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無聲的轟鳴，震得顧長風五髒六腑都在顫抖。
第一次沖擊的反噬來得凶猛，七竅滲出的血珠溫熱粘稠，順着臉頰、脖頸往下淌。他咬緊牙關，舌尖嚐到濃重的鐵鏽味，腦子裏嗡嗡作響，像有無數只蜂在裏頭亂撞。
但他沒停。
識海裏，玄天道印邊緣那圈淡金色光暈急促閃爍，一股溫潤卻堅韌的力量從中流淌出來，像只無形的手，死死按住體內那些因沖關失敗而到處亂竄的氣血和靈力。這些力量原本像脫繮的野馬，在經脈裏橫沖直撞，撞得他口發悶，喉嚨發甜，可道印的力量一進來，它們就像被套上了繮繩，雖還在躁動，卻漸漸被收攏、安撫，重新回到正軌。
顧長風借着這股鎮壓之力，強行穩住心神。他盤坐在石室角落，背脊挺得筆直，雙手結印按在膝上，指節因爲用力而發白。汗水混着血水，浸溼了洗得發白的青衫前襟，布料緊貼在皮膚上，黏糊糊的難受。身下的岩石地面，被他先前摳出的指痕裏，還留着暗紅色的血漬。
他閉着眼，調整呼吸。每一次吸氣，都帶着礦洞深處特有的、混雜着土腥和溼冷的涼意；每一次呼氣，都噴出滾燙的白氣，在冰冷的空氣中凝成細小的水珠。
還不夠。
那層屏障，在第一次沖擊下只是劇烈震動，裂開了幾道細縫，遠沒到破碎的地步。他能清晰感覺到屏障那頭，是一片更廣闊、更堅實的天地，只要跨過去，就是真正的脫胎換骨。
“再來！”
顧長風心裏低喝一聲，不再有絲毫保留。他調動起體內所有能調動的力量——剛剛被道印安撫下來的氣血，淬體後變得沉甸甸如鉛汞的血液中奔涌的生機，骨骼深處殘留的雷鳴餘韻，還有皮膚下那層古銅色光澤裏蘊含的韌勁。
所有這些力量，連同他全部的精神意志，被玄天道印統合、凝練，再次化作一柄比之前更凝實、更沉重的“巨錘”。
這一次，他沒有急着砸出去。
他讓這柄“巨錘”在感知中緩緩成型，不斷壓縮、夯實。石室裏靜得嚇人，只有他粗重而壓抑的呼吸聲，以及體內氣血奔流時發出的、悶雷般的響動。空氣仿佛都凝固了，無形的壓力以他爲中心彌漫開來，地面上那些細小的碎石和灰塵，開始微微打顫。
某一刻，顧長風緊閉的眼皮猛地一抖。
“破！”
轟——！！！
第二次沖擊，悍然發動！
這一次的轟鳴，不再完全無聲。顧長風體內傳出沉悶的、像是牛皮大鼓被重錘擂響的動靜。他體表那層古銅色的光芒驟然變得刺眼，肌肉不受控制地鼓脹隆起，把本就單薄的青衫撐得緊繃，布料下的線條棱角分明，充滿了爆炸性的力量感。
“咔嚓……”
以他盤坐的地方爲中心，一圈無形的氣浪猛地蕩開。氣浪掃過地面，那些細小的碎石和粉塵被狠狠推開，在石室地面上劃出一道清晰的圓痕。幾塊稍大點的石頭被推得滾了幾滾，撞在岩壁上，發出“咚咚”的悶響。
屏障上的裂痕，肉眼可見地變大了！
像冰面被重物砸中，蛛網般的裂紋從原先的幾道縫隙處瘋狂蔓延，眨眼間布滿了整片屏障。裂紋深處，隱隱有明亮的光透出來，那是屏障後面、屬於鍛體境的天地靈氣在躁動、在呼喚。
但屏障，依然頑強地立在那兒，沒有徹底碎開。
反噬之力再次襲來，比第一次更猛。顧長風喉嚨一甜，一口逆血涌了上來，又被他硬生生咽了回去，滿嘴都是腥甜。耳朵裏嗡嗡的鳴響更厲害了，眼前陣陣發黑，太陽突突直跳，像是要炸開。
他身體晃了晃，差點栽倒，全靠雙手死死撐住膝蓋，才穩住身形。指甲又一次深深掐進掌心，刺痛讓他保持着最後一絲清醒。
不能停！只差最後一點！
他能感覺到，屏障已經脆弱到了極限，只需最後一擊，就能徹底捅破那層窗戶紙。
顧長風深吸一口氣，這口氣吸得又深又長，石室內冰冷的空氣涌入肺腑，稍稍壓下了體內的灼痛。他不再去管七竅是不是還在滲血，不再去管體內亂竄的氣血會不會留下暗傷，把所有殘餘的、甚至透支老底的力量，全部押上！
