綠蔭氏族的中央空地上,陽光透過新搭建的涼棚,在地上投下斑駁的光影。們正在忙碌——打磨箭簇、鞣制皮革、晾曬新采摘的漿果。孩童在木樁間追逐嬉戲,笑聲清脆。
但林墨注意到,所有人的目光都時不時瞟向西方。那裏,森林的邊緣有一道明顯的分界線:翠綠戛然而止,取而代之的是一種病態的灰黑色,像是被燒焦後又潑了墨。
腐化之地。它在呼吸。
不是比喻。林墨能感知到,那片區域的生命場以一種詭異的節奏律動,像某種巨大生物的心跳。
“遺跡就在那裏。”莉亞指向分界線上一處隱約的隆起,“三天前,瑟蘭在練習感知法術時,發現腐化區域邊緣有異常的‘回響’。我們派偵察兵去看,發現了一座半埋在地下的建築,入口刻着……”
她猶豫了一下:“刻着和你手腕上一樣的紋路。”
林墨抬起手臂。木紋在遊戲世界裏更加清晰,像是用光蝕刻在皮膚上。陽光下,那些紋路隱隱流動,與遠處的腐化之地形成某種令人不安的共鳴。
“帶我去。”他說。
***
前往腐化邊緣的路,氣氛凝重。
森林在接近分界線時開始發生變化:樹葉顏色變暗,樹出現黑色脈絡,空氣中彌漫着一股甜膩的腐敗氣味——像是熟過頭的果實混合着鐵鏽。
隨行的除了莉亞和瑟蘭,還有格羅夫和四名精銳戰士。每個人都緊握武器,腳步放輕。
“越靠近,植物越‘憤怒’。”瑟蘭低聲說,他的手一直按在腰間的木制護符上,“不是恐懼,是憤怒。像是被背叛了。”
林墨嚐試感知。果然,那些瀕臨腐化的樹木,生命場中翻騰着強烈的負面情緒:痛苦、憎恨、以及一種深沉的……渴望?渴望什麼?
觀測界面自動彈出:
**【進入舊神污染區域(邊緣)】**
**【環境精神壓力:中等】**
**【建議:保持意識集中,避免長時間暴露】**
**【檢測到高維建築殘留:前方527米】**
**【建築特征:觀測者協議相關(次級設施)】**
**【狀態:部分損毀,能量泄露中】**
次級設施。也就是說,這只是某個更大系統的一部分。
他們抵達遺跡時,天色已近黃昏。
那是一座半球形的建築,大半埋在地下,露出地面的部分覆蓋着藤蔓和黑色苔蘚。材質不是石頭或金屬,而是一種光滑的、類似陶瓷的物質,表面布滿裂紋。入口是一個傾斜向下的甬道,兩側的牆壁上,那些木紋般的符號在微弱發光。
林墨蹲下,手指輕觸符號。觸感冰涼,但信息流瞬間涌入:
**【設施編號:觀測前哨站-Alpha-7】**
**【功能:文明演化數據采集、環境參數監控、協議穩定性測試】**
**【最後記錄時間:紀年缺失(推測距今約300-500年)】**
**【損毀原因:舊神污染滲透導致核心過載】**
**【警告:內部存在不穩定能量場,可能引發現實-虛擬邊界模糊】**
現實-虛擬邊界模糊。
這個詞讓林墨心中一緊。他想起自己的錨定強度,想起X-7的警告。
“我要進去。”他起身說。
“觀測者!”莉亞抓住他的手臂,“裏面可能有危險。讓偵察兵先——”
“有些危險只能觀測者面對。”林墨打斷她,“你們在外面警戒。如果一小時後我沒出來,或者裏面傳出異常動靜,立刻撤離,不要試圖救援。”
“可是——”
“這是命令。”林墨的聲音平靜,但帶着不容置疑的重量。
莉亞鬆開手,眼神復雜:“小心。”
林墨點頭,彎腰走進甬道。
***
內部比想象中寬敞。
甬道向下延伸約二十米,然後豁然開朗——一個圓形大廳,直徑約三十米,穹頂上鑲嵌着發光的水晶,提供幽藍的照明。大廳中央是一個半人高的控制台,表面覆蓋着灰塵,但屏幕還在微弱閃爍。
