波及，感覺大腦像被無數針同時穿刺，眼前一片血紅。但她早有準備——“霜火”能力全開！極致的冰冷意志如同鎧甲般包裹她的意識，將那入侵的狂喜噪音強行“凍結”、隔絕在外！
代價是精神力如同開閘洪水般傾瀉而出。她感覺自己的意識正在被抽空，四肢開始發軟，耳朵裏有溫熱的液體流下——是血。
不能倒下。
她踉蹌着，沖向通道另一端——不是來時的方向，而是據“編目員”地圖上標注的、通往“廢棄緊急疏散管道”的隱藏出口。出口的位置，就在她剛才破壞的接口面板旁邊不遠處的地面上，是一個不起眼的、帶有拉環的金屬蓋板。
她撲到蓋板前，手指摳進拉環，用盡最後力氣向上提！
蓋板紋絲不動，鏽死了。
身後的狂喜噪音正在減弱，“守墓人”似乎正在重新控制局面。他放下雙手，抬起頭，看向蘇婉燼。他的眼睛在應急紅燈下反射着冰冷的光，不再是人類的瞳孔，更像是兩個深不見底的數據深淵。
“協議升級。”“守墓人”的聲音完全變成了冰冷的電子合成音，“目標個體威脅等級：深紅。行爲模式：不可預測。建議處置：立即物理抹除。”
他邁步走來，每一步都讓金屬地面微微震顫。
蘇婉燼背靠着蓋板，看着近的“守墓人”。她的手臂還在因電擊而抽搐，精神力幾近枯竭，視線模糊。但她手中，還握着那扯斷的銀色導管，斷口處滴落着發光的維持液。
她看着“守墓人”，忽然咧嘴笑了。一個染血的、冰冷的、近乎瘋狂的笑容。
“你知道嗎？”她的聲音沙啞得厲害，“反派……最討厭的，就是按別人的劇本走。”
她將手中滴着發光液體的導管斷口，狠狠按向自己左手腕上的臨時權限牌！
“滋啦——！”
權限牌瞬間過載、發燙、冒煙！但與此同時，權限牌內嵌的、與永靜城安防系統聯動的身份識別芯片，也在高能量液體和過載電流的沖擊下，發生了短暫的、異常的信號爆發！
這信號並非攻擊，而是一個錯誤的、最高優先級的“生命體征消失/污染泄露”警報！以權限牌爲中心，沿着永靜城的地下網絡，瘋狂傳播！
整個B3層、B7層……乃至更上層的控制中心，所有相關屏幕瞬間被刺眼的紅色警報覆蓋！
【警告：L7隔離區檢測到大規模樣本維持液泄露！】
【警告：檢測到未授權生物污染擴散風險！】
【警告：檢測到高權限身份牌異常損毀！可能伴隨人員傷亡！】
【緊急協議啓動：立即封鎖L7及相鄰區域！啓動淨化程序！疏散非必要人員！】
刺耳的全區警報聲響徹永靜城地下空間！
“守墓人”的腳步停住了。他接收到了系統指令，臉上出現了明顯的“沖突”——抹除蘇婉燼的指令，與處理污染泄露、執行緊急協議的更高級別指令，發生了優先級對抗。
他僵在原地，眼中的數據流瘋狂滾動。
就是這短暫的僵直！
蘇婉燼用肩膀猛撞身後的金屬蓋板！一下，兩下！鏽蝕的鉸鏈發出不堪重負的呻吟！
“砰！”
蓋板向內塌陷，露出下方深不見底的黑暗，一股冰冷的、帶着塵土味的上升氣流涌出。
她毫不猶豫，縱身跳入黑暗。
下落的時間很短，大約三四米，她重重摔在一堆柔軟但充滿棱角的物體上——是堆積的陳舊隔熱材料，緩沖了沖擊。她咳出一口帶血的唾沫，掙扎着爬起。
頭頂，那個洞口傳來“守墓人”冰冷的電子音：“目標逃脫。坐標已記錄。污染警報優先級更高……啓動淨化程序。目標……標記爲‘持續觀察’。”
然後是金屬蓋板被重新封閉的沉悶撞擊聲。
緊接着，上方L7隔離區方向，傳來低沉的、令人心悸的嗡鳴聲，以及某種氣體噴射的嘶嘶聲——淨化程序啓動了。那些逸散的樣本光霧、泄露的維持液、以及可能存在的“污染”，都將被徹底清除。
