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1

第二天早晨,我是被一種聲音吵醒的。

不是鬧鍾,不是隔壁吵架,是一種低沉的、有規律的震動。像很遠的地方有個巨大的心髒在跳動,震得我床板都在微微顫抖。

我猛地坐起,發現聲音來自蕭夜那邊。

他盤腿坐在地板上——是的,他昨晚就睡地板,說床“太軟了像陷阱”。墨蓮的鐵罐放在他面前,那株墨黑色的蓮花此刻懸浮在罐口上方一尺,正在緩慢旋轉。

而那種震動聲,是從墨蓮花心深處發出來的。

一聲,一聲,低沉,緩慢,但蘊含着某種令人不安的力量。每震動一下,房間裏的光線就暗一分,空氣就重一分。

牆角,陸璟琛的玫瑰叢開始應激反應。所有的藤蔓蜷縮起來,花朵閉合,像在防御什麼。玻璃瓶裏的主花也縮成花苞狀,陸璟琛的聲音從裏面傳出來,帶着罕見的凝重:

“檢測到高濃度死亡能量共振。建議立即隔離。”

白星遙已經醒了,站在他的儀器前,光屏上數據流瀑布般刷新:“墨蓮正在釋放‘死頻率’。這是蕭夜世界周期性死亡能量爆發的特征波頻。理論上,這種波頻會吸引更多裂縫生物。”

“能停止嗎?”我問。

白星遙看向蕭夜:“需要契約者主動控制。”

蕭夜睜開眼睛。他眼底有血絲,看起來一夜沒睡。深灰色的眼睛盯着旋轉的墨蓮,聲音沙啞:“停不了。死是周期性的,像你們的汐。它餓了七年,昨天吃了頓飽飯,現在……醒了。”

墨蓮的震動越來越強,花瓣上的血色紋路像活過來一樣蠕動。房間裏的溫度降到冰點以下,牆上開始結霜。裂縫處,黑色的粘液像噴泉一樣涌出,在地板上積成一小灘,然後開始朝房間中央——朝墨蓮——流動。

那些粘液像有生命一樣,爬向墨蓮,被吸收。每吸收一點,墨蓮就膨脹一圈,震動就更強一分。

“這樣下去,”白星遙冷靜分析,“十五分鍾後,墨蓮的能量場會達到臨界點,可能引發小型空間塌縮。塌縮半徑預估……三米。”

三米,剛好覆蓋整個房間。

“怎麼辦?”我看着蕭夜。

蕭夜站起來,走到墨蓮前,伸手。他的手在顫抖——不是恐懼,是某種對抗。他的手指觸碰到墨蓮花瓣的瞬間,皮膚上那些墨黑色的、蓮花狀的疤痕開始發光。

“跟我來。”他說。

他抓住墨蓮——是的,直接用手抓住了那株正在釋放恐怖能量的植物。墨蓮的黑色氣息瞬間纏繞上他的手臂,像無數條細小的黑色毒蛇,鑽進他皮膚上的疤痕裏。

蕭夜的臉瞬間慘白,額頭滲出冷汗。但他緊緊握着墨蓮,轉身朝門口走。

“你要去哪?”我追上他。

“找個沒人的地方。”他咬牙,“這東西要‘進食’,不給它吃,它就吃周圍的一切。包括你們。”

他拉開門,沖下樓梯。我跟在後面,白星遙和陸璟琛的主花也跟了上來——白星遙收起了所有儀器,陸璟琛的主花飄在空中,像盞詭異的紅燈。

早晨六點半,小區裏還沒什麼人。蕭夜朝着小區後方的廢棄工地跑——那裏以前要建商場,後來爛尾了,只剩下一片鋼筋水泥的骨架。

他沖進工地中央的空地,單膝跪地,把墨蓮進地面——不,不是,是墨蓮的須自己鑽進了水泥地,像鑽豆腐一樣輕鬆。

然後,蕭夜做了一件讓我永生難忘的事。

他拔出腰間的砍刀,在自己的左手掌心劃了一道。

很深,血瞬間涌出來,滴在墨蓮上。

墨蓮像被澆了汽油的火,黑色氣息暴漲,形成一道三米高的黑色龍卷,把蕭夜和蓮花一起包裹在裏面。龍卷中心傳來低沉的、非人的嘶吼——不知道是蕭夜的聲音,還是墨蓮的聲音。

“他在用自己的血喂它。”白星遙快速分析,“血液中的生命能量可以暫時滿足墨蓮的飢渴,但這是不可持續的。以他的失血速度,最多能支撐八分鍾。”

“那八分鍾後呢?”