四周的牆壁上,是巨大的浮雕壁畫。
林墨走近細看。第一幅:無數光點從虛空中誕生,匯聚成一個巨大的圓環——像是某種傳送門或維度裂縫。
第二幅:圓環中走出人影,穿着與這個世界的風格格格不入的緊身制服,手持發光的儀器。他們在測量土地,記錄動植物,與原始部落接觸。
第三幅:人影中的一部分開始建造設施——就是這座前哨站。另一部分則走向遠方,身影逐漸融入山林。
第四幅:災難。天空裂開,黑色的粘稠物質如雨落下。接觸到黑雨的土地腐化,生物變異。人影們驚慌撤退,但有些人被困住了。
第五幅:被腐化的人影。他們的身體長出黑色的觸須,眼睛發出紅光,開始攻擊同胞。
第六幅:幸存的人影啓動了某個裝置——圓環開始閉合。他們逃進圓環,但圓環在完全閉合前崩潰了,留下半截殘骸。
最後一幅:圓環殘骸墜落在遠方的山脈中,黑雨停止,但腐化已經擴散。世界進入漫長的衰退期。
壁畫到此爲止。
林墨站在那裏,久久不語。這不是遊戲背景故事,這是一份記錄——關於“觀測者”如何來到這個世界,又如何因災難而失敗撤離的記錄。
那些光點,那個圓環,那些制服……像極了科幻作品裏的“維度遠征隊”。
他走到控制台前,拂去灰塵。屏幕亮了起來,顯示着復雜的界面,文字是他能“閱讀”的那種高維符文:
**【系統狀態:嚴重損壞(能量供應12%)】**
**【數據志:可訪問(部分損壞)】**
**【環境監控:離線】**
**【協議連接:中斷】**
**【最後一條手動記錄:播放/否?】**
林墨選擇了“播放”。
控制台上方投射出一個模糊的全息影像。一個穿着制服的男人,滿臉疲憊,左臉有灼傷痕跡。他的制服口有一個徽章:兩個嵌套的圓環,中間一顆眼睛——正是林墨手腕紋路的簡化版。
“這裏是觀測前哨站Alpha-7,首席觀測官李維記錄。”男人的聲音沙啞,帶着絕望,“撤離命令已下達,但圓環發生器過載,我們被困住了。腐化正在滲透設施屏障,預計還能堅持……七十二小時。”
他咳嗽幾聲,繼續:“實驗失敗了。‘伊甸’維度比預期更不穩定,本地原生意識(我們稱之爲‘舊神’)對我們的入侵產生了劇烈排斥反應。污染的本質是維度規則沖突——我們的存在本身就在毒化這個世界。”
影像晃動,遠處傳來爆炸聲。
“我做出了決定:啓動協議自毀程序,將前哨站的所有數據壓縮發送回主維度。代價是……消耗所有留守人員的意識作爲能量。”李維的聲音顫抖,“我們二十三人自願留下。至少,讓我們的失敗成爲後人的教訓。”
他停頓,看着鏡頭,眼神復雜:“如果有後來的觀測者看到這條記錄……請記住:不要重復我們的錯誤。文明預必須是溫和的、尊重的、有限的。我們是觀察者,不是神。一旦越界……”
又一聲爆炸,更近了。影像開始閃爍。
“腐化突破了最後一道屏障。我要去啓動自毀了。”李維站起身,整理了一下制服,“願後來者……找到更好的路。”
影像結束。
大廳裏一片死寂。
林墨站在那裏,消化着信息。伊甸維度。原生意識。規則沖突。自願犧牲。
原來,腐化之地不是自然現象,是第一批觀測者入侵這個世界引發的“排異反應”。舊神不是邪神,而是這個世界的自我保護機制——或者用李維的話說,“本地原生意識”。
而那些符文,那個徽章,那個協議……都是第一批觀測者留下的遺產。
《舊神紀元》遊戲,是在這個真實發生的維度災難基礎上,構建的模擬?還是說……遊戲世界本身就是那個“伊甸維度”的數字重構?
