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下室的塵埃在唯一一盞白熾燈的光暈裏緩緩沉浮。蘇哲看着眼前五線譜上那些歪扭卻真摯的音符和詞句,那首從絕望與背叛中掙扎而出的歌,骨架已成,血肉初生。它粗糙,但裏面有他的痛、他的醒,有方赫眼中那抹久違的亮光。
【檢測到宿主自主創作進程,‘真實品質’初步判定:C+(不穩定)。請繼續完善。】
系統的提示冰冷而客觀。C+,離任務要求的B級,只差臨門一腳。只需要沿着這條路,將這首自白般的歌打磨、填充、完善,三十天,綽綽有餘。方赫已經拿出煙,又煩躁地按了回去,開始在雜亂的工作台上翻找更趁手的監聽耳機,嘴裏念叨着哪裏可以借到好一點的錄音棚,哪個混音師嘴巴夠嚴。
回歸的路,似乎就在腳下,清晰可見。
可蘇哲的心,卻像被什麼東西無形地攥住了,越收越緊。
他閉上眼,試圖再次沉入剛才創作時那種與內心直接對話的狀態,那種刀刃刮骨的“真實”。但腦海深處,卻總有一個揮之不去的影子——角落裏林子默那雙藏在鴨舌帽下、冷然玩味的眼睛,還有他哼出那段不成調旋律時,喉嚨深處一閃而過的、與自己體內系統修復暖流截然不同、卻同樣“非人”的奇異波動。
一種……更熟練,更遊刃有餘,甚至帶着某種精密掌控感的波動。
如果“真實”是這場系統任務的唯一標準,是重新站上巔峰的唯一路徑,那麼林子默身上那種波動是什麼?僅僅是天賦異稟嗎?
莫名的危機感,如同冰冷的藤蔓,纏繞上心髒。
他再次看向自己譜寫的那些句子。“鍍金的籠”、“失聲的夜”、“瓦礫中的心跳”……它們真實嗎?真實。但這“真實”,是否足夠強大?足以對抗那未知的、來自“同行”的挑戰?足以在如今這個將他視爲“假唱騙子”或“醫學奇跡”的獵奇場中,真正撕開一條血路?
不夠。
他清晰地感覺到:不夠。
這自白式的呐喊,或許能打動一部分人,但它的力量,局限於他個人的遭遇。他的回歸,需要的不僅僅是解釋和控訴,更需要一種……降維打擊。一種超越當下樂壇認知和想象力的東西。一種能將所有人的注意力,從“蘇哲是否假唱”、“蘇哲如何復聲”這種低級議題上,強行拔高、徹底碾碎的東西。
需要……真正的、屬於另一個維度的“聲音藝術”。
這個念頭如同驚雷,在他識海中炸開。
幾乎同時,沉寂的系統界面,幽藍色的光芒驟然大盛!不再是之前發布任務時的冰冷字體,而是一串串瘋狂流動的數據流,伴隨着尖銳到幾乎刺穿靈魂的警報聲:
【警告!檢測到宿主強烈意念沖突!‘真實’路徑與‘傳承’路徑發生排異反應!】
【強制平衡程序啓動!檢索宿主深層記憶印記……檢索到高強度‘異界聲音模因’殘留!】
【路徑選擇開啓!】
【選項A:堅持‘真實’路徑。繼續完善當前作品(《未命名》)。成功率預估:72%。最終品質上限預估:A-。注:可能與‘同行’產生正面沖突,路徑依賴性強。】
【選項B:切換‘傳承’路徑。激活並適配‘異界聲音模因’——《籠中鳥》(古風/戲腔融合)。成功率預估:38%(適配度未知)。最終品質上限:未知(存在超限可能)。注:高風險,高回報,或徹底偏離‘真實’核心。】
【請宿主在10秒內做出選擇。10…9…8…】
倒計時冰冷的數字在眼前跳動。異界聲音模因?《籠中鳥》?古風?戲腔?
一些破碎的、被遺忘在靈魂最底層的畫面和聲音,如同被驚擾的深海魚群,驟然翻涌上來!那不是屬於“蘇哲”的記憶,而是更遙遠、更模糊的……前世的碎片?一個燈火通明的戲台,水袖翻轉,珠翠搖曳,婉轉的唱腔拔地而起,直沖雲霄,卻又在最高處百轉千回;一個青石板路的小巷,耳機裏流淌着融合了千年古韻與現代節奏的旋律,戲腔點綴其間,如同劃破時空的驚鴻……
《籠中鳥》……是了,有那麼一首歌。前世他循環過無數遍,驚嘆於它將古典戲曲的魂與現代音樂的骨融合得如此天衣無縫,戲腔部分如同困於金絲籠中的靈鳥,每一次振翅、每一次啼鳴,都帶着沖破枷鎖的決絕與淒美。
那不是“蘇哲”能寫出來的東西。甚至不是這個世界的流行樂壇目前擁有的範式。
這是“異界”的饋贈,或者說,是深埋在這具身體靈魂裏的“遺產”。
高風險,高回報。偏離“真實”。
但“真實”是什麼?僅僅是個人的痛苦呻吟嗎?將另一個世界淬煉了千年的聲音藝術,在這個世界重現,賦予它新的生命和表達,這難道不是一種更宏大、更震撼的“真實”嗎?