白星遙沉默。

陸璟琛的主花突然說:“據應急協議第7條,在契約者生命受到威脅時,供應商有權動用儲備能量進行預。”

“什麼儲備能量?”

“你賬戶裏的信用點。”陸璟琛解釋,“信用點可以兌換爲純淨能量,理論上可以喂食任何能量生物。”

我掏出手機,花語人生APP果然跳出了一個新選項:

檢測到契約者生命危機

是否啓動能量輸送?

消耗:200信用點/分鍾

當前信用點:365

我咬牙點了“是”。

手機屏幕變成血紅色,一道細細的、幾乎看不見的紅色光線從手機攝像頭射出,連接到我脖子上的一個東西——什麼時候掛上去的?——一朵微型的、金屬質感的百合花吊墜。

然後,從吊墜射出一道更粗的紅色光柱,直沖進黑色龍卷中心。

墨蓮的嘶吼聲變成了某種……滿足的嗚咽。

黑色龍卷開始收縮,顏色變淡。兩分鍾後,龍卷完全消失,露出裏面的蕭夜。

他跪在地上,左手還在流血,但傷口正在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愈合——那些墨黑色的疤痕像活過來的紋身,爬到傷口處,把皮肉“縫合”起來。過程看着就疼,但蕭夜連眉頭都沒皺。

墨蓮安靜地在地上,花瓣合攏,又變回那株安靜(但依然詭異)的黑色蓮花。

蕭夜抬頭看我,深灰色的眼睛裏第一次有了某種類似……困惑的東西。

“你剛才做了什麼?”

“喂了它點別的東西。”我說,看着手機賬戶裏瞬間減少的400信用點,心在滴血,“現在它飽了嗎?”

蕭夜拔起墨蓮——蓮花乖乖回到他手裏,甚至蹭了蹭他的手腕,像只吃飽的貓。

“暫時。”他說,“但死期剛開始。接下來三天,它會越來越餓。”

他站起來,身體晃了一下。我下意識扶住他,發現他手臂冷得像冰塊。

“你需要去醫院。”我說。

“不用。”他掙脫我的手,“醫院治不了這個。”

我們回到出租屋時,牆上的裂縫又擴大了。現在它已經有小臂粗細,邊緣的焦黑色像燒傷的皮膚,裂縫深處能看到隱約的、蠕動的影子。腐臭味濃得讓人作嘔。

白星遙在裂縫周圍撒了更多銀色粉末,但效果有限。粉末剛撒下去,就被裂縫裏滲出的黑色粘液腐蝕成灰燼。

“裂縫穩定性:42%。”他報出數據,“持續下降。預計48小時內會完全失控。”

我癱坐在床上,看着滿屋狼藉:左邊是瘋狂生長的玫瑰叢,右邊是儀器閃爍的理性場,中間是還在滲血的裂縫,而房間裏站着三個隨時可能出問題的異次元男人。

手機震動,“園丁助理007”發來消息:

“小滿小滿!檢測到你動用了緊急能量輸送!很棒的決定哦!不過要提醒你~墨蓮進入死期後,需要持續投喂高質量情緒能量,否則它會開始吞噬契約者本身的生命力……

建議你帶蕭夜去體驗一些能產生‘強烈情緒波動’的場景~比如,聽音樂會?看恐怖電影?坐過山車(雖然試過了)?強烈的恐懼、興奮、悲傷都可以哦!當然,憤怒也行啦~( ̄▽ ̄)

PS:裂縫那邊的情況不太妙,建議你今天之內解決墨蓮的問題,不然可能沒時間處理下一個麻煩哦~”

下一個麻煩?我盯着那條消息,頭皮發麻。

蕭夜坐在地板上,正在用布條包扎左手——雖然傷口已經愈合,但他還是習慣性地包扎。他抬頭看我:“今天看什麼?”

