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具動力裝甲落地時,腳下的晶體地面龜裂開來,裂痕如蛛網般蔓延。
爲首戰士的裝甲最爲厚重,肩甲上蝕刻着三道銀紋,那是“精英級”改造戰士的標志。他的代號顯示在全息屏邊緣——鐵狩-07。身後的兩名戰士代號分別是灰燼-12和暗流-19,裝甲稍輕,但能量讀數同樣不低。
陳無妄的目光掃過三人。
不是看裝甲,而是透過裝甲,“看”到內部的生物體。
鐵狩-07體內,血液循環系統已經被納米機械替代,血液是銀色的金屬流體。骨骼鍍有碳化鎢塗層,肌肉纖維中嵌入了人造肌束,神經傳導速度是常人的三十倍。他的大腦額葉植入了戰術處理器,枕葉連接着戰術網絡接口。
一個典型的三十五世紀“完全改造戰士”。
灰燼-12的改造側重不同:他的肺部是人工合成器官,能直接電解水產生氫氧混合氣;皮膚下層有隔熱層,能承受三千度高溫;雙手掌心內置等離子發生器——是個專精火焰的戰士。
暗流-19則偏向隱匿:裝甲表層有光學迷彩塗層,移動時幾乎無聲;感知系統極其發達,陳無妄能“看”到他頭盔內的掃描波束如雷達般三百六十度旋轉。
先進,強大,但也……脆弱。
陳無妄看到了改造的代價:三人的生命能量場都極其稀薄,幾乎被機械能量完全覆蓋。他們的“存在感”在法則感知中非常模糊,像是用精密零件拼湊出的、勉強維持人形的機器。
“重復指令:解除武裝,接受檢測。”鐵狩-07的聲音通過外放器傳出,帶着電子合成特有的冰冷質感。
李銘第一個不服:“武裝?我們哪來的武裝?你們是誰?憑什麼……”
“憑這個。”鐵狩-07抬起右手。
裝甲掌心裂開,露出一漆黑的槍管。沒有火光,沒有聲音,但李銘突然感覺身體一沉——重力增加了。
不是錯覺。
他腳下的地面凹陷下去,晶體被壓碎成粉末。空氣變得粘稠如膠水,每一次呼吸都需要付出十倍的力量。
“局部重力場控。”鐵狩-07平靜地說,“地表遺民,你們對‘武裝’的理解還停留在時代。現在,最後一次警告。”
陳無妄抬手,示意李銘冷靜。
他向前一步,站在重力場的邊緣。場內的重力是標準值的十五倍,足以讓常人骨骼碎裂,但他只是身體微沉,便穩住了。
“人類復興委員會,”陳無妄開口,聲音不大,卻清晰地穿透了重力場的擾,“我記得這個組織。災變後第三年成立,宗旨是‘保存人類火種,重建地表文明’。”
鐵狩-07的紅光感應器閃爍了一下:“你知道?”
“我活了一千三百年。”陳無妄說,“我見過委員會的初代委員長,他叫林遠山。他親自來昆侖,勸我去地下城。我拒絕了。”
裝甲內的戰士沉默了三秒。
“不可能。”灰燼-12的聲音進來,“初代委員長犧牲於災變後第五年,距今一千二百九十五年。如果你見過他,那你至少……你在說謊。”
“或者,”暗流-19幽幽地說,“你本就不是人類。地表環境輻射值常年超標,普通人類絕不可能存活百年以上。你只能是……某種‘擬態體’。”
氣氛驟然緊繃。
三具裝甲的能量讀數開始飆升,武器系統進入預熱狀態。鐵狩-07掌心的重力場發生器功率全開,重力值瞬間突破二十倍標準值。
基地的合金結構開始發出不堪重負的呻吟。
“擬態體?”陳無妄重復這個詞,表情沒有變化,“你們認爲,那些被能量改造的生物,會模仿人類的外形?”
“星辰巨獸的巡邏者已經展示了擬態能力。”鐵狩-07說,“它們能變化成任何吸收過的物質形態。你,一個在輻射地表存活千年的‘人類’,能量讀數卻比巡邏者還要異常——我們有理由懷疑。”
他頓了一下,補充道:“委員會《異常接觸協議》第七條:對無法識別的疑似擬態體,允許采取強制控制措施。”
“強制控制?”柳青臉色發白,“你們要抓我們?”
“不是抓,是‘收容’。”灰燼-12抬起雙手,掌心開始泛起紅光,“你們體內的能量污染如果不及時清除,最終會導致基因崩潰、肉體畸變、意識溶解。委員會有完善的淨化方案。”
“淨化方案?”趙影冷笑,“是把我們拆了,還是格式化?”