林墨感到頭痛欲裂。真相的碎片太多,拼不出完整的圖景。
他繼續作控制台,調出數據志。大部分文件已損壞,但有幾個還能讀取:
**【文明演化記錄-樣本#3(森林)】**
**【初始狀態:原始部落,自然崇拜】**
**【預記錄:微量技術引導(弓箭改良、草藥學)】**
**【發展軌跡:穩定上升,無異常】**
**【備注:該樣本對污染抗性較高,值得長期觀察。】**
樣本。他們用這個詞稱呼。
林墨繼續翻找,找到一個加密文件夾,標籤是【協議測試報告】。需要權限——觀測者權限。
他嚐試將手腕貼上去。木紋發光,控制台發出嘀嘀聲:
**【權限驗證通過:觀測者(臨時協議)】**
**【解密中……】**
文件打開了。裏面是幾十份測試報告,時間跨越數十年。林墨快速瀏覽,越看心越沉:
**【測試#7:文明滅絕壓力測試】**
**【目標:觀察樣本在面臨滅絕危機時的應對策略】**
**【方法:引入外敵(獸人氏族),封鎖資源,觀察演化】**
**【結果:樣本#3(綠蔭氏族)瀕臨滅絕,觀測者預後幸存。數據已記錄。】**
**【測試#12:技術飛躍代價測試】**
**【目標:評估快速技術提升對文明穩定性的影響】**
**【方法:向樣本#6(山脈矮人)提供超出其理解水平的蒸汽技術圖紙】**
**【結果:文明內部爆發技術崇拜與保守派內戰,人口減少40%。測試終止。】**
**【測試#19:倫理邊界測試】**
**【目標:觀察樣本在道德困境中的選擇】**
**【方法:制造‘電車難題’變體(犧牲少數拯救多數)場景】**
**【結果:樣本#2(人類城邦)選擇犧牲,但隨後爆發大規模精神崩潰。備注:部分個體出現現實錨定鬆動症狀,建議後續研究。】**
現實錨定鬆動。
林墨的手在顫抖。這些不是遊戲任務,是殘酷的、系統性的心理實驗。綠蔭氏族經歷的獸人入侵,只是無數測試中的一個。
而他,作爲新的觀測者,在不知情中成了實驗的執行者。
憤怒再次涌起,但這次混合着惡心。他想起莉亞在火光中的眼神,想起薩魯恩祭司化爲飛灰,想起們的淚水——那些真實的痛苦和希望,在實驗者眼中只是數據點。
控制台突然發出警報:
**【檢測到高維連接請求】**
**【來源:協議主服務器(狀態:異常)】**
**【內容:傳輸新的測試協議】**
**【是否接收?】**
林墨盯着屏幕。主服務器?維度科技?還是……別的什麼?
他選擇了“接收”。
數據流涌入,不是文件,而是一段直接注入意識的信息:
**【新測試協議:文明融合壓力測試】**
**【目標:觀察不同文明樣本在強制融合環境下的沖突與演化】**
**【方法:引導綠蔭氏族(樣本#3)與碎骨氏族殘部(樣本#4b)建立強制聯盟,共同應對腐化之地擴張】**
**【預計沖突點:文化差異、資源分配、領導權爭奪】**
**【觀測者任務:確保聯盟不崩潰,記錄全過程數據】**
**【獎勵:同步率提升(預估+0.5%-1%),解鎖更高權限】**
**【警告:拒絕執行可能導致協議懲罰(同步率削減,權限回收)。】**
強制聯盟。和獸人,剛剛經歷了一場死戰,現在要他們?