我看着他深灰色的眼睛,看着那株安靜但隨時可能暴走的墨蓮,深吸一口氣:

“聽音樂。”

2

地下搖滾演出的消息是公司同事給的。一個小型Livehouse,今晚有支本地樂隊演出,據說“特別吵,特別瘋”。

我原本想選古典音樂會,但白星遙分析後說:“古典音樂激發的情緒較爲平緩,峰值強度不足。搖滾樂,特別是地下搖滾,通常能觸發更高強度的集體情緒共振,符合能量投喂需求。”

於是晚上八點,我們站在了“暗”Livehouse門口。

門口排隊的都是年輕人,頭發染得五顏六色,穿着破洞褲,身上掛滿金屬鏈子。看到我們這一行,所有人都投來怪異的目光。

陸璟琛又換上了那身復古西裝——他說“正式場合應着裝得體”。白星遙依然是銀色休閒裝,但調整了材質反射率,在昏暗的燈光下不那麼扎眼了。蕭夜……他還是那身破爛防護服,防毒面具掛在腰間,墨蓮用布裹着抱在懷裏,像抱着個嬰兒。

最要命的是,他背上的砍刀實在藏不住,只能用我的舊風衣裹着,但形狀還是很明顯。

檢票的小哥盯着我們看了半天:“幾位……是來砸場子的嗎?”

“來看演出。”我趕緊遞上手機票碼。

“裏面……裏面不能帶武器。”小哥指了指蕭夜背上的“東西”。

蕭夜深灰色的眼睛掃過去:“這不是武器,是工具。”

“什麼工具要長這樣啊!”

“生存工具。”蕭夜認真地說。

最後還是老板出來解了圍——老板是個光頭大叔,手臂上全是紋身,但看到蕭夜時眼睛一亮:“哥們,你這造型可以啊!真傷疤?怎麼弄的?”

“燒傷,酸蝕,輻射灼傷。”蕭夜平靜地列舉。

老板肅然起敬:“牛!進去吧!不過刀得存我這兒,放心,丟不了!”

蕭夜猶豫了三秒,把裹着風衣的砍刀遞給老板。老板接過時手一沉:“嚯,真家夥!”

我們終於進了場。

Livehouse不大,最多能塞兩百人。現在已經有百來號人擠在前面,空氣裏彌漫着汗味、煙味、廉價香水味。舞台燈光還沒亮,只有幾盞紅色的小燈,把所有人的臉都照得像鬼。

我們站在最後面的角落——蕭夜要求的,要能看到所有出口,背靠牆。

“據安全協議,”他說,“在陌生封閉環境應保持防御站位。”

陸璟琛則開始記錄:“環境噪音水平:78分貝。人員密度:每平方米1.3人。空氣中酒精濃度:0.02%。初步判斷爲高風險社交場合。”

白星遙的“手表”在掃描全場:“檢測到集體興奮情緒正在積累。多巴胺水平平均上升12%。主唱目前心率92,處於表演前緊張狀態。”

在牆上,覺得帶他們來這種地方可能是個巨大的錯誤。

九點整,燈光驟暗。

人群爆發出歡呼。

然後,第一聲鼓點炸響。

像有人在我口捶了一拳。鼓點沉重,密集,帶着某種原始的力量。接着是貝斯的低吼,吉他的尖叫,最後是人聲——主唱是個瘦高的年輕人,聲音嘶啞,撕裂,像要把喉嚨喊破。

音樂像海嘯一樣淹沒了整個空間。

人群開始跳動,碰撞,甩頭。汗水和嘶吼在空中飛濺。燈光瘋狂閃爍,紅,藍,白,刺得人睜不開眼。

我下意識看向蕭夜。

他背靠着牆,身體僵硬得像石頭。深灰色的眼睛死死盯着舞台,瞳孔緊縮。他的手在抖——不是恐懼,是某種本能的、對抗性的顫抖。墨蓮在他懷裏開始微微震動,那些布條本裹不住它散發出的黑色氣息。

白星遙在記錄:“蕭夜心率從65飆升到127,腎上腺素水平是平時的三倍。墨蓮能量吸收速率:每分鍾3個單位,持續上升。”

陸璟琛則……在捂耳朵。他的金屬玫瑰傳感器飄在他頭頂,瘋狂閃爍紅光,像要過載了。

“音量超過傳感器承受閾值!”他提高音量——但在震耳欲聾的音樂中,他的聲音像蚊子叫,“建議撤離!”

“再等等!”我喊回去,“蕭夜需要這個!”

舞台上的樂隊進入了第一首歌的高。主唱跳下舞台,沖進人群。人群像被點燃的炸藥,瘋狂地涌動、推擠。有人撞到我,我踉蹌了一下,蕭夜瞬間伸手抓住我的胳膊——他的手像鐵鉗,力氣大得嚇人。

“危險。”他在我耳邊喊,“人群失控了。”

“這是正常的!”我也喊,“這叫pogo!”