“3…2…”
“我選B。”蘇哲在意識中,平靜地做出了選擇。
【路徑切換確認。‘傳承’路徑激活。‘異界聲音模因’——《籠中鳥》載入中……】
【警告:載入過程將引發劇烈靈魂同調與身體負荷。宿主當前聲帶狀態(時限修復中)可能無法完全承載模因強度。是否強制進行深度適配?】
“是。”蘇哲沒有任何猶豫。
嗡——!!!
仿佛有無數燒紅的鋼針,瞬間刺入他的太陽,更深的劇痛從靈魂深處爆開!遠比醫院宣布失聲時更甚!那不是肉體的疼痛,而是記憶、認知、乃至某種存在本質被強行撕裂又重組的痛苦!無數不屬於這個世界的樂理知識、發聲技巧、情感表達方式,如同狂暴的洪水,沖垮他原有的音樂堤壩,硬生生拓開新的河道!
“呃啊——!”他悶哼一聲,身體劇烈顫抖,踉蹌着扶住旁邊蒙塵的架子鼓,才沒有倒下。額頭上青筋暴起,冷汗瞬間浸透了後背。
“蘇哲?!”方赫大驚失色,扔下耳機沖過來,“你怎麼了?哪裏不舒服?是不是聲帶又……”他以爲是舊傷復發。
蘇哲抬起一只手,死死抓住方赫的胳膊,力道大得驚人。他抬起頭,臉色蒼白如紙,但那雙眼睛,卻亮得駭人,裏面燃燒着方赫從未見過的、近乎瘋狂的光芒。
“赫哥……”他開口,聲音嘶啞得如同破舊風箱,卻帶着一種奇異的、不容置疑的決斷,“之前那首……廢掉。”
“什麼?!”方赫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那首雖然粗糙卻充滿生命力的歌,是他親眼看着蘇哲從絕望中一個字一個字摳出來的!是希望的火種!
“廢掉。”蘇哲重復,每個字都像是從牙縫裏擠出來的,伴隨着靈魂被撕扯的顫抖,“幫我……找紙,新的紙。還有……安靜。”
方赫看着他的眼睛,那裏面除了痛苦,還有一種近乎殉道般的專注。他嘴唇動了動,最終什麼也沒說,只是用力回握了一下蘇哲的手,然後轉身,快速清理出一張相對淨的工作台,鋪上全新的五線譜紙,將鉛筆削得尖利,放在蘇哲手邊。然後,他退到遠處的角落,關掉了所有可能發出噪音的設備,連呼吸都放輕了。
蘇哲撲到工作台前,手指因爲劇痛和某種極致的亢奮而不受控制地顫抖。他抓起鉛筆,筆尖落下。
不再是之前那種尋找旋律的摸索。這一次,像是有一只無形的手,握着他的手,引導着筆尖在紙上瘋狂舞蹈!
音符不再是簡單的流行和弦走向,而是出現了大量這個世界的流行音樂中極其罕見、甚至被認爲“過時”或“難以駕馭”的民族調式音階!旋律線條時而低回婉轉,如泣如訴,時而又陡然拔高,帶着戲曲唱腔特有的棱角和穿透力!節奏變化復雜而精妙,流行鼓點與模擬戲曲鑼鼓的節奏型交織碰撞!
歌詞更是迥異於之前的直白自白,充滿了古典意象與隱喻:
“金絲縷,玉爲柵,方寸天地鎖翎翰…”
“瓊漿灌喉舌,琉璃嵌眼觀,振翅只搏貴人歡…”
“忽聞九天風雷動,方知樊籠非吾鄉…”
“裂金籠,碎玉盞,禿筆殘墨寫瀟湘…”
字字句句,看似寫籠中鳥,實則句句映射他自身處境,甚至隱隱指向更廣闊的束縛與掙脫。更令人震驚的是,在副歌和高部分,他明確標注了演唱方式的轉變——從通俗唱法無縫切換至“戲腔”!並且詳細標注了氣息運用、共鳴位置、咬字歸韻的要點,其專業和精準程度,讓偷偷瞥了一眼的方赫倒吸一口涼氣!這絕不是臨時起意能寫出來的東西!