這簡直……惡毒。
林墨想拒絕。但他看到“警告”部分。同步率削減,權限回收——他現在需要這些權限來了解真相,來保護綠蔭氏族。失去權限,他可能再也無法進入這個前哨站,無法獲取更多信息。
而且,腐化之地確實在擴張。如果綠蔭氏族獨自應對,很可能被吞噬。與獸人,雖然是強制且充滿風險,但可能是唯一的生路。
就像實驗設計者預料的那樣——把他入沒有好選項的倫理困境。
“。”林墨低聲咒罵。
控制台又彈出一條信息,這次不是協議,而像是一段偷偷塞進來的私信:
**【不要完全相信協議。】**
**【主服務器已被污染。】**
**【真正的實驗目的不是文明研究,是……錨定收割。】**
**【我是李維,我還活着(某種形式上)。遺跡地下三層,如果你敢來的話。】**
信息在顯示三秒後自動銷毀。
林墨愣住。李維?那個首席觀測官?他不是啓動自毀程序犧牲了嗎?
還有,“錨定收割”是什麼意思?
他看向大廳深處。那裏有一扇緊閉的金屬門,門上的符文黯淡無光。地下三層……
外面傳來莉亞的聲音,透過通訊水晶傳來:“觀測者!腐化區域在活動!有東西朝這邊過來了!”
林墨最後看了一眼控制台,快速作,將能下載的數據全部拷貝到觀測者協議自帶的存儲空間。然後他轉身跑向出口。
在甬道口,他回頭看了一眼那些壁畫。
光點,圓環,制服,災難。
歷史在重演嗎?還是說,這一次會有不同的結局?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自己必須下去。去地下三層,見那個“活着”的李維。
在那之前,他得先躲過眼前的危機。
***
沖出遺跡時,黃昏已變成黑夜。
但腐化之地的邊緣在發光——不是自然光,而是一種病態的紫黑色熒光,像是腐爛的肉在月光下的色澤。那些熒光在移動,從腐化區域深處向外蔓延,像水。
“是腐化獸。”格羅夫聲音緊繃,“我們之前見過小股的,但這次……數量太多了。”
林墨開啓觀測掃描。視野中,那片熒光被解析成數百個獨立的生命信號。每個信號的形態都扭曲畸形:多足的爬蟲、無面的類人形體、混合植物與動物特征的怪物。它們的生命場混亂、飢渴、充滿攻擊性。
“它們的目標是遺跡。”莉亞說,“還是你?”
“可能都是我。”林墨快速思考。腐化獸是被遺跡的高維能量吸引?還是被他的觀測者協議吸引?
“撤退路線?”他問。
“來時的那條小路,但已經被幾股腐化獸截斷了。”格羅夫指向左側,“那邊有個斷崖,崖壁上有藤蔓可以攀爬,但很危險。”
“那就走斷崖。”林墨做出決定,“我斷後。”
“觀測者!”瑟蘭抓住他的手臂,“你的狀態不對……你的眼睛在流血!”
林墨抬手抹過眼角,手指染上暗紅色。不是外傷,是顱內壓力導致的毛細血管破裂。高維環境、精神壓力、還有剛才接收的那些信息——他的身體在抗議。
“沒事。”他推開瑟蘭的手,“你們先走。我有辦法拖住它們。”
莉亞還想說什麼,但看到林墨堅定的眼神,咬牙點頭:“所有人,跟我來!瑟蘭,你負責照明!”
小隊迅速向斷崖移動。林墨留在原地,面對涌來的腐化獸。
他深吸一口氣,調用觀測者權限。這一次,不是溫和的引導,而是直接的能量控。
**【啓動:協議防御模式】**
**【消耗:同步率0.1%/分鍾】**
**【效果:生成高維能量屏障,排斥規則沖突實體。】**
木紋從手臂蔓延至全身,在皮膚下形成發光的網絡。他張開雙手,一道半透明的、帶着符文流動的屏障在前方展開,寬十米,高五米,像一堵光牆。
第一批腐化獸撞上屏障。
沒有聲音,但林墨感到意識的沖擊。那些怪物的生命場中充斥着混亂的規則碎片,撞在屏障上時,像污穢的墨水滴進清水,試圖污染、同化。
屏障開始閃爍。同步率以更快的速度消耗:0.1%→0.15%→0.2%……
“快走!”林墨對身後的大喊。
他聽到攀爬的聲音,聽到石塊滾落,聽到瑟蘭在念誦自然法術加固藤蔓。
腐化獸越來越多。它們開始繞過屏障,從兩側包抄。林墨不得不擴大屏障範圍,消耗進一步加劇。
同步率:3.45%→3.2%→3.0%……
他感到虛弱,視野開始出現重影。現實中的錨定強度在警報:87%→85%→83%……
兩個世界同時在拉扯他。
就在這時,遺跡內部傳來一聲低沉的轟鳴。不是爆炸,像是某種……蘇醒。
腐化獸的動作突然停滯。它們齊刷刷轉向遺跡,發出刺耳的嘶鳴,然後放棄了林墨,如水般涌向遺跡入口。
“它們在害怕什麼?”林墨撐着膝蓋喘息。
觀測界面給出答案:
**【檢測到高維生命信號蘇醒】**
**【來源:遺跡地下三層】**
**【特征:與腐化同源但更高階】**
**【建議:立即撤離。】**
李維?