“什麼叫……破狗?”

“就是……跳來跳去!”

他盯着那些瘋狂跳動的人,眼神像在看一群精神病人。但墨蓮的震動越來越強,黑色氣息從布條縫隙裏溢出來,像煙霧一樣纏繞着他的手臂。

第二首歌開始了。更重,更快,更吵。鼓點像機關槍,吉他的solo像金屬切割。主唱在嘶吼着關於絕望、憤怒、反抗的歌詞。

人群徹底瘋了。

而我看到,蕭夜的眼睛裏,有什麼東西被點燃了。

不是怒火,不是興奮,是……共鳴。

那種嘶吼裏的絕望,那種鼓點裏的暴烈,那種吉他尖叫裏的痛苦——所有這些,他太熟悉了。那是他世界裏常的聲音,只是在這裏,被包裝成了音樂。

他突然鬆開了我的胳膊,朝人群走去。

“蕭夜!”我喊。

他沒回頭,徑直走進了瘋狂跳動的人群中。人們撞到他,但像撞到一堵牆——他紋絲不動,只是站着,看着舞台。

墨蓮的布條被震開了。

黑色的蓮花完全暴露在閃爍的燈光下。它開始瘋狂旋轉,花瓣完全張開,像一朵盛開在煉獄裏的花。舞台的紅色燈光照在它身上,被吸收,轉化成更深的黑暗。

而它開始吸收的,不止是光。

是情緒。

人群中爆發的狂喜、憤怒、發泄、絕望——所有這些強烈的情緒,像被黑洞吸引一樣,涌向墨蓮。墨蓮的顏色越來越深,花瓣上的血色紋路鮮豔得刺眼,像要滴出血來。

白星遙的光屏數據瘋狂刷新:“墨蓮吸收速率飆升!每分鍾15單位……27單位……43單位!已經超過安全閾值!”

人群開始出現異常。

離蕭夜最近的幾個人突然停下跳動,眼神空洞,像被抽走了靈魂。接着是更多人,像多米諾骨牌一樣,一片片地停下、呆立、眼神失焦。

音樂還在繼續,但人群的瘋狂在迅速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詭異的、死寂的呆滯。

樂隊也注意到了異常。主唱停下嘶吼,看着台下像被按了暫停鍵的觀衆,愣住了。

“停!”我沖上舞台——也不知道哪來的勇氣,搶過主唱的麥克風,“演出暫停!所有人!慢慢往外走!不要擠!”

台下的人像從夢裏醒來,開始茫然地移動。

而蕭夜還站在人群中央,低着頭,看着手裏的墨蓮。

墨蓮現在已經膨脹到原來的三倍大,黑色的花瓣厚重得像金屬,血色紋路像熔岩一樣流動。它散發出的黑色氣息彌漫開來,所到之處,燈光都暗了下去。

“蕭夜!”我跳下舞台,沖到他面前,“控制它!把它收起來!”

蕭夜抬起頭。他的眼睛現在是完全黑色的——不是瞳孔,是整個眼球都變成了墨黑色,和蓮花一樣的顏色。

“控制不了。”他說,聲音裏帶着某種非人的回音,“它吃得太多了。”

墨蓮突然射出十幾條黑色的觸須——不是實體,是能量凝結的觸手,像章魚的腕足。觸手刺進周圍的地面、牆壁、天花板,開始瘋狂吸收一切能量。

燈光開始閃爍,音響發出刺耳的尖鳴,然後徹底熄滅。

整個Livehouse陷入黑暗,只有墨蓮散發着幽深的暗紅色光芒,和蕭夜那雙完全黑色的眼睛。

白星遙沖了過來,左手光屏展開成護盾,擋在我和蕭夜之間:“墨蓮正在進化!它要突破共生關系,完全占據宿主!”

