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透過窗簾縫隙,將房間切割成明暗相間的條塊。塵埃在光柱中緩緩旋轉,像極了白星遙曾展示過的微觀星雲模型。
我坐在書桌前,面前攤開着從圖書館官網連夜查到的PDF文檔、打印的園藝論壇精華帖,還有三本從小區舊書攤淘來的、封面卷邊的《家庭植物急救手冊》《土壤的奧秘》《能量園藝——新時代種植法》。
最後一本明顯是僞科學,但此時此刻,任何一稻草都要抓住。
清單上的第一項:尋找增強植物生命力的方法(現實世界)。
普通方法對契約造物無效。陸璟琛的玫瑰果實只剩最後一丁點渣滓,勉強維持着小花和它妹妹不徹底枯萎。
金色藤蔓的斷肢被我小心地泡在稀釋的蜂蜜水裏——論壇上說蜂蜜有抗菌和促進愈用。綠色多肉的黑色斑點似乎在緩慢擴散,我把它移到陽光最充足的地方,哪怕它現在似乎已經無法進行光用。
“媽媽……”小花的聲音細若遊絲,像電量耗盡的電子玩具,“冷……”
我的心揪緊了。它從未喊過冷。陽光正照在它低垂的花盤上,室內溫度也有二十度。它說的“冷”,是生命力流失的體感。
我將最後一點玫瑰果渣敷在它部,又滴了兩滴我自己指尖的血——不知哪裏來的念頭,也許我的“供應商”身份本身,就帶着某種維系作用。
血液滲入土壤,小花微微顫了顫,沒有好轉,但也沒有更糟。
時間不等人。倒計時:16小時47分。
我必須出門,去更大的花市,尋找可能有效的東西,或者……尋找“同類”的線索。
安頓好所有植物,將門窗鎖好,我在裂縫前靜立片刻。焦黑的裂口毫無動靜,但昨晚那縷金色光點和曼陀羅花紋絕非幻覺。它們還在深處,只是更隱蔽了。
“堅持住,”我低聲說,不知是對裂縫那邊的他們,還是對身後奄奄一息的植物,“等我回來。”
花市的喧囂與一雙特別的眼睛
城西花卉批發市場在周末清晨人聲鼎沸。三輪車拉着綠植突突穿過狹窄通道,店主們吆喝着價格,溼的泥土味、鮮切花的甜香、肥料淡淡的氨氣味混雜在一起,構成一種旺盛的、屬於現世的生命力。這與我家死寂的公寓形成殘酷對比。
我按圖索驥,尋找那些售賣“稀有品種”“進口基質”“特效營養劑”的攤位。大多數所謂的“特效”產品,成分表看起來和普通化肥無異。
我詢問有沒有能救活“能量嚴重受損”“接近靈性枯萎”的特殊植物的方法,攤主們要麼用看騙子的眼神看我,要麼神秘兮兮地拿出價格離譜的“能量水晶”“金字塔助長器”。
絕望感再次蔓延。現實世界的園藝知識,觸及不到契約造物的層面。
就在我幾乎要放棄時,在市場最深處一個不起眼的角落,我看到了那個攤位。
它沒有招牌,只用一塊深藍色的粗布鋪在地上,上面零星擺着幾盆植物。沒有鮮豔的花,全是觀葉類:一盆葉片蜷曲如拳的灰色蕨類,一盆莖稈蜿蜒如蛇骨的深綠色爬藤,一盆葉片厚實、表面有着奇異銀色脈紋的深紫色植物。
它們其貌不揚,卻散發着一種……靜謐的存在感。
攤主是個年輕人,坐在折疊小板凳上,低頭看着一本舊書。他穿着洗得發白的棉麻襯衫,袖口挽起,露出線條清晰的小臂。
最引人注目的是他的眼睛——當我走近時,他恰好抬起頭,那是一雙極其清澈的、淡褐色的眼睛,眼神平和,卻仿佛能穿透表象,直接看到我內裏的焦灼和虛空。
“隨便看。”他的聲音溫和,沒什麼起伏。
我的目光落在那盆灰色蕨類上。它的葉片蜷縮姿態,莫名讓我想起我家那盆葉片同樣開始蜷曲的綠色多肉,但更極致,更……刻意,仿佛在守護什麼。
“這盆……叫什麼?”我問。
“‘岩隙守候’,”年輕人合上書,書脊上的字我看不清,“長在想象與現實夾縫裏的品種,不需要太多光和水,但需要……安靜的陪伴。”
“想象與現實……夾縫?”這個詞讓我心頭一跳。
他笑了笑,沒有解釋,指向那盆深紫色帶銀紋的植物:“‘沉眠之觸’,據說能吸收負面情緒,穩定周邊能量場。
不過,”他頓了頓,目光似有若無地掃過我,“對已經嚴重失衡的,效果有限。”
他看出來了。他絕對看出我身上,或者我代表的“場”,有什麼不對勁。
“有沒有……”我斟酌着詞句,“能快速補充生命力,或者建立穩定連接的東西?不是普通的肥料。”
年輕人看了我幾秒,然後從身後的舊帆布包裏,拿出一個巴掌大的、用油紙包着的小包。
打開,裏面是一些燥的、顏色各異的碎葉、須和少許像是礦物粉末的混合物,散發着一種清涼微苦的草本香氣。
“‘調和土添加劑’,”他說,“我自己配的。不保證有用,但如果你說的‘連接’是指植物與某個特定存在或地點之間……它或許能幫忙穩固一下‘通道’。
用法:取一小撮,混合少量清水,滴在植物部或你希望加強聯系的‘節點’附近。”
他說的每一個詞,都像針一樣扎在我緊繃的神經上。通道?節點?