還是別的什麼?
林墨看了一眼斷崖。們已經爬上去一半,莉亞在崖頂向他揮手。
他應該撤離。但地下三層那個“活着”的李維,那個關於“錨定收割”的警告——他需要知道真相。
同步率還剩2.8%。錨定強度83%。
他做出了選擇。
“莉亞!”他通過通訊水晶喊,“帶所有人回部落,加強防御!我進遺跡查看情況,如果明天出前我沒回來……就當觀測者已經離開。”
“不!林墨——”莉亞的聲音帶着憤怒和恐慌。
但林墨切斷了通訊。
他轉身,沖向遺跡入口。腐化獸正在瘋狂涌入甬道,但似乎畏懼着什麼,在入口處擁擠、推搡,不敢深入。
林墨從側面繞開,爬上前哨站的外壁,找到一處破損的通風口——剛才在控制台的地圖上標記的備用入口。
通風管道狹窄,布滿灰塵和蛛網。他匍匐前進,木紋的光芒在黑暗中提供微弱的照明。
下方傳來戰鬥的聲音:腐化獸的嘶鳴,能量武器的嗡鳴,還有……人類的吼聲?
李維真的還活着?用能量武器戰鬥?
管道盡頭是一個柵欄。林墨踹開它,跳進一條走廊。
這裏比上層更加破敗。牆壁上的照明水晶大多碎裂,只有零星幾個還在閃爍。空氣中彌漫着濃重的臭氧味和……血腥味。
走廊盡頭是一扇半開的厚重金屬門。門縫裏透出詭異的藍紫色光芒。
林墨握緊從那裏要來的一把短刀——雖然知道對高維存在可能沒用,但至少是個心理安慰。
他推開門。
門後是一個實驗室。
房間中央是一個巨大的圓柱形容器,直徑約三米,高五米,裏面充滿了渾濁的綠色液體。容器連接着無數管道和電纜,大部分已損壞,的電線噼啪作響。
而容器裏,漂浮着一個人。
或者說,曾經是人。
他的身體大半已機械化,右臂是金屬義肢,左眼被光學傳感器取代,腔透明,能看到裏面跳動的、混合了生物組織和機械構造的心髒。他的下半身……溶解在液體中,與容器的底部生長在一起。
但那張臉,林墨認得。是李維。壁畫上的首席觀測官,老了至少三十歲,滿臉皺紋,但眼神依然銳利。
容器周圍,十幾只腐化獸的屍體正在溶解,變成黑色黏液滲入地板縫隙。
李維的機械臂握着一把能量,槍口還在冒煙。
“新來的觀測者。”李維開口,聲音經過某種合成處理,帶着金屬雜音,“比預期來得早。但……你身上的協議印記很淡,是臨時權限?”
林墨穩住呼吸:“你是誰?真正的李維,還是……”
“我是李維的意識備份,上傳到前哨站主機的數字幽靈。”容器裏的“人”說,“真正的李維在啓動自毀程序時,用最後一點能量把自己的意識掃描進了服務器。代價是……永遠困在這個罐頭裏,靠維生液和腐化獸的核心能量維持存在。”
他轉動唯一的人類眼睛,打量着林墨:“而你,是維度科技的新玩具。第幾代了?七?八?”