陸璟琛也到了,金屬玫瑰爆發出紅光,試圖束縛那些黑色觸須。但觸須輕易就撕碎了紅光,反而朝陸璟琛卷去。

就在這時,蕭夜做了個動作。

他雙手握住墨蓮的莖稈,用力——不是折斷,是某種儀式性的擁抱。他把墨蓮按在自己口。

黑色的觸須瞬間縮回,全部刺進了蕭夜自己的身體。

蕭夜身體弓起,發出無聲的嘶吼。他的皮膚下,黑色的紋路像樹一樣蔓延,爬滿全身。那些墨蓮狀的疤痕全部發光,像燃燒的黑色火焰。

然後,一切突然靜止。

墨蓮的光芒黯淡下去,縮回原來的大小。蕭夜的眼睛也恢復了深灰色,但眼底深處,多了一點抹不掉的墨黑。

他跪倒在地,大口喘氣,汗如雨下。

Livehouse的備用燈亮了。人群已經疏散得差不多,只剩我們幾個,和舞台上一臉懵的樂隊成員。

老板沖過來,看着滿地狼藉——被觸須刺穿的地板、牆壁上的裂痕、燒毀的音響設備——臉都綠了。

“這……這得賠啊!”

我看了眼手機,信用點還剩165。

“賠。”我麻木地說,“多少錢?”

3

回到出租屋時,已經是凌晨一點。

賠了Livehouse八千塊——幾乎用光了蕭夜之前兌換的所有現金。老板本來要報警,但白星遙用某種“記憶修正閃光”讓他相信“設備老化和電路短路”是主要原因。

代價是白星遙的理性場穩定性又掉了3%,現在只有88%。

蕭夜一路上都很沉默。他抱着墨蓮——墨蓮現在異常安靜,像吃飽了睡着的野獸——眼神空洞地看着車窗外流動的夜色。

到了房間,他直接坐在地板上,背靠着牆,閉上眼睛。

“今天算成功嗎?”我問。

白星遙分析數據:“墨蓮吸收了相當於三天正常需求的情緒能量,死期能量缺口填補了71%。理論上,可以穩定48小時。但副作用是……”

“是什麼?”

“墨蓮和蕭夜的共生程度加深了7%。現在,他們的生命體征同步率達到93%。如果達到100%……”白星遙停頓,“將無法區分誰是宿主,誰是寄生體。”

牆角,陸璟琛的主花輕輕搖曳:“據我的數據庫,共生關系超越臨界點後,較弱勢一方的意識會被吞噬。”

房間裏安靜下來。

只有牆上的裂縫,還在發出細微的、像呼吸一樣的嘶嘶聲。裂縫現在有手腕那麼粗了,深處能看到旋轉的、暗紅色的漩渦。不時有細小的、黑色的人形影子從裂縫邊緣爬過,但很快又被吸回去。

“明天,”蕭夜突然開口,眼睛依然閉着,“看什麼?”

我看向他。他臉上的疲憊深重得像刻在骨頭裏,那些傷疤在昏暗的光線下顯得格外猙獰。但他還在問,還在執行那個“尋找無用之美”的任務。

“明天休息。”我說,“你需要恢復。”

“不行。”他睜開眼睛,深灰色的瞳孔在昏暗裏像兩粒冰冷的石子,“72小時。時間一到,無論找沒找到,我都會回去。我的世界……不能離開太久。”

“爲什麼?”

“死期不只是墨蓮需要進食。”他聲音很輕,“也是變異體最活躍的時候。如果我不在,我的據點……撐不過三天。”

我張了張嘴,不知道該說什麼。

白星遙突然說:“據裂縫能量監測,對面世界的死亡能量濃度正在以每小時1.7%的速度上升。預計36小時後達到峰值。屆時,裂縫可能無法承受壓力,會徹底撕裂。”

“撕裂會怎樣?”

“兩個世界會短暫連接。”白星遙說,“能量、物質、生物……都可能互相滲透。以地球的文明等級,無法承受廢土世界的污染。”

我看着牆上的裂縫。那道手腕粗的黑暗裂口,像這個房間、這個世界的一道傷疤。而傷疤那頭,是一個正在死去的世界。

手機震動,“園丁助理007”發來緊急消息:

“警告!檢測到裂縫即將進入‘貫通期’!預計時間:34小時後!

貫通期持續期間,兩個世界會形成臨時通道。蕭夜必須在那之前完成契約,否則通道會固化,變成永久裂縫!