蘇婉燼靠在冰冷溼的管道壁上，劇烈地喘息着。應急紅燈的光芒從頭頂蓋板的縫隙中透下些許，照亮了她所在的這個狹小空間。
這裏似乎是舊通風井的底部維修層，堆滿了廢棄物。空氣污濁，但可以呼吸。
她檢查了一下傷勢。左手臂被電擊灼傷，一片焦黑，刺痛鑽心。精神力透支帶來的頭痛欲裂，鼻腔和耳道還在滲血。剛才摔落時可能撞到了肋骨，呼吸時口發悶。
但她還活着。而且，她得到了江辰留下的信息——棱鏡系統的缺陷，以及一個“初始共鳴實驗室”的坐標。
她從背包裏摸出最後一點凝血劑和繃帶，草草處理了手臂的灼傷。然後，她拿出筆記本和筆，就着微弱的光線，用顫抖的手記錄下剛才獲得的關鍵信息。
寫完後，她合上筆記本，靠在牆上，閉上眼睛。
腦海裏回放着剛才的一切：樣本球體的光芒，“守墓人”絕對理性的壓迫，江辰信息流的沖擊，以及最後那孤注一擲的警報引爆。
她贏了這一局，但也徹底暴露了。永靜城再也無法潛入。“守墓人”和其背後的系統（或觀察者）已經將她標記爲“深紅”威脅。她需要新的計劃，新的藏身之處，以及……盡快消化江辰留下的信息。
還有那塊碎片……它剛才似乎與AX-1047產生了共鳴。它到底是什麼？
她從背包裏拿出那塊板狀碎片。它靜靜躺在掌心，冰冷依舊，但此刻摸上去，似乎多了一絲極微弱的……溫熱？仿佛剛剛被短暫地“激活”過。
她將它緊緊握在手裏。
頭頂，淨化程序的嗡鳴聲逐漸減弱，最終歸於寂靜。永靜城似乎恢復了“正常”。但蘇婉燼知道，風暴才剛剛開始。
她休息了十分鍾，直到手腳恢復了一點力氣，呼吸稍微順暢。然後，她站起身，開始打量這個維修層。一側牆壁上，有一個半人高的圓形管道出口，黑黝黝的，不知通向何處。
沒有選擇。她只能向前。
她彎下腰，鑽入管道。
這一次，管道是傾斜向上的。她爬了大約二十分鍾，前方出現了微弱的光亮和新鮮空氣流動的聲音。
管道盡頭，是一個被鐵絲網封住的出口，外面似乎是……一個大型地下涵洞？有流水聲，空氣溼，遠處有隱約的自然光——不是永靜城的人造光，更像是從地表裂縫透下的天光。
她撬開鏽蝕的鐵絲網，鑽了出去。
眼前是一個巨大的、天然形成的石灰岩洞，一側有地下河奔流，另一側岩壁高聳，頂端有狹窄的裂縫，天光正是從那裏滲下，在水面上投下晃動的光斑。這裏已經遠離永靜城的建築結構，可能是舊紀元就存在的自然地貌，後來被城市地基包裹，成了被遺忘的角落。
暫時安全了。
蘇婉燼走到河邊，掬起冰冷的河水，清洗臉上的血污和汗漬。河水刺骨，卻讓她精神一振。
她抬頭，望向岩壁頂端那縷微弱的天光。
永靜城之行結束了。她拿到了情報，接觸了真相的核心，也引來了更強大的敵人。
江辰留下的坐標指向更深處。那會是終點，還是另一個開始？
她不知道。
但她知道，自己還會繼續向前。
像一粒不肯沉沒的灰燼，在永夜中，執着地尋找着可以燎原的那一點星火。
她從背包裏拿出那塊碎片，對着天光看了看。暗沉的表面，倒映着她蒼白卻堅定的臉。
“等着我，江辰。”她低聲說，“你的‘後門’，我會打開。你的歌……我不會讓它永遠斷在那裏。”
她將碎片收回貼身口袋，轉身，沿着地下河岸，向着洞深處，邁出腳步。
新的征途，已在腳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