數時間,在除草、挑水、清理藥渣的重復勞作中悄然滑過。
顧長風的子過得和往常沒什麼兩樣。天不亮就起身,混在睡眼惺忪的雜役隊伍裏往藥田趕;頭毒辣時,他也會像旁人一樣擦汗、喘氣;收工回屋,倒頭就睡,呼吸均勻得仿佛從不知何爲心事。
只有他自己清楚,夜裏那點時間,他從未浪費。
淬體後的身子,像是被重新打開了一扇門。力氣漲了一截不說,耳力眼力都靈光了不少。夜裏摸去後山時,腳步更輕,對周圍風吹草動的感應也越發清晰。他甚至能隱約聽見遠處巡夜弟子換崗時壓低的交談聲——雖然聽不清說什麼,但哪個方向、大概有幾個人,心裏卻能估摸個八九不離十。
《混沌衍天訣》凡篇的淬煉法門,他每晚都在練。道印轉化出的那點微薄本源,被他一絲不苟地用來打磨皮肉、溫養氣血。進展很慢,慢得像蝸牛爬,但每一步都踏得實實在在。口那片皮膚,如今摸上去已有了明顯的韌勁兒,尋常荊棘劃上去,只留一道白痕,連皮都破不了。
這天,是雜役峰每月發例錢的子。
頭剛爬到半山腰,管事處前的空地上就排起了長隊。幾十號雜役弟子,個個伸長了脖子,眼巴巴望着前方那間青瓦房。空氣裏飄着汗味兒和塵土味兒,還混着一股說不清的焦躁。
顧長風排在隊伍末尾,身子微微佝着,雙手攏在袖子裏,看起來和周圍那些滿臉期盼的雜役沒什麼兩樣。他目光平靜地掃過前頭,最後落在管事處門口那張棗木桌後頭的人影上。
管事王彪。
王彪今天穿了身嶄新的藏青管事袍,袍子料子不錯,在頭下泛着油光。他大馬金刀地坐在太師椅裏,一只腳踩在椅子橫檔上,另一只腳在地上輕輕點着,手裏掂量着一個灰撲撲的靈石袋,臉上沒什麼表情,但那雙三角眼裏透出的光,卻讓排隊的人心裏直打鼓。
隊伍慢吞吞地往前挪。
輪到的人上前,報上名字,王彪就從袋子裏摸出幾塊靈石,再從一個木匣裏取出幾粒辟谷丹,隨手往桌上一扔。動作談不上客氣,但也挑不出大毛病。領到東西的雜役,大多低頭哈腰地道聲謝,然後攥緊那點微薄的月例,快步離開。
顧長風默默看着。
他注意到,王彪每次摸靈石時,手指都會在袋子裏多停留一瞬。那袋子看着鼓囊,但每次倒出來的靈石,光澤都偏暗,個頭也小,顯然是品質最次的那種“碎靈”。辟谷丹也是,顏色灰撲撲的,聞不到多少藥香,一看就是存放久了,藥效流失大半的劣等貨。
隊伍越來越短。
終於,輪到了顧長風。
他上前兩步,在棗木桌前站定,微微低頭:“顧長風,領本月例錢。”
王彪抬起眼皮,斜了他一眼。
那眼神裏沒什麼溫度,像是在打量一件擺在攤上的舊貨。他手指在靈石袋裏撥弄了幾下,然後摸出三塊靈石——不是完整的下品靈石,而是邊緣參差不齊、靈氣黯淡的碎塊。接着,他又從木匣裏撿起兩粒顏色最灰、個頭最小的辟谷丹。
“啪嗒。”
靈石和丹藥被隨手扔在桌上,滾了兩下,停在顧長風面前。
“就這些。”王彪的聲音不高,但透着股不耐煩,“拿着趕緊走,別擋着後面的人。”
顧長風沒動。
他目光落在桌上那三塊碎靈和兩粒劣丹上,又抬起眼,看向王彪。
按照宗門規矩,外門雜役弟子每月例錢,該是五塊下品靈石,五粒辟谷丹。即便被克扣,往常也能拿到三四塊完整的下品靈石,辟谷丹也有三四粒。像今天這樣,直接給碎靈,還只有兩粒丹的,明顯過頭了。
王彪見他不動,眉頭一皺,三角眼裏閃過一抹厲色:“怎麼?嫌少?”