到時候就不是漏幾只小怪物那麼簡單了……可能會有一整支變異體軍團爬過來哦~(⊙ˍ⊙)

所以!明天是最後一天!不管用什麼方法,必須讓蕭夜理解‘無用之美’!加油!你可以的!……大概。( ̄▽ ̄)”

我放下手機,看着房間裏的三個男人。

陸璟琛的主花在微微發光,他在自主學習“如何安慰情緒低落的人類”。白星遙在調整儀器,試圖穩定裂縫。蕭夜坐在地板上,抱着那株既是力量也是詛咒的墨蓮,眼睛看着虛空。

而牆上的裂縫,像一只正在睜開的、黑暗的眼睛。

“明天。”我說,聲音在安靜的房間裏異常清晰,“明天我們去看最後一樣東西。”

“看什麼?”蕭夜問。

“看生命。”

4

第二天早晨,我是被鳥叫聲吵醒的。

不是一只,是一群。清脆的,歡快的,此起彼伏的鳥鳴,像一場小型音樂會。我睜開眼,發現聲音來自窗外——我窗外那棵老槐樹上,停着十幾只麻雀,正在嘰嘰喳喳地吵架。

這很平常。但這個平常的早晨,在這個不平常的房間裏,卻顯得格外珍貴。

我坐起來,發現蕭夜已經醒了。他站在窗前,看着那些麻雀。晨光透過玻璃照在他臉上,柔和了他臉上的傷疤。他看得那麼專注,連我走近都沒察覺。

“它們在什麼?”他問,沒回頭。

“吵架,或者聊天。”我說,“麻雀很愛叫。”

“在我們那兒,”蕭夜輕聲說,“鳥早就死光了。輻射,毒氣,或者被餓瘋的人抓來吃了。我最後一次聽到鳥叫,是七歲。在我媽媽還活着的時候。”

他停頓了很久。

“她告訴我,鳥叫是好兆頭。說明附近還有淨的水和食物。”他轉頭看我,“現在我知道她騙我。鳥叫只是鳥叫,什麼都說明不了。但那時候……我願意相信。”

窗外的麻雀突然飛走了,呼啦啦一片,像一陣灰色的風。

蕭夜的目光追着它們,直到它們消失在樓群後面。

“今天看什麼生命?”他問。

“植物園。”我說,“那裏有很多……沒用的植物。”

白星遙話:“植物園位於城東,占地32公頃,種植超過5000種植物。開放時間上午九點至下午五點。建議避開周末高峰期。”

陸璟琛的主花飄過來:“據《約會聖地排行榜》,植物園在‘安靜相處’類目中排名第七。建議準備野餐食物,可提升體驗質量。”

“不是約會。”我說。

“但原理相通。”陸璟琛堅持。

兩小時後,我們站在了植物園門口。

今天是工作,人不多。入口處的大花壇裏種滿了各色鬱金香,鮮豔得不真實。蕭夜盯着那些花看了很久,然後說:“假的。”

“是真的。”我解釋。

“顏色太鮮豔了。”他說,“在我們那兒,這麼鮮豔的東西通常有毒。”

他走向花壇,伸手想碰,但在最後一寸停住了。他的手懸在半空,手指微微顫抖。最後他收回手,轉身:“走吧。”

我們沿着主路往裏走。植物園分很多區:玫瑰園、竹園、水生植物區、溫室……我原本想帶他去溫室,但白星遙建議:“室外區域的光照、風、自然聲音,可能更符合‘生命’的完整定義。”

於是我們去了木蘭園。

五月初,木蘭已經謝了,但葉子長得茂盛,綠油油的一片。樹下有長椅,我們坐下。周圍很安靜,只有風聲,遠處的鳥叫聲,和隱約的人語。

蕭夜把墨蓮放在身邊的長椅上。墨蓮很安靜,花瓣微微張開,像是在感受陽光。

“這裏,”蕭夜環顧四周,“沒有防御工事,沒有巡邏隊,沒有輻射監測器。你們就這麼……放着?”

“嗯。”

“不怕被襲擊?”

“這裏很安全。”我說。

他搖頭,深灰色的眼睛裏滿是不解:“安全是暫時的。在我們那兒,安全的地方下一秒就可能變成。所以不能放鬆,永遠不能。”

一只蝴蝶飛過來,黃色的,翅膀上有黑色的斑點。它在蕭夜面前盤旋了幾圈,然後落在他膝蓋上。

蕭夜身體僵硬了。他盯着那只蝴蝶,呼吸都屏住了。他的手慢慢抬起,想碰,但又不敢。

蝴蝶停了幾秒,飛走了。

蕭夜看着它飛遠,飛進木蘭樹的枝葉間,消失不見。

“它不怕我。”他說,聲音裏有種奇怪的震動。

“爲什麼要怕你?”