識海中的玄天道印，似乎也感應到了這拼命的決心，邊緣流轉的金光不再急促閃爍，而是變得穩定、深邃，透出一股古老而威嚴的氣息。最後一股本源之力被榨取出來，雖然微弱，卻帶着破釜沉舟的銳氣。
第三次沖擊，凝聚了他此刻所能擁有的一切。
沒有呐喊，沒有多餘的動作。顧長風只是將全部心神，全部力量，化作最純粹、最極致的一“撞”。
咚——！！！
這一次的聲響，清脆了許多，仿佛琉璃破碎，又像玉磬輕鳴。
橫在感知前方的那層堅固屏障，在挨了兩次重擊、布滿裂痕之後，終於在這最後一撞下，轟然瓦解，徹底崩碎成無數光點，消散不見。
屏障破碎的刹那——
礦洞深處，無窮無盡的天地靈氣，像是終於找到了一個宣泄的缺口，從四面八方洶涌而來，透過岩壁，無視阻礙，瘋狂地灌進顧長風所在的石室，更準確地說是灌進他剛剛打破屏障、門戶大開的身體！
“唔！”
顧長風悶哼一聲，身體劇烈顫抖起來。
這靈氣灌體，並非溫和的滋養，而是一種粗暴的沖刷。海量的、略顯雜亂的天地靈氣像決堤的洪水，沖進他每一寸新生的、還沒完全穩固的鍛體境肉身之中。
皮膚、肌肉、筋膜、骨骼、內髒……全身每一個角落，都被這靈氣洪流反復沖刷、洗滌、夯實。
劇痛再次襲來，但這痛楚之中，卻帶着一種新生的暢快。他能清晰地感覺到，自己的皮膚在靈氣沖刷下變得更加緊致堅韌，古銅色的光澤內斂，卻隱隱泛着一層類似金屬的冷硬質感；肌肉纖維被靈氣浸潤，變得更加虯結有力；骨骼深處的沉凝感愈發穩固，仿佛精鐵鑄就；血液奔流的聲音沉重而有力，滋養出勃勃生機。
力量，在瘋狂增長。
原先停留在凡俗極限、單臂萬斤以上的桎梏被輕易突破，兩萬斤、兩萬五千斤、三萬斤……最終穩定在了一個堅實而澎湃的層次。
單臂一晃，三萬斤神力！
這不是虛浮的氣力，而是扎於血肉筋骨深處，凝實無比，如臂使指的純粹肉身力量。他握了握拳，指節摩擦發出“嘎巴”的輕響，空氣仿佛都在拳心被捏得微微扭曲。
石室內洶涌的靈氣漸漸平息，大部分被他吸收鞏固了境界，少部分逸散開來，讓這處原本陰冷溼的角落，空氣都清新了幾分。
顧長風緩緩地、長長地吐出一口濁氣。
這口氣息悠長綿厚，吹得面前地面上的灰塵都滾動了一下。他緩緩睜開雙眼，眸中精光一閃而逝，隨即恢復平靜，只是比以往更加深邃明亮。
他低頭，看了看自己的雙手。手掌寬厚了一些，指節分明，皮膚緊實，用力時泛着淡淡的古銅色，用力捏了捏，觸感堅韌，尋常刀劍恐怕難以劃破。他又伸手在旁邊的岩壁上輕輕一按，沒有動用全力，只是尋常一按，堅硬的岩石表面便留下了一個清晰的指印，邊緣整齊，石粉簌簌落下。
鍛體境初期，成了。
而且絕不是普通的鍛體境初期。單臂三萬斤神力，皮膚堅韌可比凡階寶器，這已是“極道肉身”的起點，是《混沌衍天訣》凡篇淬體法門，加上玄天道印轉化地脈靈液本源，共同鑄就的完美基。
顧長風站起身，活動了一下筋骨。全身關節發出一連串清脆的“噼啪”聲，像是生鏽的機括被重新上油潤滑。他感受着體內澎湃的力量，以及那層堅韌皮膚帶來的安全感，心中一片平靜，並無多少狂喜。
這一切，本就在謀劃之中。
他彎腰，撿起地上那個已經空了的玉瓶，和旁邊幾粒同樣靈氣盡失、化成灰白色殘渣的淬體丹，將它們收進儲物袋。又檢查了一下自身，除了衣衫被血汗浸透有些狼狽，身上並無嚴重傷勢，那些沖擊屏障造成的反噬和暗傷，已在突破時被涌入的天地靈氣沖刷撫平了大半。
該離開了。
顧長風走到石縫入口，搬開掩着的石塊。礦洞深處那熟悉的、帶着土腥味的黑暗和寂靜再次將他包圍。但這一次，他感受截然不同。黑暗不再讓他覺得壓抑，寂靜中他能聽到更遠處滴水的聲音，甚至能隱約感知到氣流細微的流動。
力量帶來底氣。
他握了握拳，感受着皮膚下奔涌的、足以開碑裂石的巨力，嘴角微微勾起一個平淡的弧度。
雜役生涯，該結束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