他身子往前傾了傾,壓低了聲音,但那話音裏的譏諷卻像刀子一樣刮過來:“顧長風,別給臉不要臉。就你這廢物資質,兩年雜役連淬體門檻都摸不着,宗門肯養着你,已經是天大的恩德。碎靈怎麼了?劣丹怎麼了?給你好的,你配用嗎?”
話音落下,後面排隊的人裏傳來幾聲低低的嗤笑。
顧長風臉上沒什麼表情。
他伸手,將桌上那三塊碎靈和兩粒辟谷丹一一撿起,握在掌心。碎靈的棱角硌着手心,冰涼;辟谷丹散發着一股淡淡的黴味。
就在他手指觸碰到物品的瞬間,識海深處,那道印虛影輕輕一震。
——氣機先機,開。
一股無形的感知波紋,以顧長風爲中心悄然蕩開。在他“眼”中,世界的色彩並未改變,但王彪身上那些細微的、常人難以察覺的“氣”,卻變得清晰起來。
他“看”到王彪呼吸的節奏——在自己接過靈石時,那節奏有片刻的加快,帶着一種混合了得意與警惕的波動。
他“看”到王彪眼神的落點——那雙三角眼在扔出靈石後,曾極其短暫地、幾乎難以察覺地,往自己住處所在的東側廂房方向瞥了一眼。那不是隨意的一瞥,而是帶着某種下意識的關注,像在確認什麼東西是否安好。
他還“看”到王彪周身氣息裏,那一絲若有若無的、與桌上靈石丹藥品階截然不同的“豐裕”感——那是長期接觸、甚至暗中占有更多修煉資源後,在氣息裏留下的痕跡,雖然被刻意收斂,但在道印的感知下,依舊無所遁形。
顧長風垂下眼簾,將碎靈和劣丹收進懷裏,然後退後一步,微微躬身。
“謝王管事。”
聲音平靜,聽不出喜怒。
王彪盯着他看了兩秒,似乎想從他臉上找出點不甘或憤懣,但什麼也沒找到。他撇了撇嘴,揮揮手,像趕蒼蠅一樣:“滾吧。”
顧長風轉身,沿着來路往回走。
他的步子不快,甚至有些拖沓,和那些領了月例後垂頭喪氣離開的雜役沒什麼兩樣。只有他自己知道,方才那短短幾息的感知,已經在他心裏刻下了幾條清晰的線索。
王彪的住處,東廂房。
那下意識的一瞥,絕非偶然。
夜色如墨,將雜役峰層層包裹。
戌時過後,大部分雜役弟子都已睡下。白繁重的勞作耗了精氣神,此刻宿舍區鼾聲四起,偶有夢囈或磨牙聲響起,很快又沉入寂靜。
顧長風躺在通鋪靠牆的位置,閉着眼,呼吸均勻。
他在等。
等到子時前後,同屋的鼾聲進入最深沉的階段,他才悄無聲息地掀開薄被,坐起身。動作輕得像一片葉子落地,連身下的草墊都沒發出半點聲響。
淬體後的身體,對力量的控制精細了許多。他赤腳踩在冰涼的地面上,感受着腳底傳來的細微觸感——塵土、碎草屑、木板紋理。然後,他摸到床尾,拿起那件洗得發白的青衫,慢慢套上。
推開房門時,門軸發出極輕微的“吱呀”聲,但在夜風的遮掩下,幾不可聞。
顧長風閃身出門,反手將門虛掩。
今夜無月,只有幾顆疏星掛在天邊,灑下微弱的光。雜役峰的屋舍輪廓在黑暗裏模糊成一片片深淺不一的影子。他貼着牆,沿着白天早已摸熟的小路,朝管事處所在的院落摸去。
夜風帶着山間的涼意,吹在臉上。顧長風調勻呼吸,將身子調整到最佳狀態。淬體後增強的感官全力張開——耳朵捕捉着遠處蟲鳴的起伏、風吹過樹梢的沙沙聲;鼻子能分辨出空氣中泥土、草木、甚至遠處廚房殘留的淡淡油煙味;眼睛適應了黑暗後,能看清前方三五丈內障礙物的輪廓。
他像一道影子,在建築和樹木的陰影間無聲穿梭。
半炷香後,管事處的院落出現在前頭。