“在我們那兒,活着的生物都會怕人。”他說,“因爲人會了它們,吃了它們。即使不吃,也可能無意中踩死,或者帶來污染。”

他低頭看着自己的手。那只手上有厚厚的老繭,有傷疤,有洗不淨的血污痕跡。

“這是我第一次,”他輕聲說,“看到有活的東西,主動靠近我。”

陽光透過樹葉的縫隙灑下來,在他臉上投下斑駁的光影。那些傷疤在光與影之間顯得不那麼猙獰了,反而像是某種獨特的紋路,記錄着他活過的證據。

墨蓮突然動了。

不是震動,是……舒展。花瓣一片片展開,露出花心深處——那裏不再是黑暗的漩渦,而是一點微弱的、暗金色的光。那光很柔和,像夜裏最暗的星光。

墨蓮的須從鐵罐裏伸出來,鑽進長椅下的土壤。雖然只是幾厘米,但那是它第一次主動接觸這個世界的土地——不是爲了吸收死亡,只是爲了……接觸。

白星遙的光屏在記錄,但他這次沒有報數據。他只是看着,冰藍色的眼睛裏,那些旋轉的光點異常緩慢。

陸璟琛的主花輕輕飄到蕭夜身邊,停在他肩膀上。蕭夜看了它一眼,沒趕它走。

“你們那個系統,”蕭夜突然說,“爲什麼要我來找‘無用之美’?”

“我不知道。”我誠實地說。

“我覺得我知道。”他說。

我們都看向他。

“在我的世界,所有人都只想着活下去。怎麼找食物,怎麼躲變異體,怎麼不被輻射死。美?藝術?音樂?這些早就被淘汰了。因爲沒用。”

他撫摸着墨蓮的花瓣,動作很輕,像怕碰碎了。

“但也許……就是因爲淘汰了這些‘沒用’的東西,我們的世界才變成了。”他抬起頭,深灰色的眼睛看着滿園的綠色,“也許‘美’不是奢侈品,是……必需品。像水,像空氣。沒有它,人就算活着,也像死了。”

風拂過樹梢,葉子沙沙作響。遠處傳來孩子的笑聲,很輕,很快樂。

蕭夜閉上眼睛,深深吸了一口氣。空氣裏有泥土味,青草味,淡淡的花香。

“這裏很美。”他說,“但我知道,我留不下來。”

“你可以……”

“不能。”他打斷我,“我的世界還在那兒。我的人還在那兒。如果我留在這裏,看着這些花,聽着這些鳥叫,而他們在那裏掙扎……那我會看不起自己。”

他站起來,抱起墨蓮。墨蓮很順從,花瓣輕輕蹭了蹭他的手。

“時間快到了。”他說,“回去吧。”

5

回到出租屋時,是下午三點。

牆上的裂縫已經擴張到小腿那麼粗。裂縫邊緣不再滲血,而是在燃燒——不是明火,是一種黑色的、冰冷的火焰,安靜地燃燒,散發着刺骨的寒意和腐臭。

裂縫深處,那個暗紅色的漩渦旋轉得越來越快,中心處出現了一個小小的、白色的光點。像眼睛的瞳孔。

“貫通倒計時:9小時。”白星遙報時。

蕭夜走到裂縫前,看着那裏面。他的背影在裂縫的黑色火焰映照下,像一尊來自的雕塑。

“我該回去了。”他說。

“任務……”我看向手機。蕭夜的任務進度停在87%。還差一點,但系統沒有提示失敗。

“不重要了。”蕭夜說,“我大概明白了。美就是……讓你在絕望的時候,還想活下去的東西。”

他轉向我,從腰間的皮袋裏掏出一樣東西——一枚小小的、金屬的徽章。徽章已經鏽蝕得看不清圖案,只能看出是個圓形,中間有凹凸。

“這是我媽媽的。”他說,“她死前給我的。她說,等世界變好了,拿這個去換好吃的。”他笑了笑,那笑容很短暫,但很真實,“現在世界沒好,但……送給你。”

他把徽章放在我手裏。金屬很涼,邊緣粗糙。

然後他轉身,面對裂縫,舉起墨蓮。

墨蓮光芒大盛,黑色的火焰從花瓣中涌出,與裂縫的火焰連接。裂縫開始震動,擴大,那個白色的光點越來越亮。

“等等!”我突然喊,“如果通道固化,你的世界……”

“我的世界早就沒救了。”蕭夜沒回頭,“但至少,我可以不讓它拖垮你們的世界。”

他往前一步,半個身體已經沒入裂縫的黑暗中。

就在這時,手機瘋狂震動。花語人生APP強制全屏彈出,血紅色的文字:

警告!檢測到契約者意圖自我犧牲以封閉通道!