“必要時會。”鐵狩-07毫不掩飾,“保存人類整體,優先於保存個體。這是委員會的最高準則。”
話音落落,他動手了。
不是射擊,而是更直接的攻擊——裝甲背後的推進器爆發出藍色火焰,整個人如炮彈般射出,右手裝甲變形,指關節彈出三合金利刃,直刺陳無妄口。
速度極快。
至少在音速以上。
但陳無妄的動作更快——不是移動,而是“預判”。他在鐵狩-07肌肉收縮的瞬間,就已經知道了攻擊軌跡。這不是超能力,是千年武道錘煉出的、對“動勢”的本能理解。
他側身半步。
利刃擦着衣角劃過,撕裂空氣產生尖銳的音爆。
陳無妄沒有反擊,而是順勢抬手,食指和中指並攏,點在鐵狩-07裝甲的肘關節處。
不是重擊,是“輕觸”。
但就是這一觸,鐵狩-07的動作突然僵住。
他感覺整條右臂的控制信號中斷了——不是機械故障,而是更詭異的:從肘關節開始,人造神經的電信號被某種“擾”阻斷。信號還在發出,但無法傳遞到前臂的執行單元。
“什麼……”鐵狩-07後退,裝甲系統瘋狂報警:“右臂單元離線!原因未知!”
陳無妄收手,站在原地。
“納米機械的神經信號傳遞,本質是電脈沖在超導線路中的定向流動。”他平靜地說,“只要理解電的法則,就能擾,甚至‘重寫’信號的流向。”
鐵狩-07瞪大眼睛——如果裝甲有眼睛的話。
“你……你能控電?”
“不是控,是‘理解’。”陳無妄說,“能量洪流給了我七種法則碎片,其中一種是‘電磁’。雖然不多,但足夠用了。”
他看向灰燼-12和暗流-19:“還要繼續嗎?”
兩名戰士對視一眼,同時出手。
灰燼-12雙手合攏,掌心噴出熾熱的等離子射流。溫度超過五千度,足以瞬間汽化合金。射流如兩條火龍,交叉着撲向陳無妄。
暗流-19則潛入陰影——雖然晶體環境反射強烈,但他的光學迷彩依然讓他在視覺上“消失”了。他從側翼繞後,腕部彈出高頻振動刃,準備偷襲。
陳無妄嘆了口氣。
“還是不明白。”
面對等離子射流,他沒有躲,而是伸出一只手,掌心向前。
射流撞上手掌,沒有爆炸,沒有燒傷——而是像水流遇到海綿般,被手掌“吸收”了。
不,不是吸收,是“分解”。
陳無妄掌心的“電磁”法則碎片激活,將等離子射流分解成最基礎的電離子和熱輻射。電離子被他引導着流入地下,熱輻射則被他體表的能量場中和、轉化爲溫和的熱能。
整個過程安靜得詭異。
灰燼-12的等離子發生器功率全開,射流持續噴發,卻如泥牛入海,沒有掀起任何波瀾。
“不可能……”灰燼-12的聲音帶着難以置信,“等離子體需要磁場約束才能維持形態,你怎麼可能徒手……”
話沒說完,他感覺腳下一麻。
低頭,發現地面不知何時已經布滿了細密的銀色電弧。電弧如活物般爬上他的裝甲,所過之處,電路短路,系統宕機。
“你……你什麼時候……”
“在你噴射的時候。”陳無妄說,“等離子射流本身就是極佳的導電介質。我只是順着射流,把電流‘送’回去了。”
灰燼-12全身抽搐,裝甲冒出黑煙,癱軟倒地。
幾乎同時,暗流-19的攻擊到了。
他從陳無妄背後的陰影中躍出,振動刃直刺後頸——那是裝甲戰士的標準戰術,針對人類最脆弱的部位之一。
但陳無妄沒有回頭。
他只是微微偏頭。
振動刃擦着頸側劃過,連皮膚都沒劃破。
暗流-19一愣,但戰鬥本能讓他立刻變招,振動刃橫斬,同時另一只手彈出電擊刺,刺向陳無妄腰部。
陳無妄終於動了。
不是閃避,而是……融入。
他的身體如流水般“滑”入暗流-19的攻擊間隙,左手如靈蛇般探出,扣住暗流-19持刃的手腕。不是用力,而是一捏、一旋、一帶。
暗流-19感覺整個手臂的關節信號全部錯亂,振動刃脫手飛出。
緊接着,陳無妄的右手按在了暗流-19的口裝甲上。
“暗流-19,你的裝甲核心能源是微型聚變電池。”陳無妄輕聲說,“輸出功率1.2萬千瓦,循環周期三十天。但如果……我改變它的磁場約束參數呢?”
暗流-19頭盔內的警報器瘋狂尖叫。
“警告!聚變核心磁場不穩定!約束場強度下降至70%!60%!40%……”
裝甲口的能量讀數開始劇烈波動,藍色的能量紋路忽明忽暗,隨時可能崩潰。
“停下!”鐵狩-07急喝,“聚變核心失控會引發微型核爆!半徑五十米內都會被汽化!”