“我不爲維度科技工作。”林墨說,“我是玩家,被卷進來的。”
李維笑了,笑聲像生鏽的齒輪摩擦:“玩家?多麼天真的說法。這個世界的每一個‘玩家’,都是實驗體。只不過大部分是淺層測試,而你……你是被選中植入‘協議種子’的深度樣本。”
他停頓:“你看到那些測試報告了,對嗎?文明滅絕壓力、技術飛躍代價、倫理邊界……殘酷嗎?但這就是實驗的本質。維度科技想要建立安全的意識上傳世界,就需要知道:當人類以數字形態存在時,文明會如何演化?道德會如何變化?什麼樣的社會結構最穩定?”
“所以他們拿虛擬文明做實驗。”
“虛擬?”李維的笑容變得譏諷,“你真的認爲,綠蔭氏族那些,是‘虛擬’的嗎?”
林墨怔住。
“伊甸維度是真實的平行世界,孩子。”李維的語氣沉重,“三百年前,我們通過圓環來到這裏時,這個世界就已經有智慧生命了。、矮人、獸人……他們是這個世界的原住民,不是我們創造的NPC。”
“那遊戲——”
“遊戲是維度科技搭建的‘界面’。爲了讓地球的‘玩家’能夠安全地接觸、影響這個世界,而不會引發劇烈的規則沖突。”李維說,“但界面是單向的。玩家以爲自己在玩虛擬遊戲,實際上他們的意識通過神經接口,在遠程控這個世界的‘載體’——那些被預先植入協議種子的原住民身體。”
林墨感到一陣眩暈。所以莉亞、瑟蘭、格羅夫……都是真實的生命?而他自己,在控着一個或人類的“載體”?
“不對……我是以自己的身體進入的。”他說。
“那是因爲你是觀測者。”李維解釋,“觀測者協議允許意識以‘投影’形態直接進入,不需要載體。但代價是你的錨定——你在兩個世界都沒有真正的身體立足點,容易‘溶解’。”
真相的碎片終於開始拼湊。
林墨靠在牆上,消化着這一切。真實的世界。真實的文明。真實的痛苦和死亡。
而他,在不知情中,參與了對一個真實文明的系統化實驗。
“錨定收割是什麼意思?”他問出最關鍵的問題。
李維的表情變得嚴肅:“你感覺到了,對嗎?同步率在增長,現實錨定在下降。這是因爲協議在‘收割’你的現實錨定,轉化爲維持這個維度穩定的能量。”
“爲什麼?”
“因爲伊甸維度在崩解。”李維說,“當年我們的入侵引發的規則沖突,就像給這個世界注入了劇毒。腐化之地在蔓延,世界的‘免疫系統’——舊神——在瘋狂攻擊一切外來者。要維持這個世界不徹底崩潰,需要持續的能量輸入。”
他看向實驗室角落的一台設備,上面顯示着復雜的曲線:“維度科技找到了辦法:用地球玩家的‘現實錨定’作爲能源。每個玩家在遊戲中的沉浸,都會產生微量的錨定流失。成千上萬的玩家,流失匯聚起來,就能維持這個世界的穩定。”
“而觀測者……是高效收割器?”林墨苦澀地問。
“觀測者的同步率增長快,錨定流失也快。一個深度沉浸的觀測者,能提供相當於一千個普通玩家的能量。”李維說,“所以維度科技才會主動尋找並植入協議種子。你,還有其他人,都是他們的電池。”
電池。這個詞讓林墨想吐。
“有什麼辦法……阻止?”
“兩個選擇。”李維豎起機械手指,“第一,徹底斷開連接,永久退出。但你的同步率已經超過3%,強行斷開可能導致意識損傷——輕則失憶,重則植物人。”
“第二呢?”
“深入腐化之地,找到舊神的核心。”李維說,“與它談判,或者……摧毀它。如果舊神這個‘免疫系統’停止攻擊,世界穩定所需的能量就會大幅下降,維度科技就不需要大量收割錨定。”
“舊神會談判嗎?”