此行爲違反系統核心規則第1條:所有生命均有權尋求美好!

強制預啓動!消耗所有剩餘信用點!

我賬戶裏的165信用點瞬間清零。

同時,我脖子上的百合吊墜爆發出刺眼的白光。白光像有實質一樣,沖進裂縫,包裹住蕭夜,把他從黑暗裏拽了回來。

裂縫的擴張停止了。黑色的火焰開始熄滅,那個白色的光點暗淡下去。

而蕭夜跪在地上,墨蓮掉在一旁,花瓣緊閉,像陷入了沉睡。

手機屏幕上,蕭夜的任務進度條,從87%跳到了100%。

一行新的文字浮現:

契約完成。

幽墟墨蓮契約者蕭夜,成功尋回‘無用之美’的定義。

獎勵:永久性次元通道穩定(單向)。

即:蕭夜可自由往返兩個世界,但廢土世界污染不會滲透至地球。

特別獎勵:墨蓮獲得淨化能力,可將死亡能量轉化爲生命能量,效率0.3%。

我愣愣地看着屏幕,又看向蕭夜。

他慢慢抬起頭,深灰色的眼睛裏滿是震驚。他看向墨蓮——墨蓮的花瓣正在緩緩張開,花瓣的顏色不再是純粹的墨黑,而是多了一層極淡的、幾乎看不見的銀邊。

花瓣中心,那點暗金色的光變亮了,像一個小小的、溫暖的太陽。

“這是……”他聲音顫抖。

“通道穩定了。”白星遙分析完成,“你可以回去,也可以再來。但你的世界……有了0.3%的淨化可能。”

蕭夜跪在那裏,很久很久。然後他伸手,輕輕碰了碰墨蓮的花瓣。墨蓮蹭了蹭他的手指,動作溫柔得像只小貓。

他站起來,看着我,又看了看陸璟琛的主花,看了看白星遙。

“我會回去。”他說,“但我會再來。帶着這個……”他舉起墨蓮,“帶着這0.3%的可能。”

他走向裂縫。這次,裂縫沒有吞噬他,而是像一扇門一樣,在他面前平靜地敞開。裂縫那頭,依然是那片黑暗的、燃燒的廢土,但隱約能看到,墨蓮的光芒所到之處,黑暗在微微後退。

蕭夜跨過裂縫,消失在黑暗中。

裂縫在他身後緩緩閉合,縮回到手腕粗細,然後靜止。裂縫邊緣的黑色火焰完全熄滅了,只留下一道焦黑的、但不再擴張的疤痕。

房間裏安靜下來。

陸璟琛的主花輕輕說:“他還會回來嗎?”

“會。”我說。

白星遙看着裂縫的數據:“通道穩定性100%。單向淨化效率0.3%,且會隨時間緩慢提升。理論上,一千年後,他的世界可以有3%的區域被淨化。”

一千年。太長了。

但對於一個已經死去的世界來說,0.3%的希望,也是希望。

手機又震了,“園丁助理007”發來消息:

“恭喜完成第一季第一個完整故事線!(★ ω ★)

蕭夜的篇章暫時告一段落啦~但他會回來的!畢竟墨蓮現在可是連接兩個世界的鑰匙呢!

接下來,你要準備迎接下一位契約者了哦~提示:七彩鳶尾,花想容,來自女尊男卑的仙俠世界。她想要的‘變普通’,可能比所有人的需求都難呢……

因爲啊,她本來就是那個世界最不普通的人呢~( ̄▽ ̄)”

我看向窗外。夕陽正在西沉,天空又染上了那種血紅色。

但這次,我知道在某個世界,有一個人,正看着同樣的紅色,手裏握着一朵有了銀色邊緣的墨蓮,心裏裝着0.3%的希望。

而那朵花,曾經只開在屍堆上,現在學會了在生命裏扎。

牆上的裂縫安靜地存在着,像一道傷疤,也像一扇門。

而我的花妖人生,還在繼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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