陳無妄沒有停。
他掌心的電磁法則碎片全力運轉,感知着聚變核心內部復雜的磁場結構。那不是破壞,而是“微調”——將約束場的某個關鍵參數,調整了0.3%。
就這0.3%,讓聚變反應從穩定態進入臨界態。
暗流-19裝甲的能量輸出飆升,但這不是增強,是失控的前兆。裝甲開始過熱,外殼泛起紅光。
“我認輸!”暗流-19終於喊出來,“停止擾!我認輸!”
陳無妄收手。
聚變核心的磁場參數恢復原狀,能量讀數逐漸平穩。
暗流-19癱坐在地,裝甲內傳來粗重的喘息聲——雖然他的肺部已經是人工器官,但恐懼這種本能反應依然存在。
戰鬥結束。
三對一,完敗。
鐵狩-07看着陳無妄,紅光感應器不斷閃爍,顯然在進行高速數據分析。
“你不是擬態體。”他最終得出結論,“擬態體雖然能模仿外形,但不可能如此……‘精妙’地使用能量。你對能量的掌控,已經達到了‘法則級’。”
“所以?”陳無妄問。
鐵狩-07沉默片刻,然後做了一個讓另外兩名戰士驚訝的動作——他抬起手,解除了頭盔鎖定。
液壓聲響起,頭盔向兩側分開,露出內部的面容。
那是一張典型的東亞男性面孔,年齡看起來三十歲左右,但左半張臉已經機械化:金屬顴骨,電子眼,合成皮膚下能看到流動的冷卻液管道。右半張臉還保留着血肉,但眼角有深深的皺紋,那是長期在惡劣環境下執行任務留下的痕跡。
“我叫陸戰,”他說出了真名,而不是代號,“人類復興委員會,第五先遣隊隊長。”
陳無妄看着他,沒有說話。
陸戰深吸一口氣——雖然是機械肺,但他依然保留着這個習慣性動作。
“我們需要談談。”他說,“關於這場‘能量復蘇’,關於那些法則生物,關於……人類的未來。”
他頓了頓,看向百裏外那尊仍在吸收衛星殘骸的星辰巨獸。
“以及,關於如何在那東西完全覺醒前,阻止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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基地主控室被簡單清理出一片區域。
陸戰坐在一塊晶體殘骸上,裝甲的甲打開,露出內部的冷卻系統管道。灰燼-12和暗流-19站在他身後,頭盔解除,同樣露出了半機械化的面容。
李銘、柳青、趙影三人坐在對面,表情復雜。
陳無妄靠牆站着,目光平靜。
“從哪開始說呢……”陸戰揉了揉太陽——那是他還保留着血肉的部分,“就從‘能量復蘇’的真相開始吧。”
他抬起手,腕部投射出全息影像。
影像中,是地球的立體模型。模型表面,有數百個光點在閃爍,位置分布全球:昆侖、喜馬拉雅、亞馬遜、撒哈拉、馬裏亞納海溝、南極冰蓋……
“這些是‘法則節點’,”陸戰說,“能量洪流的噴發點。委員會在三個月前——也就是天象異常的初期——就監測到了它們的形成。”
影像放大,展示某個節點的內部結構。
那是一個極其復雜的能量漩渦,漩渦中心懸浮着一枚不斷變幻形態的“種子”。種子表面有億萬符文流轉,每一個符文都代表一種法則碎片。
“我們稱之爲‘法則之種’,”陸戰說,“它們是某個……我們無法理解的‘存在’,投放到地球的‘實驗樣本’。”
“實驗樣本?”柳青皺眉。
“對。”陸戰點頭,“委員會的分析團隊研究了所有歷史數據,得出了一個可怕的結論:這場能量復蘇不是自然現象,是‘人爲’的。”
影像切換,展示出一段古老的數據記錄。
那是大災變前,深空探測器“旅行者17號”在離開太陽系時,捕捉到的一段異常信號。信號被加密儲存,直到最近才被破解。
信號內容是一串復雜的數學公式,以及……一段意義不明的“問候”。
公式描述的是“多法則並行演化的最優解模型”。
而問候語,翻譯成人類語言是:
【播種已完成。實驗場編號:GAIA-7。觀測周期:十萬地球年。願你們找到屬於自己的‘道’。】
“GAIA-7,”陸戰的聲音低沉,“那是地球在這個‘實驗’中的編號。我們是第七個實驗場,前面還有六個……不知道是什麼。”
主控室內一片死寂。
“你的意思是,”李銘艱難地說,“我們,地球,整個人類文明……只是某個高等文明的實驗品?”
“不止是實驗品,”陸戰苦笑,“是‘培養皿’。法則之種在節點