“你怎麼知道……”我聲音發。
“我不知道。”年輕人平靜地打斷我,重新包好油紙包,遞過來,“五十塊。或者,你可以告訴我,你家裏那株‘正在呼喊’的植物,它到底在呼喚什麼?”
我猛地後退半步,背脊發涼。“你……”
“它的‘聲音’很微弱,但很焦急。”年輕人指了指自己的耳朵,又指了指心口,“不是用這裏聽,是用這裏感覺。你也有這種感覺,不是嗎?只是你還不會分辨。”
我死死盯着他。他不是普通人。是系統的另一個代理人?是“園丁”的化身?還是……別的什麼?
“你是誰?”我壓低聲音。
“一個喜歡種花的。”他把油紙包放在藍布上,“買,還是不買?”
我猶豫了只有三秒。倒計時在腦海裏滴答作響,任何可能性都不能放過。我掏出五十塊現金遞過去,接過那包添加劑。觸手微涼,帶着植物燥後的脆響。
“謝謝。”我轉身欲走。
“等等。”他在身後叫住我,“‘呼喊’的,不止一株吧?還有別的……更混亂的‘回響’。你家裏的‘空間’,是不是不太穩定?”
我僵住,沒有回頭。
“小心‘修剪者’,”他的聲音很輕,幾乎被市場的嘈雜淹沒,“系統不喜歡過於雜亂的‘花園’。當它發現常規掃描被擾,就會派出‘修剪者’,直接清除‘不和諧的枝杈’。”
修剪者!和“回收者”類似的稱謂!他知道系統!
我倏然轉身,但攤位前已經空了。深藍粗布還在,那幾盆植物也在,唯獨那個年輕人,像水汽一樣蒸發在清晨的陽光裏。仿佛剛才的一切只是我的幻覺。
只有手裏那包實實在在的“調和土添加劑”,和腦海中回響的“修剪者”三個字,證明並非臆想。
裂縫的嗚咽與新的“種子”
我幾乎是跑回家的。
沖進公寓,反鎖房門。房間裏依然死寂,植物們狀態沒有惡化,但也沒有好轉。小花的花瓣又低垂了一些。
我先顧不上去驗證添加劑,撲到裂縫前。
有變化!
裂縫深處,那片凝固的黑暗裏,不再只有偶爾閃過的金色光點。現在,有極其微弱、斷斷續續的……聲音。
不是通過空氣傳播的聲音,是直接在我意識深處響起的碎片:
“…小…滿……”
“…方向……”
“…堅持……”
“…美…”
是他們的聲音!混雜在一起,扭曲,拉長,像壞掉的收音機信號,但確實存在!陸璟琛的急切,白星遙的冷靜,花想容的擔憂,蕭夜的執拗……還有更多無法分辨的、可能是環境噪音的嗚咽和轟鳴。
他們在嚐試聯系我!從那個“夾縫”或“深處”!
“我在這裏!我能聽到!”我對着裂縫低喊,手掌按在焦黑的邊緣。觸手冰涼粗糙。“你們在哪?怎麼出來?”
沒有清晰的回應。只有那些碎片化的音節,和愈發明顯的、環境帶來的噪音——風聲?金屬摩擦聲?某種深沉的、像是大地呻吟的聲音?