那是一座獨立的院子,比雜役宿舍寬敞不少,正面是三間青瓦房,兩側各有廂房。此刻,正房和西廂房都黑着燈,只有東廂房靠裏的一間,窗縫裏透出一點極其微弱的、昏黃的光——不是燭火,更像是某種夜明珠或低階照明法器散出的光。
王彪就住在那間房裏。
顧長風沒有貿然靠近。
他在院牆外十幾步遠的一棵老槐樹後蹲下身,借着樹的掩護,仔細打量。
院子沒有圍牆,只用半人高的竹籬笆簡單圍了一圈。但這不代表可以隨意進出。顧長風凝神望去,在道印賦予的“氣機先機”感知下,他能“看”到,竹籬笆內外,空氣中飄浮着幾縷極其淡薄、幾乎與夜色融爲一體的靈光絲線。
那些絲線縱橫交錯,構成一個簡陋的、覆蓋院落入口和主要通道的網狀結構。
——預警禁制。
顧長風心裏有了判斷。這種禁制品階很低,連凡階下品都勉強,只能感應到未經許可的闖入者,並發出警報,不具備任何攻擊能力。但對付毫無修爲的雜役弟子,已經綽綽有餘。
王彪一個雜役峰管事,居然在住處外布置預警禁制……這本身就不太正常。
顧長風屏住呼吸,將感知集中在那幾縷靈光絲線上。
絲線的走向、節點、靈光波動的頻率……他默默記下。然後,他目光轉向東廂房那扇透出微光的窗戶。
氣機先機的感知,像水波一樣緩緩漫過去。
這一次,他“看”的不是王彪這個人,而是那間屋子本身。
屋內氣息混雜——王彪粗重的呼吸聲、汗味、還有一股淡淡的、類似劣質熏香的味道。但在這些氣息之下,顧長風捕捉到了一絲極其隱晦、卻又與周圍環境格格不入的“氣機”。
那氣機很“沉”,帶着一種書卷陳放已久的陳舊感,又隱隱透出與靈石、丹藥相關的“豐裕”波動。它被刻意壓制、遮掩,藏在了屋內某個角落。
賬本。
顧長風幾乎可以肯定。
王彪克扣雜役弟子月例,絕非一兩。這麼長時間,這麼多人的份額,他絕不可能全憑腦子記。一定有一本賬,詳細記錄着每一筆克扣的數目、時間,甚至可能還有他向上打點、或是私下變賣贓物的記錄。
這本賬,就是他最大的把柄。
而現在,這本賬,就藏在東廂房靠裏的位置——很可能是床下、牆內暗格,或者某個帶鎖的箱子裏。
顧長風又觀察了片刻。
他注意到,那預警禁制的靈光絲線,在東廂房窗下有一處極其細微的疏漏——或許是因爲年久失修,或許是因爲布陣時不夠仔細,那裏有兩絲線的交接處,靈光波動出現了短暫的斷續。雖然間隔極短,但以他淬體後的敏捷和反應,未必不能抓住那一瞬的空隙,悄無聲息地穿過去。
但他沒有動。
今晚的目的,不是動手,而是踩點。
記下禁制特點、賬本大致位置、王彪作息規律,這些信息,比貿然闖入更有價值。
顧長風又蹲了一炷香時間,確認再無更多發現後,才緩緩退後。
他沿着來時的路,借着夜色掩護,悄無聲息地回到雜役宿舍。推門,進屋,躺回通鋪,蓋好薄被。整個過程,沒有驚醒任何人。
黑暗中,顧長風睜着眼,望着頭頂黑黢黢的房梁。
掌心似乎還殘留着那三塊碎靈硌人的觸感,鼻尖仿佛還能聞到劣質辟谷丹的黴味。
王彪那張帶着譏諷的臉,在腦海裏閃過。
但顧長風心裏,沒有憤怒,只有一片冰涼的冷靜。
宗門有宗門的規矩。
克扣弟子月例,中飽私囊,這事可大可小。若無人追究,便是管事的一點“慣例”;但若有人拿着確鑿證據捅上去,那就是觸犯門規,輕則革職,重則廢去修爲,逐出宗門。
而證據……就在東廂房裏。
顧長風閉上眼睛。
一個利用宗門規矩反制王彪的初步計劃,在他心中漸漸成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