“不知道。但它是這個世界的原生意識,理論上可以溝通。”李維停頓,“不過在那之前,你需要提升自己的權限。現在的你,連腐化之地深處都進不去。”
林墨想起那個強制聯盟測試:“主服務器剛給我發了新測試協議,要求引導和獸人聯盟。”
“那是陷阱。”李維冷笑,“聯盟必然失敗,文明沖突會產生巨量的負面精神能量,那些能量會被協議收集,用來加速腐化之地的擴張——從而迫你更深入,更快提升權限,更快被收割。”
“我拒絕會怎樣?”
“同步率削減,權限回收。然後主服務器會派另一個觀測者來執行任務,或者……直接制造災難迫使你參與。”李維說,“你逃不掉的。”
沒有選擇。又一次。
林墨閉上眼睛。現實世界的錨定在下降,遊戲世界的真相殘酷得令人窒息,而他還必須在兩個之間尋找生路。
“你要幫我嗎?”他睜開眼睛,看向容器中的李維。
“我可以幫你。”李維說,“給你真正的前哨站權限,而不是那個版的臨時協議。教你如何對抗腐化。甚至……告訴你如何欺騙主服務器的監控。”
“條件呢?”
“帶我出去。”李維說,“這個容器還能維持三個月。在那之前,找到方法把我的意識數據導出,上傳到一個新的載體——任何載體都可以。我不想死在這個罐頭裏。”
林墨沉默。與一個三百年前的意識體,風險未知。但李維知道太多秘密,可能是他唯一的盟友。
“成交。”他伸出手。
機械臂從容器中伸出,與他的手虛握——實際上接觸的是能量場。
**【接收到高級權限密鑰】**
**【觀測者協議升級:臨時→正式(次級)】**
**【新增功能:腐化抗性分析、環境規則解析、協議後台訪問(受限)】**
**【同步率獎勵:+0.3%(當前:3.1%)】**
權限提升了,但同步率也提升了——這意味着更快的錨定流失。
矛盾的選擇。
“現在,你需要先完成那個聯盟測試。”李維收回手臂,“但不是按照主服務器的劇本。我會教你如何讓聯盟真正成功,而不是制造沖突。”
他調出一份數據:“和獸人的文化差異源在於資源獲取方式。依賴森林,獸人依賴狩獵和掠奪。如果有一種新的資源獲取方式,能讓雙方共贏……”
“比如?”
“比如,淨化腐化之地邊緣,開墾可耕種土地。”李維說,“腐化之地的土壤雖然有毒,但前哨站裏有淨化技術。我可以教給你簡化版。”
他傳輸了一份文件到林墨的協議存儲空間。
“但獸人不會相信。”林墨說。
“那就讓他們相信你。”李維說,“以觀測者的身份,作爲第三方仲裁者。展現力量,展現智慧,展現……你能給他們帶來的利益。”
林墨思考着。這可行嗎?和獸人,剛剛死戰過的雙方,能坐在同一張桌子前嗎?
“我會試試。”他說。
“很好。”李維的合成音裏透出一絲疲憊,“現在你該走了。前哨站的能量波動吸引了太多腐化獸,我還能清理一波,但堅持不了多久。下次來,帶一些能量核心——腐化獸體內的那種黑色結晶,我需要補充。”
林墨點頭,轉身離開。走到門口時,他回頭:“李維,當年你們爲什麼要來這裏?只是爲了實驗?”
容器裏的老人沉默了很久。
“我們以爲自己在探索新世界,爲人類尋找新的家園。”他最終說,“我們錯了。有些邊界,本就不該跨越。”
林墨離開了實驗室。
穿過走廊,爬回通風管,回到地面時,天已蒙蒙亮。
腐化獸消失了,只留下一地正在溶解的殘骸。空氣中有濃重的焦臭味。
他看向西方。腐化之地在晨光中顯得更加清晰,那片黑色像活物般緩緩蠕動。
而東方,綠蔭氏族的領地,炊煙嫋嫋升起。
兩個世界,一個選擇。
他開始往回走。手腕的木紋在晨曦中微微發燙,像是提醒着他:時間不多,錨定在流失,實驗在繼續。
但他已經不是那個一無所知的變量了。
他知道真相,知道敵人,知道代價。
現在,他要開始反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