與此同時,裂縫內壁那些早已枯萎的五色小花殘骸旁,一點極其微弱的、幾乎透明的綠色,顫巍巍地冒了出來。
不是之前任何一種顏色。是全新的、非常淡的、近乎白色的嫩綠。它如此細小脆弱,卻頑強地穿透焦黑的“土壤”,向着我這邊的空間,探出第一個子葉。
一顆新的“種子”,在裂縫本身的創傷中,萌芽了。
是因爲他們傳遞過來的能量?還是因爲昨晚植物們集體爆發留下的影響?亦或是……系統掃描被擾後,裂縫本身產生了某種“自愈”或“變異”?
我無暇細思。這嫩芽是希望,是通道可能依然活着的證明。
我立刻想起那包“調和土添加劑”。按照那個神秘年輕人的說法,它可以穩固“通道”。
我小心翼翼地捏起一小撮添加劑,混合幾滴礦泉水,形成淺褐色的稀糊。然後,用指尖蘸取一點,極其輕柔地塗抹在那株新生嫩芽的部,以及裂縫邊緣靠近嫩芽的位置。
添加劑接觸的瞬間,嫩芽似乎微微挺直了一毫米。裂縫邊緣的焦黑處,泛起一絲幾乎看不見的、水潤的光澤。更重要的是,意識深處那些碎片化的聲音,似乎……清晰了一丁點。
“…定位……難……”
“…能量……亂……”
“…‘園丁’……監視…”
園丁!他們提到了園丁!
但聲音很快又模糊下去,被更嘈雜的噪音淹沒。添加劑的效果有限,只能短暫增強信號。
我轉身看向屋內的植物。它們才是更強大的“信號放大器”和“能量源”,但它們現在太虛弱了。
我把添加劑也稀釋後,小心地滴在每一株植物的部,尤其是小花和金色藤蔓的殘肢處。添加劑帶來的清涼能量似乎讓它們略微舒適了一些,小花的花瓣停止了進一步卷曲,但距離恢復還差得遠。
我需要更多。更強的生命力,更穩定的能量源。
預兆降臨與倒計時加速
就在我思考下一步該怎麼辦時,手機瘋狂震動起來。
不是來自“花語人生”APP,是來自一個從未見過的、純黑色圖標的程序,它不知何時自動安裝在了我手機裏。程序名稱只有一個字:【剪】。
點開,屏幕一片漆黑,只有中央一行不斷閃爍的紅色文字:
【修剪者(型號:清道夫-α)已投放】
【目標區域:異常能量擾動源(坐標鎖定中)】
【清除對象:所有未登記契約造物、不穩定空間節點、異常生命反應】
【預計抵達時間:00小時45分】
【備注:供應商林小滿(編號7749),請勿擾修剪作業,否則將視爲同化目標。】
45分鍾!
系統的備用方案啓動了!不是掃描,是直接派出了清除部隊!“清道夫-α”,聽名字就比“回收者”更冷酷、更高效。
我沖到窗邊,看向外面平靜的街道。陽光明媚,行人悠閒。誰也不知道,45分鍾後,可能就有一個看不見的戮機器降臨,將我的公寓,連同裏面所有脆弱的存在,徹底“修剪”掉。
冷汗瞬間溼透後背。
時間,突然被壓縮到令人窒息的程度。
原本的24小時倒計時(現在還剩約16小時)仿佛成了笑話。系統本不會等到掃描完成。它在被擾後,直接動用了更激進的手段。
我回頭,看向一屋子沉默的植物,看向裂縫中那株顫抖的嫩芽,看向手機上猩紅的倒計時。
45分鍾。
我要在45分鍾內,找到保護他們的方法,或者……找到喚醒他們、讓他們有能力對抗或躲避“修剪者”的方法。
那個神秘年輕人說的“雜亂的枝杈”,就是指我們吧?系統嚴中的病蟲害。
而我,這個無能的供應商,現在要做的,不是對抗系統。
是在系統派來的“園丁剪刀”落下之前,讓我的“雜草們”,學會瘋狂生長,學會……活下去。
我抓起那包所剩不多的“調和土添加劑”,看向裂縫深處仿佛永無止境的黑暗,又看向窗外明媚得刺眼的現實世界。
“來吧,”我對自己說,聲音嘶啞卻帶着一股豁出去的狠勁,“看看是誰,修剪誰。”
晨光正好。
而風暴,已至家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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