蘇哲寫得飛快,幾乎不加思索,筆尖與紙張摩擦發出沙沙的聲響,在寂靜的地下室裏顯得格外清晰。他的臉色越來越白,汗水滴落在譜紙上,暈開一小團墨跡,但他的眼睛卻越來越亮,仿佛有兩簇幽藍的火焰在瞳孔深處燃燒。
系統界面,數據流狂飆:
【異界模因適配度:65%…78%…91%…】
【靈魂負荷:高危!聲帶負荷:臨界!】
【警告:當前聲帶狀態不足以支撐完整演繹,強行演繹可能導致永久性損傷!】
蘇哲無視了警告。他全部的心神,都沉浸在了這來自異界的、瑰麗而震撼的聲音世界裏。他不僅僅是在“寫”歌,更是在用靈魂“拓印”,用這具身體的每一絲感知去“理解”和“轉化”。
終於,最後一個音符落下,最後一句歌詞寫完。蘇哲猛地向後仰倒,靠在冰冷的牆壁上,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氣,像是剛從深海浮出水面,渾身脫力,指尖因爲用力過度而微微痙攣。
面前的五線譜紙上,已經密密麻麻寫滿了音符和文字。一首結構完整、風格極其鮮明甚至堪稱“異類”的歌曲,《籠中鳥》,雛形已現。
方赫慢慢走過來,他的眼神已經不再是震驚,而是某種近乎敬畏的困惑。他拿起那疊還帶着蘇哲體溫和汗漬的譜紙,手指竟有些發抖。他試着在心中默讀那旋律,尤其是標注了“戲腔”的部分,一股莫名的寒意和戰栗順着脊椎爬升。
這旋律……這詞……這演唱方式的設計……
這本不是當今流行樂壇的任何流派!它古老,又嶄新;它淒美,又暴烈;它帶着戲曲的魂,卻穿着現代旋律的骨肉!它像一件穿越時空而來的精美凶器,美麗得令人窒息,又鋒銳得足以割開一切虛飾!
“這……這是你寫的?”方赫的聲音澀無比。他無法相信,剛剛經歷聲帶毀滅打擊、甚至不久前還在摸索最基本真實表達的蘇哲,能在如此短的時間內,拿出這種東西。
蘇哲沒有回答,只是閉着眼,膛劇烈起伏。靈魂深處的劇痛正在緩緩退,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極致的疲憊,以及……一種難以言喻的充盈感。他能感覺到,某種更深層的東西,已經被喚醒了,與他這具身體,與“天籟反擊系統”,產生了某種奇異的融合。
【‘異界聲音模因’——《籠中鳥》載入完成。適配度:97.3%。宿主靈魂契合度:優秀。】
【當前聲帶狀態(時限修復中)與模因要求匹配度:不足(戲腔部分需要更高強度聲帶機能及特殊共鳴技巧)。】
【臨時解決方案:消耗‘時限修復’能量,強行模擬‘戲腔共鳴態’,持續時間:單次演唱。演唱後聲帶將進入12小時‘絕對靜默’期。是否接受?】
“接受。”蘇哲在腦海中回應。
他睜開眼,看向方赫,嘴角艱難地扯動了一下,那笑容蒼白,卻帶着一種破釜沉舟的銳利:“赫哥,信我。用這個。”
方赫看着他的眼睛,又低頭看看手中那足以顛覆認知的譜紙。許久,他重重吐出一口濁氣,將那疊譜紙緊緊攥在手裏,像是攥着一把足以劈開混沌的利斧。
“好。”他只說了一個字,卻重若千鈞,“我去找最好的民樂老師,找懂戲的人,哪怕砸鍋賣鐵,也得把這首歌……弄出來!”
他知道,一旦這首歌面世,引起的將不是漣漪,而是海嘯。蘇哲的回歸,將不再是簡單的復出,而是一次……對現有樂壇審美的悍然挑戰,甚至是一場革命。
而他自己,也將從一名普通的音樂制作人,變成這場革命最初的火種守護者。
就在這時,蘇哲口袋裏那個沉寂已久的私人手機,突然震動了一下,屏幕亮起,顯示收到一封匿名郵件。發件地址是一串亂碼,標題只有兩個字:
“試聽。”
蘇哲點開。沒有正文,只有一個音頻附件。
他戴上耳機,點下播放。
一段極其詭異、卻又擁有致命吸引力的旋律流淌出來。那不是人類的嗓音能達到的純淨空靈,旋律轉折刁鑽違背常理,卻在一種冰冷的邏輯下自洽,更可怕的是,其中蘊含的某種精神層面的誘導力,讓他剛剛穩定下來的靈魂都產生了一絲細微的共鳴震顫!
音頻很短,只有三十秒。結束得突兀。
郵件自動銷毀,不留痕跡。
但蘇哲知道是誰。
林子默。
這是戰書。用他無法理解、卻同樣超越常規的方式,送來的戰書。
蘇哲摘下耳機,眼神徹底冷了下來,那裏面最後一絲疲憊也被燃燒的戰意取代。
他看向方赫手中那疊《籠中鳥》的曲譜,又仿佛透過這地下室斑駁的牆壁,看到了那個隱藏在暗處的“同行”。
“來吧。”他低聲自語,聲音嘶啞,卻帶着斬釘截鐵的寒意。
籠中鳥,已見天光。振翅時,當裂長空。
真正的戰爭,現在才開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